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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开 她走得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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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间不算长,我和盛婳就在车里休息。
高考的确是一件大事情,但是考完两三科之后,我的心也沉了下来。
我和盛婳昨日中午就是在学校外面休息的,今天更是准备好了一切,我打算吃完东西就坐着睡会,差不多再起来看书。
“咚咚咚。”
不知道校警是不是看我们可怜,走到车旁对着紧闭的车窗敲了两三下。他说:“带孩子来校警室休息吧,这大热天的。”
我睁开眼和盛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着: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一点。
然后吞下了“车里有空调”这五个字,我们下车去了只有风扇和凉席床的校警室。
这大热天的,我也不嫌风扇不够凉快,一屁股坐在了凉席床上就马上躺下酝酿睡意。盛婳没有躺下,而是靠在床边处理工作。
她今天破天荒穿了一件红裙,礼服款的,很是端庄。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
瀑布般的乌丝随风摆动,如画的眉眼稍显严厉。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不规律的点着,诱人的嘴唇自上往下轻咬。
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少年时代的盛婳。
那时候的她会是怎样的呢?
再次醒来时,盛婳已经不在我旁边了。
我慌忙起身下了床,鞋都没穿好就跑到了大门往外面探——车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往回走。
心情却没有平复下来,心脏还在跳动,甚至我的手开始发抖。
复习完我进了考场,哆哆嗦嗦从透明的笔袋里拿出水性笔,一个不稳,掉了。
笔掉在地上,笔盖也撞松开来。我恍惚了一瞬,弯腰捡起来,重新换上笔芯。
监考老师分发试卷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围人也没分一个目光给我。
掉一支笔嘛,多大的事?
我深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于考试。这是最后一个了,考完这个就可以彻底解放。
我安慰着自己,意识却还是有些模糊。
学校已经是毫不吝啬地开了空调,但也有可能是太舒服了,我有些恍惚。
才搞懂的符号和文字联合起来欺负我,围着我的脑袋打转。
我一手抱住头,抓乱了我的头发。
余光又看到老师看向我,她踌躇着要不要走下来,但最终还是没有。
我对这个世界的厌恶程度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思绪飘远,竟带我穿越回了我小时候。
“等下聪明点,给了就道谢,没给就上去提醒提醒!”
泼妇在这个大过年的时候压榨着酒鬼工作的最后一丝价值,命令着我。
他们清楚地知道,酒鬼即将被裁员,但是酒鬼却还想着再挣扎一下。
有一个叔叔来了,和酒鬼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东西。
酒鬼接过文件略略看过,又换上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向那位叔叔说道:“王哥,上面来人去你那里问,你可得给我说点好话啊!”
往日趾高气昂的态度转了一个大圈,变得低三下四。
“那上头可看得起我?也得来我这才行呀!”而叔叔却没有因为酒鬼的大变而有什么特殊的心理上的转变,真的诚实地说道。
“去啊,去啊!”我和泼妇就在过道,眼看着人马上要走,泼妇在我后边一直推着我。
我藏起了不开心的面容,迈开小腿追上那位叔叔。
“叔叔,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我手上拿着红包,暗示性十足。那叔叔看到我眉开眼笑,没怎么注意到红包,却还是掏了掏口袋,给我一张五十元的纸票。
“好啊,谢谢小落雨,落雨也要天天开心哟!”他摸了摸我的头说道。
我收了钱,笑容大大的:“叔叔也天天开心,工作顺利!”
