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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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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外的日子过得很快。
古决明帮病人看完诊后,依着习惯折返回专为孩童搭建的草棚里瞧了瞧那位从阎王殿逃回一命如今正呼呼大睡的女孩后才动身出了隔离区。
她抬眼望,竟见杜松子站在用竹条编制而成的栅栏外等着她。
古决明推开只及她腰高的木门,快步向他走去,在离杜松子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她问他:“你到这多久了?”
杜松子笑道:“没多久。”
古决明没奈何地看了看带着白色面罩的杜松子。
她正提步欲走,坐在一旁处理着药材的医者却开口道:“古司药,程太医让你明日先去药库找他。”
“好,我知道了。辛苦。”古决明颔首答过便提步往药棚走去。
尽管如今古决明与卞夏同在灾民区,但二人能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纵使卞夏琐事缠身,但他依旧在日日夜里或提着西厂厨房做的饭食或带着在糕点铺买的糕点前往药棚,等着古决明从隔离区归来。
白驹过隙,转眼卞夏来到灾民区已有十天。
而那些患病的灾民在太医院众人的救治下有大半已经康复。
午时放饭,古决明难得出现在排队领饭的医者中间。
“还多谢你相助,若不是你帮忙,小花可能就回不来了。”古决明与柳煦保持着相隔十步的距离交谈起来。
“古司药言重,同为医者柳某岂能袖手旁观。”
古决明与柳煦随着掌勺的呼唤分别往前走了几步,“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柳煦浅笑颔首,承下了古决明这声谢。
因医者与灾民的用餐区域是分开来的,待灾民领完午饭,本就空旷的地方更显得辽阔。
柳煦跟古决明排队领完午饭又说着闲话各自搬了个马扎坐在空阔的空地上。
这段时间古决明整颗心全系病人身上,都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日情况好转,她这才有闲心细嚼慢咽。
柳煦吃得快,没一会儿她碗中食物便空空如也。她抬眸打量片刻天色,长长地吐了口气。
古决明一面吃一面从怀里拿出医书,铺在膝上阅读起来,她听见柳煦这声长叹不禁扭头望向她。“下午你休息吧,我替你。”
“没事,还能坚持。”柳煦站起身,看着正吃着馒头的古决明,问,“话说,那天程太医找你干什么?”
古决明咬下口粗粮馒头,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他让我在小花康复之后就从隔离区出来,专管运输药材和煮药事宜。”
柳煦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样也好。没道理让你一直在危险地方待。”
古决明笑了笑,“身为医者的不就该如此吗。”
柳煦也笑,本细微的皱纹因这抹笑而爬上她的眼角。“古司药,我其实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
古决明稍稍收敛了笑意,咽下嘴里的馒头,道:“柳大夫请说。”
“你为什么要选择从医?”
古决明看向她那同自己一样年轻的面孔,不答反问道:“女子从医面临的不止有千难万险,还有世俗的苛责,柳大夫为何要选择从医?”
柳煦抬眼对上古决明清澈的双眸,好一会儿,她才启唇说:“我不想我在至亲至爱之人被病痛折磨时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也亦然。”古决明回答得干脆。
柳煦深深看了古决明一眼,她戴上面罩后朝古决明摆摆手,便大步流星向隔离区走去。
古决明独自在春阳的照耀下吃完午饭,正准备将柳煦放在地上的瓷碗一并送去后厨,她不经意地向身侧望去,却看见了卞夏的身影。
古决明将两个瓷碗相叠,一手系起被自己取下的面罩一手拿着瓷碗朝卞夏走去。
“卞夏。”她朗声唤道。
“你怎么过来了?”
