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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番外一 少年时 一些少年往 ...

  •   一
      景元八年,帝下令增设青山学堂,高门贵族皆响应帝诏将家中岁数合适的后辈送入青山学堂,而考虑到学堂中还有年仅十岁的奉国公主,也有几家家中无适龄男儿的,将女儿送了过来。
      意竹月坐在华贵的马车里,有些不适地摸着自己头上那两个乖巧的包子头,轻微皱了眉。
      她喜欢亮闪闪的头饰,可这次入京母亲却不允许她戴,还念叨着什么怕抢风头。
      已经十二岁的意竹月知道,这是说的宫中那位公主殿下。
      当今圣人子嗣稀薄,膝下仅公主一女,因此宝贝得很,这次她入京的主要任务便是陪这金尊玉贵的小公主读书。
      马车很快驶入皇城内,意竹月这次是由母亲带着来,第一次进宫,她好奇地看着四周,最后被母亲带到圣后宫中。
      圣后是个极温柔的美人,她的母亲在陪着她说话,许是看她有些局促,圣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后,浅笑着道:“忽而想起来,本宫院子里的桂花这些日子开的甚好,竹月可愿意去替本宫折几枝进来?”
      意竹月眼前一亮。
      她听两人说了这么久早就无聊了,能出去透口气是再好不过。
      于是她飞快应了,然后跑了出去。
      宫中用度奢靡,圣后说是小花园,最后让意竹月看的眼花缭乱才找到一小片桂林。
      丹桂飘香,入眼也是一片金黄,鼻也间满是香味,确实开的很好。
      意竹月选了一枝要折,下一瞬,树上垂下来一个脑袋,女孩儿脚勾着树枝倒吊在她面前,眼眸中有警惕与好奇。
      “你是谁?来这做什么?”她问。
      女孩儿长相极好看,粉雕玉琢的,穿着一身黄色的骑装,与桂花颜色相近,难怪方才没看到她。
      她就着这个姿势在树上晃了晃,桂花瞬间散落一地,女孩儿见她不答话,索性从树上跳了下来。
      意竹月这才反应过来女孩儿的身份。
      “你,你是奉国公主?”
      女孩儿眼珠子一转,“我不是,我是公主的侍女。”
      “可你身上穿的是天丝。”
      “这是偷穿的公主的。”
      “你头上的东珠品相极好。”
      “也是拿的公主的。”
      “那你为何要拿?”
      女孩儿这下不说话了,扁了扁嘴,又试图狡辩,“因为我嫉妒公主啊。”
      “为何嫉妒?”
      “同为女子生在这世间,凭什么她就是公主享天下供奉,我就是个伺候人的宫女?”
      “可是公主也很不容易啊。”
      女孩目光闪了闪,“公主哪里不容易了?”
      “公主要学好多东西的,而且享天下供奉,便得为天下人卖命,”意竹月微皱眉,“想想都好累。”
      女孩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下一秒,圣后身边伺候的大宫女过来了,见着她便是一声惊呼。
      “殿下?您怎么在这?今日不是说要去习武的吗?”
      身份已经暴露,慕青桐看了意竹月一眼,才一板一眼回答:“武练完了,我来这里睡会儿。”
      大宫女更惊讶了,“您又在树上睡觉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慕青桐赶紧转移话题,她看着意竹月,“姑姑,她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
      “这是江州意家的小姐,也是要入青山学堂求学的,较您要大两岁。”
      “是那个生意做的很好的意家吗?”
      慕青桐问了一句,又笑嘻嘻转过去,道:“意姐姐好,我是慕青桐。”
      乌州山中,略有些瘦弱的男孩半躺在床上,他的身前,身着青色衣裳的少年腰间挂着玉箫,正担忧地看着他。
      “外祖,”小少年开口,嗓音依旧稚嫩他问道:“弟弟什么时候能好啊?”
      “你这次带来的药十分有效,再养上几年便可跟常人无异了。”
      小少年闻言眼眸一亮,高兴地看着床上瘦弱的男孩,“四弟,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也去青山学堂就读。”
      “青山学堂?”