然后目送他离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五十,在那个时候,对于农民出身的叔叔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而我却在做刽子手,搜刮着他最后的这份情义。
我后来再也没见到过他了。
“老师说我的成绩可以出去读,外面的考试我也有信心过。”
那是小学刚毕业,我们班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忙着出去,离开这个落后的城市。
“出什么出?多浪费钱啊?”可是泼妇却正眼也没给我,一口回绝。
“她又在骗钱呢?这烂成绩,三中都上不了!”酒鬼喝醉了,气呼呼地说。
可是我已经有一中的保送了,也因为有一中的保送,这甚至还是个免学费的保送。
于是我被迫留在了一中,过了那醉生梦死的三年。
他们望女成凤,但是却不造金枝,甚至拔我的毛。
思绪飘回,我才发现周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充盈着整座考场。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热了,乌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聚集,天一下暗了下来。
雨倒是没下,微凉的风却吹的人心疼。
空调已经被关掉了,但是考生的哭泣还是没有停止。
看来今年的题,是有些难。
我躁动的心早就平静下来,却还是绷着脸写完了两个小时半。
——预料之中的没写完。
怀着不适的心情同人流走出校门,天才终于沉闷着下起小雨。
又是预料之中的,往常那辆惹眼的红色超跑,并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这雨很细,很小,却全然拍打着我,进一步打击我疲惫的身体。
我无措地走着,难过的情绪包围着我,仿佛只是我头上下着雨——在每个家长都有给孩子递伞的情景下,我也的确是。
泪水在不知不觉顺着眼眶落下,连着雨,一起弄花我的脸。
我放肆而又克制着无声大哭。
盛婳走了,她离开了这座县城,离开了我。
虽然早有预感,也很努力地在做好准备,但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昭示着我仍旧无法接受。
我还是对她抱有幻想,相信那可笑的,关于“爱”的谎言。
最后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盲目信从,只能这样狼狈地走回家。
好在即使被看出在哭,从考场里面走出来的泪人也不算少,我没被围观。
经过大门时,那位校警还特意问我要不要伞,但是我拒绝了。
踏在回家的路上,低头看着被雨水冲刷的校服和要求购买的运动鞋,我想,我终于能丢掉他们了。
从这个偏壤之地走到我和盛婳的家,是段不断的路程。
但是我依然走完,不愿意接受公交车,心下做了什么决定。
等我到家推开门时,客厅是昏暗的。
上一次这么昏暗就是提前回来的时候,那时也体会过一把这种感觉,没想到第三次了,我还是这么脆弱。
我没开灯,将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走回沙发,坐下。
什么都没消失。
衣服、鞋子、化妆品。
盛婳什么都没带走。
我双手捂住了脸,我知道还是有什么被带走了。
她的气息是一点没了。
她走得如此光明正大,却又悄无声息。
就好像我们初次见面,她坦坦荡荡走来,悄无声息的,就直接出现在这座城市,出现在我的世界。
来时如何,去也如何。
现在就这么离开。
我的哭泣暂时停了一会,但是情绪还是没有平复,胸膛的起伏依旧。
我随便找了一件盛婳的衣服走进浴室,无所顾忌地将身上的衣服乱扔。
进到浴缸里泡着温水,仰头挨在鱼缸上面。
有滚烫的液体成珠状从我的眼眶里喷涌而出,划过我的鼻翼、下颚、脖颈,最后再与温水融为一体。
温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身体,安抚着我。我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掐住,紧紧地想要捏碎,但是又没什么可捏碎的。
情绪失控了,我无奈地想。
我想着不要再悲伤,尝试控制我的情绪。
但是我的情绪虽然控制好了,却没法控制我的身体。
他们好似脱离开来的,我以为只要我相信我不再悲伤,我的身体也会跟着不再悲伤。
我的身体比我诚实。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停下哭泣之后,我整理着我脑中封存的所有信息。
我的身体在失控,但是并不影响我整理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信息。
那些我最害怕面对的信息在此刻不得不由我亲自面对,我知道我该变得强大。
其实这些信息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不是吗?
比如泼妇和酒鬼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恶人,在我更年少时对我还是很好,甚至于她们至少供我读书到了现在。
比如我早就知道我自己是一个不上进的人了,我也没有什么学习的好天赋,一直在自欺欺人,什么只有我肯学我就能学好都是假的,一开始就没好好学半路出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再比如,我其实喜欢盛婳这件事。
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她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人,给予我这么多。
但是最让我接受不了的,其实还是她并不喜欢我这个事实。
这才是我一直深埋心底不愿揭开的信息。
我的身体比我的思想诚实。
我幽怨她,继而对她大呼小叫地发脾气。
可是她始终也没来哄过我,不是吗?
我一次又一次反思着我的轻狂,到最后我发现,我成年了,我不再有轻狂的资本作为底气,我只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