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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天边晚霞刚刚被墨色侵蚀。

      身穿橘黄锦衣的皇后在孙璐跟古决明的搀扶下走到了她的床边。

      孙璐替皇后卸下满头珠翠,古决明则转身在桌上倒了杯水递给皇后。

      “这些天姑姑辛苦了。”古决明接过被皇后一饮而空的茶盏,将茶盏放回桌上。

      皇后拍了拍床榻,示意古决明也坐。

      待古决明依言落坐,皇后伸手,握紧了她的手,满眼疼爱地开口道:“难为你了,一个人要管这么大的宫殿。”

      古决明摇摇头,温和笑道:“能帮上姑姑的忙,我很开心。”

      皇后抚抚古决明的头发,“你明天从太医院下值后去见见你表兄吧,他有事想跟你说。”

      “殿下找我有何事?”古决明知道若非霍琮遇上什么旁人不好做、他不放心交给旁人去做的事,霍琮绝不会跟自己开这个口。

      皇后移开与古决明对视的视线,“你明日自然会知道。”

      翌日天光大亮,骄阳初升。

      古决明时隔多日再次穿上司药官服,跟杜松子踏上前往太医院的路途。

      初夏树木开得比春末茂盛,本嫩绿的树叶此时也被时间浸染成了深绿。

      古决明迈入太医院大门,抬眼一看便见到了同僚们忙碌的身影。她一边走一边跟迎面相遇的同僚们打着招呼。不知道是不是古决明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同僚们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带着疲累与恐惧的。

      走到办公处,古决明习惯性地朝程太医的座位方向望了一眼——让古决明意外的是,平日里最早上值的程太医今日竟不见踪影,堆满医书的书桌今日没等来翻看它的人。

      古决明移眸又寻窦善仁的身影,幸而窦善仁今日当值,正在一面药柜前翻找什么。

      “窦师傅。”古决明站在窗边,出声道。

      窦善仁寻声回头,定定地看了古决明好一阵儿,这才放下手里药材,转过身朝她走去。

      “你怎么过来了?”窦善仁问。

      “娘娘允我出门了。”古决明默默将视线从窦善仁花白的头发上移开,指着程太医的位置,问,“程太医怎么没来?”

      话音刚落,古决明忽然觉得窦善仁的面容瞬间苍老了几岁,本站直的腰也不知何故塌了下去。“他致仕了,不会再来了。”

      “怎么回事?”古决明心中发紧,顷刻间听出了窦善仁的话外之音。

      窦善仁深深看了古决明一眼,他摆摆手,声音底闷地说:“别问了,别问了。这不是你该知道的。”语罢,窦善仁迈步离去。

      古决明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可理智回笼时她强迫自己停在原地,再也没有靠近过窦善仁。

      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那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莫名让古决明心里发堵。

      日中,霍琮派人传话邀请古决明前往养心殿偏殿一叙。

      霍琮顾虑正午太阳正盛就给古决明派了一顶轿辇来,古决明离开办公处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眸深深望了一眼人去物依旧的书桌。

      养心殿离太医院不远,古决明只想好了如何向霍琮问起程太医的措辞,抬轿之人便停步落轿。

      古决明弯腰从轿中走出,刚直起身子一只手臂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古决明抬眼看,就见卞夏低垂着眉眼、异常恭敬地站在她身边。

      古决明本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一道玄色身影便闯进她的视线里。

      “殿下。”古决明忙地放开搭在卞夏手臂上的手,恭恭敬敬对霍琮行礼。

      霍琮颔首一笑,伸手扶住古决明的手,让她跨过滑竿。

      古决明跟着霍琮走到偏殿时,起先那群围在霍琮身边的宫人都悄悄退下了,只剩卞夏一人。

      “殿下?”古决明疑惑地望向霍琮。

      霍琮朝卞夏投去眼神,卞夏心领神会默默转身为霍琮、古决明布菜。

      “这里没有别人,你别叫我殿下。”霍琮温声说。

      古决明点点头,启唇唤:“兄长。”

      “先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聊。”霍琮说罢,面带笑意地做出请的姿势。

      古决明也不推辞,大步走向饭桌,探头看了看满桌的菜。“兄长,这怎么都是我爱吃的?”