      男孩重复了一遍,有些淡漠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疑问。
      他自幼跟着外祖在这深山之中,父母、兄弟于他而言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因此对这长兄并不算亲热。
      叶其倒是丝毫不介意,他见弟弟终于开口,马上给他解释,“青山学堂是圣人下令新开设的,各名门贵族都可派子弟入学,咱家也有名额呢,不过二弟三弟跟着父亲去南州了,这次只有我入学。”
      叶家的老二跟老三是双生子,打小便好习武不好读书,又调皮捣蛋得很,故而经常被叶将军夫妻二人带在身边。
      兄长、父母,这些对此刻还叫叶舟的连舟来说是个很遥远的话题,他眸光微闪,轻微点头,“原来是这样。”
      似乎很高兴弟弟今日与他说了许多话,叶其笑起来,低头将自己腰间的玉箫取了下来,递到连舟手里。
      他郑重道:“这玉箫是特制的,内藏一把小剑,平时可以挂在腰间做装饰,送给你防身吧。”
      连舟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猝不及防手中一凉,原下意识便想拒绝,可看叶其认真的眼神,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捏紧了玉箫,“谢谢兄长。”
      “不用客气,”叶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弟弟柔软的黑发,“你要好好养病哦。”
      青山学堂开学在即,他马上就要走了,而这个自幼便体弱多病的弟弟,是他们全家的牵挂。
      叶其没待多久便被外祖以连舟需要静养为由赶出去了,外祖一回头,看到连舟对着玉箫出神,微叹了一口气。
      他问连舟:“想学吗?”
      男孩终究年纪太小,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想学。”
      “明日我去镇上替你寻个师傅,”外祖在他身前坐下,似是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放心,不耽误你学医。”
      连舟这才放心点头,然后将玉箫放到了床的里侧。
      又忽然想起记忆中父亲那健壮的身材,连舟又看向外祖,“外祖,我可以习武吗?”
      外祖沉思片刻,“习武有些困难,等你身体彻底恢复好怕是晚了,不过强身健体倒是可以。”
      习武讲究童子功,像叶其他们都是从小就开始练的,连舟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多动,习武自然困难。
      连舟闻言,目光瞬间暗淡了不少。
      外祖安慰地摸摸他的头。
      同样的时间,西州又是另一番情景。
      少州主古蔺即将前往中州,西州主决意要为他挑选伴读,这次挑选不限家世,只限年龄,要求与古蔺相差不能超过三岁。
      古蔺坐在高高的阁楼上,看着下面的打斗,西州主对这个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十分满意,问道:“比试已经进行了七日,蔺儿可有中意的人选?”
      “孩儿尚未看好,”古蔺微皱起眉头,“这些人中,有勇者,有谋者,亦有少数勇谋双全者,可在孩儿看来,他们都少些东西。”
      “少什么?”
      “狠,”古蔺十分认真回答道:“孩儿此去西州,前路飘茫未定,需要的并非一个结交好友,而是一把锋利的刀刃。”
      下面这些人,或许是因为知道只是比试,都是点到为止,看得人无趣极了。
      古蔺今年也不过十一,说话时笑眯眯的,话中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西州主盯着他看了许久,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起来。
      “好,那便再等几日。”
      “谢父亲。”
      笑眯眯应下西州主的话,古蔺的眸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冰冷。
      事情一直到要出发的最后两日才有了转机。
      有个衣着破烂的少年一路打了上来,他的眼睛里,有古蔺想要的狠劲。
      他几乎是有些兴奋地站起来。
      “就他了,父亲,我要他做伴读。”
      厚重的钟声从高高的阁楼传出,有人大声吆喝着要他上去,古纵抬起头,抹去唇边那点鲜血,露出一个与小孩极度不适配的笑来。
      也就是这一笑,让西州主有些犹豫。
      “蔺儿,确定不再看看吗?”
      “不,”古蔺毫不犹豫,他道:“我就要他。”
      二
      连舟十岁那年,身体终于恢复的差不多了,外祖发现他在医学上面的天赋,思虑再三过后,询问他可否愿意改姓。
      他自有记忆开始便跟着外祖生活在乌州,对于他来说,乌州便是自己的家,自然是愿意。
      于是在给中州那边去过信后,外祖带着他前往中州。
      祖孙二人均学医,因此路上也不着急,一边给人看诊一边赶路,慢悠悠的,明明是春季出发,却一直走到入了秋才到。
      中州比乌州不知要繁华多少倍,连舟这会儿到底年纪小,进城这一段路,已然看花了眼。
      他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玉箫。
      玉箫入手的温润质感与五年前无异,也让他想起赠萧之人。
      外祖见他握着萧,心底了然,笑呵呵道:“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咱们去青山学堂看看?”