西厂的饭食不归大厨房管,照理来说这时候卞夏没理由经过此处。
“我听说你在这,我正好无事就过来看看。”卞夏脸色淡然,他来寻古决明一事似理所当然。
古决明也没细思卞夏为何清楚自己动向,她与他闲谈几句便准备进隔离区,为人医治。
卞夏见她提步欲走,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膝盖处的刺痛使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
古决明回眸,静静地看着眼前忍着巨痛、维持着正常身形的卞夏。
片刻,她启唇说:“今日我亥时就能下值,你若无事就在你屋里等我吧。你这膝盖我得给你看看。”
说罢,古决明扬扬手中瓷碗,阔步离去。
亥时,月上中天。
古决明照顾着夏花睡下、与前来接班的医者交接完病人状况后便脚步微快地走出隔离区。
她怕卞夏等急,步伐不自觉地愈走愈快。若不是在区外当值的医者提醒她天黑路滑,需要提盏灯笼,古决明只怕会摸黑回到药棚里,草草换身干净的衣服就往卞夏那赶。
待她回到药棚,换上干净衣裳,时间已是亥时一刻了。
古决明不想再耽搁,提起飘飘摇摇的灯笼便往卞夏那边走去。
春夜里,似银的月光渐渐被一层薄云笼罩,使得古决明行走在路上只能靠手里灯笼辩清前方的路。
她不知自己在路上花费了多少时间,待古决明抵达卞夏所在之地时,卞夏已经在草屋外等着她了。
“卞夏。”古决明对他招招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卞夏身边。
“你这,看公文呢?”古决明边说边伸手按下欲站起身的卞夏,用眼神示意他好好在木椅上坐着。
“没什么要紧事。”卞夏合上信纸抬眼望向古决明的双眸,道,“情况好转了?不需要保持距离了吗?”
这话语调分明很普通、很正常但不知为何古决明却听出了些许不满与委屈的意思。
她怔然片刻,随即扬起笑道:“我可能没多久就要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卞夏闻言竟暗暗松下一口气。“吃饭了吗?”
古决明摇摇头。
卞夏撑着扶手从木椅站起身来,他无视掉膝盖处的疼痛,维持着正常步伐缓缓走进屋里,一边取下煨在小炉上的薄饼一边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古决明说:“今日西厂厨房煮了碧涧羹、烤了酥琼叶,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古决明接过卞夏递来的薄饼,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好上甜口了?”
卞夏替她盛好羹汤,将视线落在古决明拿着酥琼叶的手上。“你不是说日子苦吃点甜的就会好过一些么?”
古决明用嘴衔着薄饼,自然上前搀住他的胳膊,将卞夏扶往床边坐下。
“你坐着歇歇吧。”卞夏伸手拉住古决明的衣角,不让她再离自己远去。
因要为灾民医治衣料容易脏污,古决明在灾民区时并未穿她的官袍,而是日日杜松子去医馆替她取来的粗布衣裳。
古决明回眸看他,一双明眸善睐的鹿眼倒映着木桌上的烛光。她犹豫片刻,坐在了卞夏身边。
两人相对无言,只听见古决明咬下薄饼时嘴里发出的脆响。
吃完酥琼叶,喝完煨在炉前的碧涧羹,古决明用小宦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饱了?”卞夏温声问她。
古决明将帕子放回原处,浅笑着对那人道了声谢后才扭头说:“饱了。甚至有点发饭晕了。”
卞夏被逗得噗嗤一笑,险些替她捋顺了稍显杂乱的鬓发。
“你把裤腿卷上去,我看看你膝盖。”古决明说着便蹲下身来,等着卞夏自己将裤腿卷起。
“没什么事,不需要看。”卞夏弯腰伸手,试图扶起蹲在他面前的古决明。
“等哪日你站都站不起来了,你才会上心吗?”古决明用手撑着下颚,抬头仰视着他,话虽重,但语调却是漫不经心的。
卞夏眼睫微颤,他沉默片刻,放松了紧攥的拳,接着似在等古决明反悔般一点点、缓缓地将裤腿卷起。
即便他动作缓慢,古决明也没有开口催他。