      霍琮温和笑道:“这段日子出了这么多事,你肯定没心思好好吃饭吧。”

      古决明说:“难为兄长还惦记着我。”

      霍琮无奈又宠溺地给古决明倒上杯水,轻声说:“不要拘着,吃吧。”

      古决明拿起碗筷接过卞夏给她夹来的肉,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大口。

      霍琮见她动筷便也夹菜开吃。今日难得放松,霍琮也不想守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与古决明闲话道:“你许久未去太医院,今天可还适应?”

      “都好。只是兄长,你知道程太医为何突然致仕么?我问过窦院使但他什么都不肯说。”

      霍琮面色稍凝,放下碗筷沉默不语。

      古决明见他不答,便移眸望向为自己盛汤的卞夏。“卞厂公知其缘由吗?”

      卞夏将目光投向对自己微微摇头的霍琮,心领其意后,他垂眸回道:“奴不知。”

      “程太医年纪大了,致仕也很正常,你就别瞎琢磨了。”霍琮像是想转移古决明的注意力,亲手为她夹了块鸡肉,“我找你来是有事想麻烦你。”

      古决明闻言欲起身,还没动作就被霍琮伸手制止。

      “不必多礼。”霍琮说。

      “兄长何事要相托于我?”古决明微微笑道。

      霍琮收回手,无意识旋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这几天你出宫一趟,替我去看看万娴吧。”

      古决明微微怔然,因她深知霍琮在当下若不是做了什么他并不愿意做的事,他必然不会让自己去万娴坟前扰她清净。

      “好。我也想去看看她了。”

      古决明没有刨根问底的念头,她知道身处高处的人是没有十足的自由的。

      霍琮拿起手边茶杯,浅呷一口,“决明,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古决明握着卞夏递来的茶杯,目光清澈地望向霍琮,“是我四岁时,那时候我大病初愈。”

      “当时你就这么点高,”霍琮说着用手比出大致高度,与古决明对视的眸中笑意阵阵,“你那会儿见了我也不知怎么就直愣愣地看着我,就像见到什么稀奇玩意一样。”

      古决明道:“我没见过天潢贵胄长什么样,殿下来了我自然要好好瞧瞧。”

      霍琮问,“那你可瞧出什么不一样的?”

      古决明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的。”

      霍琮低头吃下口白饭,随即抬眼示意卞夏为古决明添菜。

      其实古决明并不愿卞夏为自己忙前忙后,在她眼里卞夏不该为自己做这些事。

      古决明与霍琮吃完午饭,从窗外透进的光已移到她二人衣上。

      霍琮还有奏折要批,便让卞夏送她回太医院。

      古决明走出偏殿,仰头望向光芒万丈的骄阳,用能让身边人听清的声音对卞夏说:“你把我送出门就好。你没吃饭,小心胃疼。”

      卞夏抬起手臂,示意古决明扶着他走下台阶。

      “你最近事忙,我也不强求你能按时吃饭,但一日三餐是如何也要吃的。”古决明扶住他的手臂,与卞夏步伐一致地走下台阶,待走到平地,她对他说,“你回吧,不用送我。”

      卞夏好似没有听见古决明的话,依旧随着她向门外走去。

      “卞夏。”古决明无奈地唤。

      “让我送你过去吧。”卞夏并没有抬头与古决明对视,面上神色依然是无波无澜的——但古决明的心却因为这句话狠狠颤动。

      她下意识握紧卞夏的手臂,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卞夏接过林睿递来的伞,为古决明遮挡住似火的太阳。