      连舟犹豫,随后点头。
      而此刻,青山学堂也正热闹着。
      慕青桐今年十五,再过些日子便要及笄了,倾国风华已经初长成,一张美人面不知惹了多少男儿倾心。
      这会儿正值课间,慕青桐与乌念慈两人坐在一起,乌念慈皱着眉头奋笔疾书,慕青桐也在写着点什么,却并不上心。
      两人面前,身着与她们身上衣裳款式相同的弟子服的古蔺唇间含笑,瞧着慕青桐提醒道:“殿下,夫子给的期限只剩下三日了,您可还差着六遍呢。”
      前些日子,慕青桐听闻青山学堂后山有猛虎出没,于是拉上乌念慈,三更半夜跑上山去想要寻虎,然后被候在山上的老太傅抓了个现行,两人均被罚抄书十遍,还特意指派了古蔺作为监工。
      而乌念慈这已经是最后两遍。
      她写的手酸,可怜兮兮地甩了甩手,但依旧不敢懈怠,只休息了那么一下,便接着写。
      自然也没注意到古蔺身后的那道目光。
      慕青桐字没写几个,却装模作样甩着手,眸光微闪,理直气壮,“写不动了,剩下的你替我抄吧。”
      古蔺闻言,神色有几分古怪,但依旧是笑着,答应了下来。
      “好,”他道:“我替殿下写。”
      “嗯,”慕青桐不太在意的样子,“你字迹学好点,老师八成又是粗略扫一眼便交给孟清看,你别让老师瞧出来就行。”
      至于孟清,她有别的办法糊弄过去。
      “好。”
      古蔺应下,面上看上去没有丝毫不耐烦,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慕青桐却悄悄勾了唇。
      她的身侧,乌念慈见古蔺同意为她抄书,眼神中明显是羡慕,古纵看到她这神色,眸底颜色微深,似乎是有些犹豫。
      然而转瞬,叶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先是给慕青桐行礼,随后似是有些惊讶地问了一下乌念慈的进度,语中暗含了嘲讽,气的乌念慈直接将纸笔往他手里一塞。
      “嫌我抄得慢,有本事剩下的你替我抄啊。”
      叶其接过纸笔,眸光中也有几分笑意,“抄便抄,谁怕了你不成?”
      被指派过来的监工古蔺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沉默,并没有选择制止。
      散学后,无事一身轻的慕青桐跟乌念慈各自出去了,古蔺看着她们走远,才转头去看明显走神了的古纵。
      “今日将那六遍抄好。”
      他淡淡吩咐。
      “好。”
      古纵低声应好,无人知晓,他的房内早就躺着抄好了的十遍。
      不过那十遍他不会用来给古蔺,他会另外抄。
      叶其拿着纸笔走出学堂门,眼睛不过随意一瞟,便见到两个意想之外的身影。
      几年不见,男孩的身材看上去依旧瘦弱,却比之前健康了不少,腰间挂着他送去的玉箫。
      他先是心底一喜,加快了几分脚步,随后脑中又回荡起父亲的叹息,脚步微微一顿。
      四下望过,确认没有熟人以后,他才走过去。
      “外祖,舟弟,”叶其大步向这边走来,脸上扬起笑意,“你们怎么来这了?”
      “过来瞧瞧。”
      外祖拍了一下叶其的肩,笑呵呵道:“好小子,练的挺结实啊。”
      叶家是武将世家,叶其从小跟着叶将军训练,身材较同龄人要魁梧许多,看着十分健壮。
      被外祖一拍,叶其咧着嘴笑,将乌念慈的纸笔往怀里一收,又顺手摸了一下弟弟的脑袋。
      “走吧,回家。”
      而就在几人转身朝着叶家的方向去的同时,慕青桐与意竹月一同从学堂中走出,两波人刚刚好错过。
      没有留意到另一边的动静,意竹月看着慕青桐,“你将书给古蔺抄,不怕被看出来?”
      “太傅原本也没想叫我抄。”
      慕青桐满不在意,“况且他揽了这活,也不是他自己来。”
      意竹月眉头微皱,“古蔺对你示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想法?”
      “他对我示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慕青桐脑袋微扬,神色中带着傲气,“世人皆知,我父皇母后自我之后便再无子嗣,大宣以后是要交到我手上的,他作为西州少州主,自然要讨好我,不过你放心,这点小手段,还不足矣打动我。”
      “也是,”意竹月也道:“圣人与圣后这般恩爱,你从小见着,这点恩惠确实入不了你的眼,只是最近京中时常有风言风语,你也要仔细着些。”
      “我心底有数。”
      慕青桐说完,捏起手放至嘴唇前,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不远处,雪白的马儿应声而来,还未停稳,慕青桐足尖一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又利落,十分赏心悦目。
      马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慕青桐低下头拍了拍它的脖颈当做安慰,绝色的脸上带着明艳又嚣张的笑。
      “我先走了!”
