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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攒眉长叹 ...

  •   清晨仍然弥漫着淡淡的雾霭。岭南现下这季节总是这样,清早的雾气大约要到辰时才能完全散尽。雾气未散的时候,已经逐渐盛开的凤凰花隔着朦胧的白纱折射成了奇妙的光影,一片一片温柔缠绵的娇艳。

      花雾倚坐在窗棂边皱着眉头想着什么。她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一支红色珠钗,红珊瑚攒成的凤凰模样,尾羽张扬而不俗艳。窗外隔着朦胧雾障可以望见庭中修造的小湖那边的于飞院,那儿新开的花朵辰光初好,拢了水气好像要融化了似的。看得久了,眼前仿佛有鲜红的颜色流淌了起来,晨间潮湿的雾气掩着半开半掩的窗户涂抹进屋子里,花雾似乎有些冷,打了个寒颤连忙拢紧了衣衫。
      坐在窗边发呆了好一会儿,她顺手把珠钗往自己头发上斜斜一插,站起身来几步走至床前,不管不顾的和衣一头扑倒在淡粉纱帐柔软被褥中。

      叶带霜恰好从门外进来,正瞧见花雾愤愤然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跟着走近床前掀起弄得乱七八糟的床帐,在趴着的花雾身边侧身坐下,一手抚上她散在身后流泉一般的乌黑长发,柔声问道:“大清早的,小姐你吃了早饭就窝在房里,倒是又怎么了?”
      花雾郁郁的翻过身来,一点儿也不顾及名门淑女形象地仰面望着床帐顶部,细长的柳叶眉都皱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平日里活泼的声音同样是有些郁郁的:“霜姨,大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怎么了?大少爷和少夫人不是前天到金陵时才来过信的吗?这样算来,办完事情最多也就是几日功夫,”叶带霜颇有些惊讶,仔细看了看花雾有些无神的眉眼问:“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霜姨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嗯……做了个梦……”花雾吞吞吐吐的说道,微微有些担忧的表情,“梦到南姐姐……”
      “傻孩子,”叶带霜伸手掩了花雾的嘴,“梦都是反的,别瞎想了。大少爷和少夫人武功都不错,又是去金陵参加江家的祖祭,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总是不晓得照顾自己身子。现在清早还是微凉,我听小茗说你在窗口坐了一早上?——好了,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去给大少爷写封信怎样?”
      “……嗯也好,告诉大哥多照顾南姐姐……”花雾有气无力的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从被褥中传来。
      叶带霜答应着,便要转身出门,见花雾还是不能释怀的样子,便说:“不然你今儿别练剑了,反正那套剑法你也练的差不多能应付大少爷了。小姐你今天要出门逛逛吗?我去告诉林管家一声?”
      “不用练剑能出门?真的?”花雾顿时提起了兴致,从床上坐起身来,想了想又做了个鬼脸嘟嘴道:“霜姨你又在哄我,大哥临走时千叮万嘱让我每天练功两个时辰的。可别我出了门等大哥回来你又向他告状……”
      “行了,你看你没一点儿姑娘家的样子,”叶带霜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你去就是,我不会告诉大少爷的。上次要不是你谁都不说一声就偷偷溜出去,少夫人和我着急找你,也不会麻烦大少爷。去吧,让林管家给你些银子带着。中午若不回来吃饭我们就不等你了。只一条,不准在外面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又和上次似得回来闹肚子。”
      “知道了霜姨!霜姨最好了~”花雾跳起来拉住叶带霜的手笑道,“那我中午不回家吃饭了,等我回来给你带梅花糕吃!”

      墨凉城不过是岭南一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没有什么出奇的山水如画也未出过什么国士无双的名士墨客,同样不是商道所经之地,近些年托了老天庇佑风调雨顺——不至于贫瘠但绝算不上富庶。倒是在江湖中墨凉城略有一点声名——岭南花家的凤凰山庄就位于城外不远处。花家上代家主花清虽是早逝,但少年时他夫妇与金陵江氏大公子江泽数年把臂同游,三人合力挫了正当锋锐的当时邪派之首白玉京之事更是广为传诵。惜乎天不假年,花清夫妇早逝江泽失友远走海外,江湖传说便只是传说了。花清之子花霆两年前娶了江泽独女,如今夫妻同心更兼有江氏世家支持,越发的声名鹊起。

      虽说墨凉不过是个小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城中大大小小各色商号也是热热闹闹开的周全。被一致认为茶点一流的茶馆兼饭馆大名叫做咸宜居,正建在最热闹的苏州街上——据说某一任的知县大人得罪了上司,从苏杭鱼米之乡富庶之地被贬来此地心有不甘深有感念之下亲口起的名字,以期这小小的县城有朝一日地如其名。知县大人最终自然是大失所望,致仕之后却在这里颐养了天年。民风纯朴嘛,直爽性子的书生知县当年想必住的甚合心意。
      咸宜居上下两层。二楼最初的雅座因为鲜少有人上去被掌柜一怒之下改了客房不久之后却不得不又改了回来——雅座还不时有人去坐客房却是基本没人去住的。一楼大堂中桌椅看上去排列的毫无章法地舒适随意,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副看着有些年头的中堂,上书的“莫谈国事”四个大字一尘不染,也不知是哪家秀才所写倒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自成一格。来来往往的跑堂小二哥肩上搭着白毛巾手上拎着磨出了擦痕的开水壶正招呼着客人续水,杂乱排列着的桌椅三三两两的坐着些勉强算是喝早茶的茶客。还不到饭时,大堂里在座的诸位大多是闲来无事过来扯些家长里短,所听所闻完全是杨家姑娘前日出嫁光是嫁妆就十几个箱子真是便宜了那打铁的张家小哥昨儿半夜左邻右舍都听见李家掌柜又被掌柜娘子赶出了门还扒着门缝哀告求情之类鸡毛蒜皮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儿,与中堂上那笔墨淋漓龙飞凤舞的大字完全不搭界。