      “你还好吗?”古决明没等到卞夏回答,又启唇问。

      也许是因为油纸伞遮挡住了光,卞夏这才抬头望向古决明,朝她微微笑了笑。

      古决明见他不答便也作罢。

      卞夏扶着古决明登上轿辇,叫人抬轿后就迈着不急不快的步子跟在古决明身边。

      古决明用手将车帘挽成球状,不让纱巾模糊了她望向他的视线。

      “有日光,把帘子放下吧。”卞夏察觉到古决明的动作,目不斜视地说。

      古决明以一种格外柔和的目光看着卞夏的侧脸,细细观察着他和自己上次见他有什么不一样。

      几日不见卞夏皮肤变黑了些,眼下乌青也更重了些。

      日头正盛,纵使古决明坐在轿辇里依旧感觉到热浪扑面,一股接着一股。

      而卞夏额上已布满豆大的汗珠,眼见着颗颗汗珠就从额边滚落。

      古决明从怀里拿出手帕,自窗口递给卞夏。见他想要推拒,就伸手替他擦去了汗珠。

      卞夏被古决明这动作吓得一惊,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你……”

      古决明收回手,也不去看卞夏此时的表情,出声道:“卞夏,你知道程太医为何致仕吗?”

      “这事……”卞夏稳住内心情绪,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殿下不想让你知道,我不该说。”

      古决明隐隐猜到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复杂,无论是霍琮还是窦善仁都不想让自己追根究底。

      她默了默,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好,我不问了。”

      话音刚落,轿辇便到太医院门口。

      万氏坟园内松柏成荫,层层叠叠的树叶完全遮挡住烈阳,使得拂面而过的风比别处多了份凉爽。

      古决明在万父的陪同下来到了万娴的坟茔前,看见摆在祭台上的水果都是她爱吃的,不禁想起了曾经自己和她相伴玩乐的时光。

      万父站在一旁,等着古决明给女儿上香——他知道,万娴与面前这个丫头关系最好,是割不下也斩不断的情意。当初万娴身负重伤古决明是如何拼尽全力、如何不愿放弃的万父都看在眼里。

      古决明上完香,摸出藏在袖中的蜜饯轻轻放在万娴的祭台上。

      冰冷冷的石碑上刻着万娴的生卒年,毫无感情地提醒着古决明,万娴只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八年的事实。

      “阿照。”万父轻声唤。

      古决明因这声呼唤从回忆里抽身,她抬眸望向万父,道:“伯父。”

      万父走近她,看向古决明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你今日怎么来看她了?”

      “我有些想她,有些话也想跟她说。”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万父也有所耳闻,见古决明如此神情万父便知她最近过得不顺意。

      “时候还早,跟伯父回家吃饭吧。”万父说,“你不知道你伯母的手艺可又精进了。”

      古决明随着万父脚步渐渐将那一方坟茔甩在身后。“多谢伯父好意,只是阿照今日还有事在身,改日我一定来。”

      万父点头,不经意又回头看了一眼渐渐渺小的墓碑。“如果阿娴还在也不知道你们四个现在是什么光景。”

      古决明微微怔住,脑海中不由幻想着倘若万娴没有因那一箭而夺去性命、倘若她和自己和古昭和霍琮一样平平安安长到了如今,在面对当下局势时自己的心态是不是会不一样。

      “如果她还在,殿下与我的心事也许都有去处了。”古决明说。

      万父掩下眸中悲痛,对古决明扬起笑,“我还记得前些年寒冬京幾城里下了好大的雪,也不知道你们几个怎么想的,放着家里的地龙不用非要乘船去湖中心看雪。”

      古决明诧异道:“这事您没忘啊?”