待他将裤腿卷至大腿处,映入古决明眼帘的是一双乌得发青、肿得不正常的膝盖。
古决明被眼前景象惊得半饷都没回过神来,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快触及到他的膝盖。
她怕自己的触摸会使卞夏更加疼痛生生止住了手,转而抬头望向卞夏。
卞夏被古决明眼中情绪刺得心颤,他不想见她为自己难过,启唇宽慰道:“比起儿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今我能穿上好锦缎、吃上最新鲜的饭食,这点痛不值一提。”
古决明眸子里满是卞夏看不懂的情绪,她像自言自语般,可又像对卞夏发问道:“如果你有选择,你怎么可能甘心以这种方式换取丰衣足食的日子。”
“古决明,我习惯了。”卞夏避开她那清泉似的眼睛,哑声说。
“你不能……”话说一半,古决明忽然住了口。
是呀,卞夏除去让自己适应这种生活,他还能干什么呢。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瓶中找出一瓶可治跌打损伤的药油,伸手递给卞夏。
“这你先用着,等我忙完重新给你配。”
卞夏没有推辞,借拿药瓶的动作,握住古决明的手腕将她从地上轻拽起来。
“你从来都不需要抬头看我。”
自那夜乌云笼罩住皎月后,绵绵无声的春雨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城外道路泥泞,灾民们所住之地同样满地泥水。
这几日太医院众医者的鞋面、衣摆无一例外全沾满褐黄泥点,远远看去就像用泥捏出的小人。
柳煦回药棚拿药时正碰着程太医在药棚当值。
程太医一面摇着蒲扇看顾着药炉,一面对跟他擦肩而过的柳煦闲话道:“你这鞋可洗不出来了。”
柳煦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她从桌上拿起包药罐的白布,一边倒出罐子里的汤药一边说:“洗不出就扔,我可好久没这么狼狈了。”
程太医嘿嘿笑了起来,“窦院使就没我们这般好命咯……伴君如伴虎,你看他那脸皱纹,保准是愁出来的。”
柳煦带着笑瞥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蜜饯的程太医,她不接方才的话题而是问道:“古司药又匀了您多少蜜饯?”
“你这人!”程太医佯怒地瞪着她,摇蒲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整日和汤药相伴你不觉得苦得很么?”
柳煦不与他争,只是笑。
“我过去了。”话音刚落,柳煦抱着一罐汤药,冒着蒙蒙绵绵的细雨,步履矫健地出了药棚。
柳煦前脚刚走后脚古决明就领着身穿蓑衣的夏花来到药棚。
“咦,松子他不在吗?”
“他有点事出去了。”程太医看着蹲身为夏花脱下雨披的古决明,话却是对夏花说的,“小花过来,爷爷给你吃蜜饯。”
夏花乖乖站在原地,让古决明替她擦干被雨打湿的头发,奶声奶气地回应着程太医的话。“古大夫说,我现在还不能吃甜的……”
古决明轻轻笑了笑,随即站起身,牵着夏花的小手走到药炉不远处,弯腰给夏花拿了个小马扎。
“我还有事要忙,松子不在,只好劳烦程太医替我照看小花一会儿了。”见程太医颔首应下,古决明又转头对坐在小马扎上的夏花说,“听程爷爷的话。我忙完就来找你。”
古决明语罢,拢紧了衣襟,冒着细如柳丝的春雨弯腰出了药棚。
半合的门吱呀一声,被拂过的风关上。顷刻间无窗的药库里漆黑一片——正在药库挑选药材的古决明只好摸着柜子,往门口走去。
“怎么把门关上了?”古决明还没来得及伸手,未曾落锁的门就被卞夏推开。卞夏瞧她手拿药材,不偏不倚地挡住他的前路以为她是不想让自己进来。
“公爷和骆大人给你寄信来了。”说着,卞夏从怀里拿出两封信,双手递给古决明。
“外面雨大,你若无事你跟他进来避避雨吧。”古决明接过信,后退几步,给卞夏和跟在他身后为他撑伞的宦者让开路。
卞夏下意识推拒道:“不用了,如果因我冲撞了药性就不好了。”
“你不要相信那些鬼话。”古决明伸手牵住他衣袖,略显强硬地将卞夏带进药库。待将卞夏拉到一处马扎边,让其坐下,她又扭头望向依旧站在门外、被雨淋湿肩头的宦者。“进来吧,没什么的。”