      堂中西南角落独坐的锦衣公子饶有兴趣的转动着手中的茶盏,低眉望着桌子仿佛古旧的乌木方桌上开了什么美不胜收可以盯着看到地老天荒的花朵似的,但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这公子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直在极有兴致的专注听着茶客们闲谈的家常邻里小事儿。桌上摆着不晓得泡了什么的茶壶和一碟子油炸花生,他时不时拿筷子夹一粒扔进嘴里,一声不响的自顾自慢慢嚼着。跑堂殷勤的过来询问要不要添水他也没答话,只是抬头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

      来添水的跑堂离了这边招揽着客人。愈近午时,茶客们让了位子,渐渐来的人大多是午饭的食客了,大堂中愈发的热闹了起来。
      “姑娘您里边请,是大堂还是楼上雅座?”
      “大堂就很好,”活泼清亮的声音传来,“小二哥,一壶凤凰单纵,一碟蟹黄灌汤饺一碟马蹄糕,另准备一碟梅花糕我过会儿带走。”声音的主人越走越近,最后在大堂西南一张空着的桌子边落定。
      独坐的锦衣公子似乎是对声音的主人产生了兴趣,抬头环顾四周,就见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正坐在他右手畔的桌边。那少女一身红衣,流泉一般的乌黑长发被一枝攒成凤凰形状的红色珠钗松松挽就——正是早上得了豁免不必练功出门散心的花雾。她在城中逛的累了,看看天色也到了午时,便过来咸宜居打发午饭,顺便买些早上说好的梅花糕带回去。

      在这里消磨了不少时候,碟子里的油炸花生已经所剩无几,差不多回去了吧。锦衣公子笑了一笑,喝净杯中残茶,一手向腰间探去。荷包里想必还有些许散碎零钱以付茶资。忽然之间,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位公子,您有什么吩咐?”跑堂的小二哥看到招呼殷勤过来询问。
      “咳……”锦衣公子略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一声,“这位小哥儿,我出门所带的银钱不知拉在什么地方了?可否……”
      “什么?”跑堂顿时急了起来,“看您一表人才气度不凡的,可不能干赖账的事儿吧!我们这城里是小地方,大伙儿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是小本买卖,平日里乡亲们赊账都不大有的啊……”
      无奈的摆了摆手,锦衣公子越发的尴尬,“可否容我回住所取了银两再回来付账,或是劳烦小二哥打发人帮我取来?……”
      跑堂正要开口,旁边桌上少女的声音插了进来:“好了小二哥,这位公子的帐我代他付了,不过是几文铜钱罢了。喏,连我的一起。”
      “好嘞,”跑堂刚刚皱起来好似一朵菊花的脸顿时舒展开来,“对了这位姑娘,您要的梅花糕您拿好。二位慢走下次再来!”

      伴着跑堂的招呼,两人走出了咸宜居。花雾抬头打量着自己救了急的男人——个子大约和大哥差不多吧,需要仰视呢。察觉到身边少女的视线,那锦衣公子低头向她笑了一笑,自嘲一般叹道:“无钱难道英雄啊……”他拱手施了一礼,道:“多谢姑娘救急,在下苏念远,可否劳烦姑娘随在下回客栈取了银两相酬?”
      花雾提着装了梅花糕的纸袋,挥手笑道:“几文铜钱,苏公子不必介怀,”她歪了歪头,笑嘻嘻的奇道:“按照传统,你不是应该说‘请问姑娘芳名’吗?……”
      苏念远愣了一下,顿时笑了开来:“那么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芳名呢?”
      “本来我是不打算告诉你的,可是大哥说要对人有礼貌……”花雾轻声自语,复又向苏念远笑道:“我叫花雾。今天急着回去,那几文铜钱,苏公子不必在意,请自便就是。”
      “左右今日无事,不若我送姑娘几步,明日也好上门还债。”
      “你真是固执啊……”花雾摇了摇头,“反正我要回家了,你随意咯。”说完她自顾自转身向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花雾回头望了望仍然跟在身后的男人,心中有些微怒:“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跟着我算什么嘛!”
      “……姑娘独自一人,在下只是有些担心……”苏念远窘迫的退了两步,“既然姑娘不愿,在下这就回去罢了。”
      “你是在担心我?”花雾指了指自己,奇道,“算了,我家就在前面,你回去吧。”
      “也好。明日午时在下仍在咸宜居等候,姑娘若能赏光,在下当落尽绵薄以报今日解困之劳。”苏念远向着花雾遥遥一礼。
      花雾奇怪的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前走去。苏念远站在原地,望着少女红色的背影,晴朗的双眼透出了一丝笑意。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火红的衣衫消失在视野里,苏念远兀自失笑了一声,一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透着墨痕的纸来。他也不看那纸张,随手擦着了火石。凑上去的白纸顿时被跳跃的火星顺势缠绕,苏念远松开手,燃着了的纸张飘飘扬扬的落了下去,在他脚边零落成灰。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负手向城中漫步走去,残留了火焰温度的空地上飘散了一声低低呢喃的喟叹:“可惜了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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