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睡》云深醉桃花

14、番外：李行 辜负真心的

　　李行和宁筱分手了，原因竟意想不到的狗血：家世说他们不合适！

　　宁筱的父母找到他，用温柔刀一刀一刀瓦解了他的防线。等逼得他松口了，才把宁筱带去美国——美其名曰并不干涉他们的感情，分手的原因是因为李行自认和宁筱在一起又压力。

　　放屁！

　　李行家境不差，但只算京北暴发户，可宁家不同，人家是正儿八经沪上百年老世家。有家谱的豪门就是不一样，心高气傲的很，哪看得上李家小门小户！表面礼尚往来，背地里不知用沪上话在谈笑间把他们攻击成什么样的渣渣。

　　他们在夏天蝉鸣声正热闹时确定了关系，曾经是人人看好的一对，但不到一年，在一个草还没绿的萧瑟春天就分了手。这潦草的结局，李行当然不甘心，心中诸多意难平压得喘不过气，索性去网吧放松了几天，结果，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但这也让他顺利和兰一弦做了同桌。

　　看见兰一弦第一眼他心生恍惚：宁筱竟这般逗我。下一刻他才想起那人在美国，又在下一刻萌生一个恶劣的想法：

　　或许可以把这人当做小宁的替身。

　　想法萌生的最初他还有一年去打消它：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代替小宁。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是复刻不了的。如此拉扯一个月，李行终于在一个晚上拨通了宁筱的电话。他想，如果宁筱也坚持，那他就什么都不顾了私奔都行。

　　但这个电话他却越听越沉默。宁筱那无所谓的态度让李行心寒。他不知道的是宁筱这一个月来顶了多大压力，直到宁父说要搞废李行宁筱才不得不妥协。可这背地里的付出李行不知道，也不会感激。

　　李行放下电话，沉默许久，几个月不见的人现在看来无比陌生，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忽然也变得陌生，想去做一个玩世不恭的人，一个自私的人。

　　第二天他如常去上课，大课间时在老方办公室遇到了来改错的兰一弦。真正吸引他的是那擦身而过时兰一弦的眼神，有羡慕，有佩服，就是没有嫉妒。他突然被这目光震住了，觉得那是世界上顶干净的东西，衬得他那些想法像阴沟里淌过的臭水一样下流。

　　可，坏就坏吧，谁说好的东西就不许他染指了？他如此恶劣。

　　李行用他惯常的笑和兰一弦搭讪，兰一弦毫无防备就答应了他的提议。这对他来说是好事，按理，他会觉得这人傻，可这“理应”的想法在脑中转了一圈就是生不出来，生出来也无法认同。他觉得兰一弦不走运，怎么偏生遇见了自己？是那仅剩的良知在作祟吧。但——李行一狠心，不管了！

　　虽然兰一弦性格内向，人闷得很，但是要逗得他高兴，他就真的很像小宁。

　　第一天去市图李行差点露出马脚，他先是顺手就搂住兰一弦进了图书馆，又一不小心下意识点了冰美式，他甚至脱口就是：“你的笑像一个人。”但幸好兰一弦没察觉出来，反而很认真也很开心地和他讨论问题。

　　不知是希望影子能和主人像一点还是纯粹处于好心，李行说了那番基本算是铺垫了兰一弦对他的感情的话。他本来是一个很少管闲事的人，看见兰一弦高兴他也跟着高兴了下根本没多想，哪里知道这一管还管出个“老婆”来。

　　之后一切都在按他预想地发展，但那天他在接到他和宁筱共同的朋友林东打来的电话，得知宁筱有了新对象，也是世家出身，之后说的话就有点不过大脑。玩笑似的来了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不知怎么就惹了兰一弦不快。

　　他想不明白，两人也就不明不白闹了好一阵别扭。就这样到了期中考试后。

　　李行悄悄关注着兰一弦的成绩，比上次月考要提升很多，又看到兰一弦被罚跑圈，李行隐隐觉得，机会来了。他跟在兰一弦身后不紧不慢地跑，后来用一颗糖哄好了人。

　　只不过，他听兰一弦讲述那段过往，心里的悲伤复现，他本能的想要对这人好。忽然远方蝉鸣大噪，连起天边那片蓝，心里的那个名字还是宁筱，他如此想着嘴上也说道：“那我叫你‘小宁’吧。”