那人抬头与卞夏交换眼色,见卞夏同意,他才对古决明作揖道:“多谢古司药。”语罢,他将雨具立在墙边,一刻也没耽搁地跑近卞夏身旁,垂头站着。
古决明蹲身从放在一方破旧的木桌下拿出蜡烛,用火折子打燃后,她本想一手举蜡一手翻找药材,但她高估自己能力,没过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的药材便自她怀中滑落。
“你好好坐着!”卞夏欲起身帮忙,可他只略略站起身来就被古决明制止了,“我请他帮我。”
卞夏未能反应古决明指的是谁,直到她又温声道“能否请你过来帮我掌烛?”时,他这才意识到古决明是在对自己身后那人说话。
小宦者惊愕不已,好久都没有给古决明答复。
“聋了?没听见古司药让你去掌烛么?”卞夏被那人呆愣模样气得心烦,开口时不由地带了些平日命令下属的语调。
小宦者闻言忙地上前替古决明掌烛。不知是因为怕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谢谢你。”古决明一边捡着药材一边对他说。
“你见着我家里人了吗?”古决明收拾好药材,走到那方破旧的木桌前,手里用油纸包着不同药材,启唇问卞夏道。
“是茱萸里送信的。她本想进来看你,但此处毕竟杂乱,我就没放她过来。”卞夏的目光始终因古决明移动而移动。
“平时跟她说的戒骄戒躁她是一点都记不住,这什么地方,也不想想能随随便便来去吗?”古决明嗔笑一声,“不过,我在这待了这么多日她该急成什么样啊。”
卞夏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逗得弯了弯嘴角。片刻,他平声说:“皇后娘娘与殿下非常挂心你,他们都盼着你早日回去。”
古决明在药包外捆上麻绳,“我知道。不光是爹爹阿娘,皇后娘娘、殿下,其实你也不愿意我来这犯险的。”
卞夏只是与转头看他的古决明对视片刻,没说话。
“我非常开心你未曾开口拦我。”古决明扬起明媚的笑,她目光中流露出的情绪险些在卞夏心头烫下疤痕。
古决明收回落在卞夏身上的视线,伸手又取了一张油纸,转身向药柜走去。
待古决明走得稍远,小宦者才慌慌忙忙拿起被古决明放在桌上的蜡烛,快步追上。
也许是古决明停下得太毫无预兆,小宦者竟撞上她的胳膊,一滴蜡油随即落在古决明的脚边。
小宦者顿时跪地叩首,嘴里说着请古决明饶恕的话。
古决明蹲下身,将手背垫在地上,让小宦者的额头落在她手心里。待他不再叩首,古决明才温声对他说:“我没有怪你,你不必害怕也不必自责。起来吧,地上潮。”
她一面说,一面扶住他的胳膊,把小宦者从地上扶了起来。接着,古决明便若无其事地拉开抽屉,掂量起着自己需要的药材克度。
“古决明。”大概过去几息时间,卞夏突然启唇直呼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古决明声音清亮地问。
“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这样好?”
认识古决明以来,卞夏不止一次这般问过她了。
“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古决明回身望向卞夏,一双眸子中倒映着烛火的光亮。
卞夏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古决明并未立即启唇回答,而是垂眸细思措辞。
“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人与人的关系大抵就是如此,今日我敬你一尺,明日你回敬我一丈,今日我辱你半分,明日你必报复我十分。”
“但有的人不会因为你对他的好而放过你。”卞夏轻声说。
古决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问心无愧就好。为善之心只在己身,不在外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