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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穿越者情窦初开 南风知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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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周邦彦
洁白的玉兰花从高大的玉兰树上全落下来,绿油油叶子长满树干的时候,四姑娘迎来了她在这个朝代的第一个夏季。
时值小冰河期过去没有多久,夏季不算太热,那是站在历史长河上相对而言的,对于四姑娘来说,她是最怕热,最怕热的那一类人。
四姑娘在哪里都嫌热。
林栖阁里不缺冰,可林噙霜以四姑娘体弱为由不许她多用冰,甚至还说她多出汗是体虚之兆,热天里还请大夫熬了热热的汤药给她养身体。
更过分的是就连绿豆汤都不许是凉的,只能喝室温的。
盛老太太的寿安堂也不缺冰,但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爱用冰,这上哪儿说理去。
天热,五姑娘被大娘子拘在小院里不让出门,说五姑娘大了,该好好养养皮肤。四姑娘左思右想,拉上六姑娘给她参谋,在家里寻摸
了半晌,终于想到了一个消暑避夏的好去处。
盛府的学堂后边,四姑娘她们学琴的琴室前,有一方池塘,面积不大,造景还算可以,文石为岸,朱栏回绕,池边栽细柳,荷叶半盈池。
六姑娘在打缨络,她在这一方面,真的是心灵手巧,让四姑娘溜须拍马也难以追及。
四姑娘在回栏前弹琴,信手拈来,弹起一段《采真游》,曲中真意原是宁静心神、仙家逍遥傲世之意,她闲闲弹起,倒是另一番百无聊赖之兴。
四姑娘拿笔蘸着朱砂和颜料在莲花上涂抹绘画,六姑娘说:“不要写名字。”
红笔只能写去世之人的名字,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忌讳。
四姑娘说:“我不信那个。”
那一朵娇媚纯洁的莲花上,她用朱笔把花瓣染红,随意抛在水面。
抛出一朵莲花,四姑娘随口念出一句词:“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名士风流也好,附庸风雅也罢,她总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吟风弄月的兴致。
暑气在池水上蒸腾,眼前荷叶田田,莲动下渔舟,四姑娘玩心大起,附身而下,一手攀附在朱栏上,一手要去折下水面近旁的莲蓬。
四下里无人,暑热不减,女侍们平日服饰辛苦,四姑娘也不愿意有人总守着她,把她们尽数打发出去,让她们自己玩去了。
六姑娘正打盹,见状忙道一声:“小心。”
急急来看,四姑娘抓着栏杆,看着危险,其实心里有数。
四姑娘扯着一截莲蓬,睁眼好似莲花,冲六姑娘安然一笑。
“折不下来。”
“看我的。”
六姑娘不紧不慢从荷包里取出一把弯弯的锋利小刀,手起刀落,替四姑娘割下她手中的莲蓬,然后把小刀递给她,“用这个吧。”
莲蓬的味道其实没什么特殊的,至多有着新鲜植物根茎的些许清香,不比制成熟食之后的滋味,也不甜,中间还有苦涩的莲心。
四姑娘要说喜欢吃,没有多喜欢,就是喜欢享受撕开莲蓬纤维的过程,和听那个声音解压。
四姑娘撕开绿油油的莲蓬,刚摘下来得莲子还湿润着,带着荷塘的气息,她拨开莲蓬,却不吃,把莲子一粒粒地放到雪白的瓷盘里,
四姑娘眯眯笑:“我拨。”
然后把盘子悄咪咪推到到六姑娘面前,“小六吃。”
六姑娘可有可无地正吃着莲子呢,四姑娘不紧不慢、吞吞吐吐地说:“小六啊,我想……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六姑娘随口道:“你问吧。”
四姑娘说:“齐衡是不是,喜欢你呀?”
