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月流清霜》煌月沧辞

2、故人起落，难抵疏狂色 “呵……，

　　景明十一年，白岫阁。
　　“公子，属下有事禀告。”一个身着夜行服的侍卫单膝跪地，没有抬眼看眼前是何等景色。
　　层层纱幔之后，男人搂着一个伶人柔软的腰肢，在她的手指上反复摩挲，调笑道，“听到没？胡六说他有事相告，还不退下？”
　　怀里的姑娘哪舍得离去，如温香软玉般依在男人怀中，娇媚的声音像灌了蜜糖一样甜蜜，像是笃定男人不会伤他。
　　“哈哈哈，好！”男人也不恼怒，扬眉挑起她的下巴，倾下身子微微靠近，近在咫尺地距离仿佛随时都可以抹去。伶人熟练地抬起玉臂，妄图勾住他的脖子。
　　“那你就先行一步下地狱吧。”他生硬地，将一颗丹药从炼丹炉中拿起，转手就塞在伶人的嘴中，眼中没泛起任何波澜，残暴到仿佛有杀人的快感。
　　伶人很快就发不出任何声音，哑着嗓子支支吾吾，从衣内拿出一把匕首，奋力地意图将男人扑倒在地。
　　男人一伸手会扼住了她的脖子，嫌弃地一脚将她踹飞。那女人口中流着深色的血液，毒素明显将要蔓延全身，她却最后用力把匕首向男人直直扔去！
　　一直不为所动跪在地上的侍卫终于起身，宝刀出鞘，凛冽莹白的光辉一闪而过，一击毙命。
　　“呵，我还以为你要留着这女人过年，眼看我下黄泉呢。”男人的嗓音里透露着冷寞，没有半分近人情的样子，
　　“不过那女人手中有薄茧，明显是习武之人，却怕被发现，故而武功不深，轻而易举便杀了。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细作，我都替那人丢人。”
　　“属下知错。听探子来报说崇明帝已经狗急跳墙，暗中派两位宰相招贤纳士。”被叫做胡六的侍卫长相与名字严重不符，反而清晰的眉眼上依稀带着几分俊秀，眼下正了正神色，一如既往地报道着大安王朝的一举一动。
　　“哦？是吗？你觉得崇明帝是想找点人才为民造福，还是想打着这个幌子干点什么？”公子的笑意忽然深了，颇有兴趣地猜测。
　　也不知道这胡六是什么毛病，二话不说又跪下绝口不言。毕竟主子的意图不能随便猜测，更何况是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主子。
　　“唉，没意思。真没意思。”公子叹了一口气。
　　“难道不用把右丞看上的那些人杀了么？”，胡六这是才抬眸对上了主子的视线。
　　“你公子我人美心善，想给那些人留点活路不可以吗？再说了，那个宋渊一天到晚的只会叫我安念清，一点意思都没有，试试帮他，说不定会对我改变看法呢。”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六，语气吊儿郎当，气势却分毫不差。
　　……行。怎么不行？公子你说啥都对。
　　　“……公子想怎么帮？”
　　“也就在他手下混个一官半职吧。毕竟不用科举呢。”
　　好，你开心就好。
　　胡六随后转过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安念清忽然收去了温柔的目光，自顾自感叹：
　　“宋渊不会真以为我是螳螂吧？其实舞刀弄枪耍得再漂亮，也得明白，我是天生的黄雀。”
　　他弓身又取出几颗丹药，明黄珠润，散发着点点香气，材质气味都是上乘。可惜，并不是什么好药。
　　安念清素白的手在丹药上揉捻摩挲，好像玩弄着棋子，
　　“既然天道都不容我，我势必与天道两立啊。”