      入夜,叶其抄完最后一遍,揉着手倚躺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到底罚的是谁啊。
      抄好的书放在了一旁晾干墨迹,叶其看了一眼,又想起父亲的话。
      “叶家如今全力拥护殿下,这条路虽未选错,但自古拥兵者总是危险,我与你母亲有个想法,还是想说予你听。”
      “舟儿自小跟着你外祖长大,如今你外祖也来了信想为他改姓,此后记到连家名下,所以我与你母亲想,日后在外人面前,便谁都不要提及舟儿的存在,若是有朝一日叶家落败,也不会波及到舟儿。”
      不会波及到……
      不得不说,这句话打动了叶其。
      另一边,连舟自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在叶家,也有些失眠,他坐在窗前,抬头看着月亮,居然也生出一丝愁绪。
      今日外祖与他父母商讨换姓改族一事时,父母神情淡定,并未表现出丝毫不舍之情,却难免让连舟有些难过。
      他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在乌州,与父母聚少离多,只是这位一路过来见了不少疼爱孩子的父母,这会儿也难免疑心,父母膝下有四子,他这个常年在外的孩子,对父母来说真的重要吗?
      常年的体弱让他看上去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身材也比较瘦弱,一点也不像父亲与兄长们那般健壮。
      连舟低头看了看,越发难过。
      就在这时,窗口忽然有另一道声音。
      “舟弟?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叶家安排连舟睡的小楼足有三层,第一层是待客用的,第二层才用作休息,连舟听到声音,慌慌忙忙低头一看,叶其提着灯笼站在下面,关切地看着他。
      连舟素来喜欢这个兄长。
      他道:“大哥,我有些睡不着,便趴这看会儿月亮。”
      隔的有些远他看不真切,但又隐约有些心虚,因为他觉着叶其好像猜出了什么。
      只见叶其动作微顿片刻,才笑着道:“原是这样,那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
      到底才十岁,连舟眸光瞬间就亮了。
      叶其估摸了一下距离,确定没有问题以后,道:“舟弟,你回房再拿件衣裳穿上吧,夜间湿寒,莫着凉了。”
      连舟有些犹豫。
      “要去很远吗?”
      “不走太远。”叶其温声回答他。
      于是连舟转身去拿衣裳,刚刚加好一件外衫,只听窗口有些响声,转身一看,叶其已经站在了眼前。
      “大哥……”
      他吓了一跳,因为楼下已经落锁了,他原想穿好衣裳后再下去给叶其开锁的。
      结果他却以这种方式上来了。
      “吓到你了?”
      得到连舟摇头的回答后,叶其兴致忽起,问他:“想不想试试在空中飞的感觉?”
      “可以吗?”
      连舟跃跃欲试。
      “当然可以。”
      叶其看他衣裳已经加好了,直接抱起他,道:“抓稳了。”
      然后足尖一点,施展轻功带着他从窗户那边跳了下去。
      他一路施展着轻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达目的地。
      叶其这会儿比较也年少,带着人施展轻功也极耗体力,因此将连舟放下时,他气息微喘,额间也出了一些汗。
      尽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叶其对着幼弟笑了笑,“跟我来吧。”
      他带着连舟到了一处山洞。
      山洞被装了一扇门,上面的五把大锁似乎在无声地表达对来访者的拒绝,叶其却毫不在意,他在身上寻摸了一下,最后拿出来一根铁丝。
      连舟原以为他是有钥匙,却没想最后看到他开始一把把的撬锁。
      似乎是感受到了连舟的震惊,叶其一边用铁丝勾开锁,一边道:“不必担心,此处的主人是我的好友,只是这次来的匆忙没去要钥匙罢了。”
      言下之意,他也不是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连舟这才放下悬着的心。
      锁一把把被打开,叶其推开门,里面的一切几乎要闪瞎人眼。
      只见山洞的最中央放着一颗几乎有小猫脑袋大的夜明珠,而山洞的四周,各种各样的宝石被悬挂着,折射出各色光芒。
      其场景之瑰丽,之震撼,很难用言语形容。
      “这是满天星河,”叶其道:“是个败家子建的。”
      一个十分有钱的败家子。
      连舟跟着外祖,平日里衣行皆朴素,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富贵打在脸上的感觉。
      不过确实好看。
      他看得入迷,叶其就站在他旁边,任他看了个痛快,才带着他回去。
      回去的路上,连舟突然问道:“兄长为何也这么晚睡。”
      “抄了些书,结束时已经有些晚了,便想起你初次睡在此处,或许不适应,所以来看看。”
      竟是专程为了他来的。
      心里有股暖流涌出,连舟抬头看兄长,声音微低,“多谢大哥。”
      叶其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别客气。”
      另一边,慕青桐此刻正在御书房内。
      圣人端坐在龙椅之上,相貌威严,身上是久居上位的气势,眼眸微闭,看着下首的女儿。
      背脊挺直,身量高挑,相貌在他与圣后之中做了中和,然而最让他心喜的,还是那抹神态。
      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
      盯着她,圣人似笑非笑,“你同叶家交好,想去南州跟着去便是,还要来问朕做甚?”