穿堂风最凉快,吹动室内青帆片片,吹起六姑娘额前刘海,她顿时一惊,捏在指尖的莲子滑得沾不住手,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扑通一声,落进池塘里。
四姑娘道:“小六,是真的呀?那你……我还以为……”
四姑娘还以为是齐衡单相思呢,她不是那种很敏感的,对周围细节关注的一清二楚的人,她能发现,还多亏了齐衡的出格。
说有多出格,其实不至于。
少年少女,情窦初开,齐衡只是在他上学堂读书的时候,多多看了六姑娘几眼,表现得稍微明显了一点,露出一点苗头,四姑娘发现的时候其实就很明显了。
六姑娘和齐衡这一段感情,说是齐衡单相思,是不对的。
六姑娘没什么可瞒四姑娘的,点点头,默认了。
次日下学,四姑娘拉着六姑娘特意远远避开人群藏在寿山石后面,用那种欣赏一副精美的画,一朵绚丽的花和一株难得的植物的表情大大方方地看着齐衡,然后迫不及待地想对着六姑娘用惊叹的语气表达她的强烈意识。
六姑娘怕她说出什么话,紧赶慢赶拉着四姑娘手臂回到暮苍斋。
开春时,盛家给三个女儿都辟开了私人的院子,“暮苍斋”取自自唐代诗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四姑娘的院子叫山月居,晚唐词人温飞卿有一首《梦江南》:“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五姑娘的陶然馆,源自白乐天“饮尔一杯酒,陶然足自怡”之句。
“他长得真好看啊,你的眼光不错呀,难怪你会喜欢他。”
六姑娘脸红了,热气从心里一直冒在脸上,羞赧地伸手捂住四姑娘的嘴:“你别胡说。”
四姑娘说:“我哪里胡说了,他长得好看,你喜欢他,哪个字错了。”
四姑娘兴奋地说:“你也长得好漂亮的,你们两个是漂亮的一对!”
六姑娘继承了早逝生母卫恕意的美貌,眉目如画,清艳难描,虽然年纪不大,已经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了。
“哎呀,你小点声儿。”
闺房里没有其他人,六姑娘这是害羞了,她这辈子的初恋,可以当的上青梅竹马,身份高贵,容貌俊美,温良恭俭让等等好词好句都堆砌在他身上,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
喜欢一个人,捂住嘴巴,喜欢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四姑娘感受到六姑娘的快乐,笑嘻嘻地打趣她:“这里又没有其他人,他对你好不好?”
六姑娘嘴角的笑意简直让人没眼看,声音都甜甜蜜蜜的:“你这个问题让人怎么答啊。”
六走到书桌前,羞涩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木匣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两只湖州产的紫毫笔。
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刀。
六姑娘的字写得不好,她手掌生得小,腕上没劲力,庄先生常批评她,几次三番要她多多练习,吃六姑娘的莼菜鲈鱼羹吃得都要嘴软。
六姑娘是很努力的,很听话的,她也不是不上心的学生,写的字,还是一般样。
四姑娘凑到六姑娘身旁看,“笔中有情意呀。”
六姑娘手指留恋地慢慢摸了摸木匣,轻轻地说:“小五知不知道这件事?”
袅娜少女羞,本该岁月无忧愁,六姑娘的忧愁,是花瓣上的露珠,担心晨曦一出来就给晒干了。
五姑娘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呢?
凡事关心则乱,旁观者清,这样的事情,四姑娘不好说,六姑娘只能自己猜想。
六姑娘这么谨慎小心,明哲保身的人,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齐衡好,偷偷摸摸地瞒着人谈上了恋爱。
齐衡的好,是光明正大的松柏之茂,寒潭之清,很吸引人的,摆在台面上挑不出错误的好。
五姑娘似乎,好像,对齐衡也抱有一些朦胧的好感;尤其是王若弗王大娘子,她对于齐衡的满意,是一种无声的深宅态度,虽然不明显,那是六姑娘在宅斗中锻炼出的敏锐嗅觉无意间察觉到的。
四姑娘说:“我怎么知道啊,我还是昨天你承认了,告诉我,我才敢确信的。”
四姑娘在某种程度上,是天生少一根筋的,林噙霜说她是没心没肺,六姑娘有时很羡慕她的心态,有时就是羡慕她能够具有天真的条件。
提起五姑娘,想起可能存在她与齐衡之间的重重阻碍,看不见,但摸得着,迟早要面对,要碰壁的阻碍。
六姑娘的笑生涩了些,语气坚定地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字丑,这两支笔,一支送给你,一支送给小五好了。”
四姑娘歪着头看她,先是不解,随即急道:“你干嘛呀,小五还不一定知道呢?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再说了,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送给别人,你肯定会难过的吧。”
四姑娘向六姑娘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出卖别人的人。”
六姑娘眉眼低垂,愁绪中夹杂着甜蜜的少女心事:“不干你的事,算了,你就当不知道好不好?”
以他们的年纪,前世暂且不提,这辈子若说是早恋也不尽然,无非是礼教二字罢了。
六姑娘听说过某某地有个村子,将私通外人的妇人沉塘的故事,吓得她当时整夜整夜不得安枕,这些事情,她还没怎么和四姑娘讲。
四姑娘的胆子小,吓着她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