　　等胡六回来时，恰逢安念清在沐浴。
　　“胡六，怎么样了？”安念清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水汽蒸腾成了雾气，如玉般的身子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遮掩着他胸膛的一块淡淡的疤痕。
　　“属下还是有名字的。”胡六轻咳一声，跪在层层纱幔之外淡淡道。
　　“啧，李沐宸。”
　　“晋王沈鸣羽是皇帝的血亲，身居高位，得皇上器重，癖好却怪得出奇。内阁首辅楚修渡年事已高，其下仅有一孙，不过听闻并不被爱重。”李沐宸说到这，目光头向安念清，但搁着太多的纱幔如千里山，万里海，加上氤氲的水汽如云雾，使得他看不到对岸。
　　是真的不被爱重吗？安念清在心里默默地想，嘴里却戏谑地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哦？是什么癖好？说不定我也有呢。”
　　“呃……”李沐宸斟酌一下词句，继而委婉地说到，“古有卫灵公和弥子瑕，今有……”
　　“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是色衰爱弛，还是卸磨杀驴？”安念清打断了他的话，饶有兴趣地追问。
　　“……就那种癖好。”李沐宸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才把下一句好生生憋回去：所以您到底有没有这种癖好？
　　安念清从他的语气里明显感觉到那种疑惑，继而漫不经心地撩拨起一捧水，浇灌在柔软的肌肤上，悠悠开口：
　　“我这辈子，看过惨淡愁云，享过温情暖意。此一生，要么抱明月而长终，要么为万世开太平那我可以是庙堂将相，也可以是江湖怪邦，就算我在世间流浪，到最后也逃不过青丝覆霜，此消彼长。
　　“但若是我认定了一个人，我定然生死砥砺，也不让他受半点挫伤。”
　　最后他的声音太过柔情，被弥漫的水汽淹没在水中，声音又太小，到了李沐宸耳边时，他什么也没听清。
　　不过，他也不需要听清。
　　“好了，下去吧，有人来了。”安念清将手指抵在唇边，轻笑着。
　　李沐宸刚要走，又被安念清叫住了。
　　“回来。把我桌上的丹药给陌华堂送去。到时候陌华堂的堂主自会明白。”
　　“……是。”
　　“怎么，阁下不请自来，还顺带将烛火熄了？又究竟听到了多少？”来人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裹一层薄布。
　　“我自然是，来找美人泡鸳鸯浴啊。”来人压低嗓音，俯下身子含住了安念清的耳垂，对着他的耳朵吹着热气，声音里带着盈盈笑意。没有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安念清也不计较，挣脱了来人的怀抱，淡声道：“据我所知，鸳鸯并不相爱。”
　　“美人何必这么绝情，刚才你说的心上人不就是我么？”看得出来人很自信。
　　“另有其人，真是难为阁下自作多情了。”
　　来人听了明显有些愠怒，将膝盖抵在安念清的大腿间，一手环着安念清的腰，一手握住他的双臂，将人迅速抵在墙上，欺身而下。
　　对方红润的唇看得他心旌荡漾，微勾的唇角和深邃的眸中带着恒久不变的笑意。
　　你亲啊，你有本事你就亲。
　　来人停下了动作，低沉道：“你心悦何人？凡尘女子何时能入的了你的法眼？”
　　你心悦谁，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他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安念清也忍不住逗他：“心悦之人为何偏得是女子？我喜欢的，当然是宋渊宋大人啦。只可惜安某自愧弗如，深知自己配不上他。
　　“你也是看到我胸口的疤了，这是不久前我替玉荣挡了一箭留下的疤，我觉得这样的话，玉荣才会记得我的好。”
　　“玉荣？还叫这么亲近？”来人冷笑。
　　“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啊。”安念清别过了脸，觉得自己快憋不住笑，勉勉强强稳住身形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偷笑的模样。
　　“呵…”，来人在安念清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既然这样，祝你们白头偕老。”
　　说罢离去。
　　安念清百无聊赖地躺回了床，没有再说话，一切都重归寂静。

　　翌日，满城风雨探清河，花火难灭，撕碎了云彩般的落雪覆盖梅香，霸道地亲吻着梅的脸颊，开出了一朵朵红晕，贪婪着，吞吐着闲言碎语。
　　“嘿，听说了吗？安念清，就那个很妖艳的人，喜欢宋渊那个老狐狸！”
　　“谁说不是呢？你说他们俩一个妖冶，一个明丽，一个很受爱戴，一个就是臭名昭著，这能成吗？”
　　“唉唉，我看行！话本子里都是这本写的！鬼王爱上了天神！看过没？叫……”那人抓耳挠腮，挤破了头脑也没想出来那话本子叫什么名字。
　　“哦哦！是不是叫《霸道鬼王的金牌宠妃之天神下凡》？那书啊，哪一段写得老激烈了！”另一个人恍然大悟。
　　“哪一段哪一段？”
　　“展开讲讲！”
　　…………
　　可真是合情合理。
　　安念清一言不发地听着，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真没想到出来喝个茶都能听到些……
　　“呵。”对面酒楼里传来了一声轻笑。
　　安念清抬眸看向对面，错愕了片刻，又默默转过了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宋渊就在对面啊……
　　“怎么，安公子不解释下么？”冷漠的嗓音穿过一条街 ，精准无误地传到安念清耳朵里。可安念宁愿自己是个聋子。装聋作哑地淡定举起杯盏猛灌了一口茶。
　　“咳…咳咳…”很好，呛着了。
　　对面那人看笑话也不嫌事大，挑起眉头又开始挑衅：
　　“安公子是觉得羞愧了吗？还是翻脸不认账？”
　　“ 并非如此。”安念清对上宋渊的视线，温和开口，“这不是被宋大人的美貌迷倒了吗？”
　　他为了让对面听个明白，特意提高了嗓音，却没有发现周遭一片寂静。
　　“我去……不是吧……”众人纷纷感叹。
　　“话说那宋渊邪魅一笑，捏着安念清的下巴，看向他的眼睛里都是缱绻柔情，温柔之至地问安念清是不是喜欢他。结果不曾想安念清拒绝了他，宋渊以为安念清是在欲擒故纵，于是乎就把安念清打横抱起，扔在床上！
　　“那天晚上只听得屋内是苦叫连连，连守在门外的侍卫都是红了脸，又是一夜好梦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看着眼前此景，立刻脑补了百万字长文，滔滔不绝且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最后越讲越激动，自己讲得率先红了脸。
　　“你看他们门当户对，高挑俊美，真的是天造地设一对啊。”不禁有人感叹。
　　行。都对。你们说的都对。
　　安念清对这些人不予理睬，权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悻悻拂袖离去。
　　但安念清那眼神中，好像带着一点……得意？
　　对面宋渊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的笑意与温情，都被他融化。他又垂眸继续喝了几壶好酒，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