      “我怎么能忘?”万父笑着摇头,满脸没奈何,“等你们回来,你害怕我责怪阿娴,大过年的,竟住在她房里不走了。你伯母看你这么护着她居然还乐呵呵地跟我说,你看她俩像不像一对孪生姐妹……当时气得我,要不是你父亲拦着我怕是连你也一块打了。”

      “您别看他在您面前那么护着我,其实我回家以后我爹爹也没轻饶我……”

      万父很真切地笑了笑,不禁感叹道:“那时候你们多好,颇有一醉累月轻王侯之感。”

      “年少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只要大家在一块什么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京幾城里最数你们活得开心。”

      古决明与万父一路闲话,不知不觉二人便走出陵园,没了层层叠叠的松叶遮荫拂面的风又是炽热不已。

      因烈阳如火,万父跟古决明停步在阴影处,等着马夫驾车而来。

      走出陵园,只在阴影下站了片刻,细细汗珠就沁湿了古决明的鬓发。

      “这天一日比一日热,你要照顾好自己。”万父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古决明。

      “我知道,多谢伯父。”古决明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对万父微微笑道。

      “卞夏见过侯爷。”

      古决明闻声移眸,意外地看见了身穿便服的卞夏。

      卞夏顾虑着自己的膝盖并未直接跳下马车,而是从车上拿出梯子一步步走下台阶。待走到古决明和万父身前,他恭恭敬敬低下腰肢,给万父行了一礼。

      万父如今虽已远离庙堂,不问朝堂之事,但皇帝并未夺去他的爵位,因而卞夏见到他必须要按规矩行礼作揖。

      “卞厂公怎么来了?”万父抬抬手,示意卞夏起身。

      “奴来接古司药回宫。”卞夏直起身,可他的目光依旧低垂着的。

      万父看向古决明,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叹了口气,道:“阿照,那我不留你了。”

      古决明侧身行礼,对万父道:“伯父保重身体,替我向伯母问好。”

      语罢,古决明搭上卞夏伸来的手臂,朝马车走去。

      “你怎么来了?”古决明侧头看向卞夏,眸中恰似有一江春水。

      “是殿下让我来的。”

      “殿下不放你在西厂处理事物,折腾你来找我干什么。”古决明走上台阶,回身搀住卞夏手臂,将他扶上了马车。

      卞夏不回话,而是为她掀起车帘,看着古决明在马车坐定后这才转身扯起缰绳,驾马而去。

      陵园离城中有些遥远,一来一去在路上就要花费一个时辰的时间。

      古决明来时,心中装着事,并未觉得路途漫长,但此时将心事与万娴说出口,便忽然发觉这条路漫长得像是看不见尽头。

      “盒子里有糕点,你饿了就先垫垫肚子。”卞夏恰似知道古决明今早没用早膳,在帘外出声道。

      古决明闻言移眸看向放在自己手边的木盒,犹豫片刻,伸手将木盒揭开。

      古决明看着盒子里的糕点险些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无他,盒子里全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糕点。

      她震惊于卞夏能在百忙之中还会记得自己的口腹之欲,也震惊于卞夏在当下时节还能分心思遣人去店面为买糕点。

      古决明提起木盒、撩起车帘,同他一块坐在车厢外面,感受着扑面的热浪。

      卞夏回眸看她,目光中全是疑惑不解——古决明读懂他的眼神,便拿起木盒里的一块糕点,顺手喂到卞夏嘴边。

      她见他想要拒绝便开口说道:“你今日没穿官服且现在还在城外,谁认得你是哪位?你怕也没吃饭,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就当帮个忙。”

      马车穿过路边层层光影,使二人与一股股热浪迎面而过,听风拂过耳边的声音。

      待卞夏吃完最后一块糕点,他忽然启唇唤古决明姓名。

      “怎么了?”古决明说。

      卞夏张张口,想说的话来来回回在喉咙里打了几个圈,怎么也说不出口。好一会儿,他避开古决明的眸,声音很轻地说:“并非殿下唤我,是我自己想见你,有话想跟你说。”

      古决明微微一愣,“什么话?”

      古决明见他不答又追问几次,但卞夏都没有回应。

      直到快进城门,古决明才提着木盒回到了马车内。

      她透过窗户看着城门口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行人莫名想到陆游笔下的一首词来。

      “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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