      “叶家是臣,自然要听令于父皇,哪能由女儿说了算。”
      “朕看你是怕你母后知晓怪罪下来没人兜底吧?”
      听到这,慕青桐眸底有一丝心虚。
      “罢了罢了,”圣人道:“你去吧,有些路,也该让你去走走了,只是唯有一点,这一路上,不管看到什么,都莫要冲动,你说能看到的,朕心底都有数。”
      此话中深意,即使聪慧如慕青桐,在此时也是一头雾水,圣人却未明示,只是让她下去。
      慕青桐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圣人能够答应她去南州,如今圣人松了口,她的目的达成,马上便退下了。
      只是圣人的叮嘱终究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波澜,一直到后来,她走遍九州,亲眼看到了那些内乱以后,才明白圣人的意思。
      三
      连舟被毒老金带走的时候才十二岁。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天赋会招惹来祸端,原来不是所有的善意都能得到回报。
      被毒老金关在地窖中时,连舟成日浑浑噩噩,若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被毒老金一并带走的外祖,他只恨不得与毒老金同归于尽。
      又是一日过去,连舟绝食已有三天,长时间的不知不喝令他姿容憔悴,嘴唇干裂的起皮,一说话便会牵动出血。
      毒老金阴毒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还真是倔啊。”
      连舟抬起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他不愿与他有多上任何一句话的纠缠。
      越是这样,毒老金就越是兴奋。
      他这人就是个纯粹的变态,他看上了连舟的天赋,便使尽了手段要让他拜他为师,至于连舟不愿意,他有的是解决办法。
      不怀好意得笑着,毒老金威胁着,“你可以一死了之,那你外祖呢?”
      外祖……
      脑袋捕捉到这个词,连舟有些浑噩的脑神经忽然被波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毒老金。
      只见他双手微微一拍,一边的大门应声而开,里面,外祖被绑在十字架上,一旁的哑奴拿着盐水鞭准备着。
      这些哑奴是毒老金专门养的,专门为他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眸底越发兴奋变态,指着那边大笑,“你不听话,你的外祖便要受罪,给我打!”
      “不——”
      连舟瞪大了眼睛,喉中发出类似于野兽的悲鸣之声。
      然而没有用,皮肉破开的声音不断想起,一鞭又一鞭,仿佛打在了连舟的心上,一点一点地摧毁着他对这个世间的善意。
      为何会这样?
      他仿佛置身混沌之中,他想不通,为何自己好意救人会给自己和外祖带来这般祸端。
      外祖强忍疼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说他没事,他说让他不要屈服,不要拜这种人为师。
      可是那一声声听在耳中,实在太痛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不可控,连舟不知道是否过去了很久,他只听到自己内心有些东西倒塌的声音,听到自己对着那边反复说着几句话。
      “我拜师。”
      “我拜你为师。”
      “我愿意拜你为师。”
      “……”
      对世间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可对连舟来说,这一碗,曾经那个带着天真的少年消失了。
      原本便有些淡漠的少年变得更加冷淡,他的面上再没有了笑意,甚至没有了情绪。
      拜师的第二日,他走出地窖,门口,一个阴郁的少年跪在门口,声音嘶哑。
      “求您收我为徒。”
      连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少年。
      “你想拜毒老金为师。”
      少年漠视了他的存在,只是依旧对着门大喊,而眼前,连舟忽然大笑起来,笑中有嘲讽,有刻薄,笑着笑着,眼角有薄泪渗出。
      这少年一连喊了半月。
      连舟每日从他面前经过,每日听着他喊,一直到初步研制出一种毒药的一日,他看着毒老金满意的面容,面无表情地指门外。
      “把他收了吧,每日叫的我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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