　　其实这也是缘分，“君子攸宁”，“攸宁”两个字，倒过来再加个竹字头就是“宁筱”。世上再没有比缘分更美好又更可恨的东西了。

　　令他比较意外的是，兰一弦也选择在此刻开口试探，惊喜之余他也就承认了。真巧，也是在有蝉鸣的季节。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什么都随了李行的愿，可终究是在悲伤中答应的喜欢，和这从前最喜欢的蝉鸣，却怎么都不对味。

　　-

　　李行把兰一弦当做宁筱去喜欢，感情也发展的很顺利，许是一口一个“小宁”叫着，补足了先前的遗憾，他对于兰一弦的事也越来越上心。

　　他可以感觉到兰一弦把自己当做精神支柱一般的存在，他听过兰一弦不止一次说：“李行，谢谢你拉我一把。”

　　真的是这样吗？李行自己都困惑，他甚至羞于承认。明明都这么利用这个人了，他却依旧这样感激自己，像书生感谢狐妖会爱自己一场，怎么都有悲伤的可笑。

　　那两年，李行常有悲伤，已经成为一种不令人期待的伤痛。

　　他在这段感情里浮浮沉沉，常会在夜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三个人。他想：不应该只有两个吗？兰一弦是代替宁筱的存在。

　　但不能事事都如他所愿。他身边的两个人，虽长着同一张脸，他依旧分得清谁是谁。梦醒是一身冷汗，还有一双干涩的眼……这是连眼泪都没有的惩罚。他想着那有三个人的梦。

　　他热衷于带兰一弦去做一切他曾经和宁筱做过的事情，但在开始做梦的第二个月，他带着兰一弦去看星星。这是他从前和宁筱没做过的事，那个人总笑着和他说爬山太累气喘吁吁的样子不好看，但兰一弦不会，这个人总会陪着他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仿佛兰一弦只想要李行快乐。

　　但那天李行看见了兰一弦真正的快乐。在萤火虫亮起的那一刻，他的心弦忽然动了。那三个身影又浮现在他脑子里。

　　其实早在高二下的那个晚上他就悸动了，只是故意撇过装作不在意，但此刻是藏也藏不住的心跳。为的是看过星星的兰一弦，不是宁筱。

　　到了这份上，他还倔强着不肯直视内心，却在翻身后，无意识做了个决定。

　　到了高三暑假，他试着用真心去对待兰一弦。说到领养孩子，他说：“都跟小宁姓。”心想：那得姓兰，一定要姓兰。但怯懦的，他还是不敢对别人开诚布公，上一次坦诚对待的人现在早丢下他了。

　　开学了，这是一生命运的转折。

　　人在无力的时候总会感叹“造化弄人”，把一切怪罪给天、命这些看似无力抵抗的力量，其实不然，总是“人弄人”。

　　国庆节的时候，李行和兰一弦出去玩，理应是要发生些什么，但李行一点想法都没有。洗澡的时候水流从头顶直冲而下，却好像淹没了他似的，他喘不过来气。在模糊的水气中，他看着自己的心，也模糊了似的，在没审视清楚前他不想做出些无法改变的事。

　　事实证明，如果那天他做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回去之后他收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李母平稳的声音：“和对象出去回来了吗？回来了就见见家里安排的人。”

　　是的，他几乎是在恋爱后的第二个月家里就知道了兰一弦的存在。李母本来是不干涉李行感情上的事，如果是放在宁筱和他分手之前。她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被宁母当年那些假装不走心的话伤得很深，之后也在一起“家世”这个问题。尤其是看儿子分手后不过一月又找了个和宁筱那么像的人，这口气怎么能咽下去。

　　李行不说话，李母也不管他，自顾自的把话说完：“我不管你怎么想，但你未来身边的人一定是要门当户对的。给你一个月自己解决完，真正结了婚随你怎么玩。”

　　李行几乎是被这话震惊到了，这样“毁三观”的话竟能是自己母亲跟儿子说的。他不太能接受还想再争取，李母那边却先一步挂了电话。

　　不得不说李母的节奏把握的非常好，话点到为止，余下的靠李行自己去脑补。这是另一个有关“家世跟家世”的问题，但李行很倔啊，反正彼时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去争取。

　　他去见了相亲对象，很叛逆的当面跟对方出轨。这事当然就黄了，闹到家里，他也有千百种借口打消母亲让自己相亲的念头。

　　但这事的“神助攻”是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其中一个是宁筱，他从美国回来了。李行从林东那知道了这个消息，内心并无波澜——两年过去了，人都是会变的。

　　另一个就是林东了，他被当年剑馆那事刺激的大，但都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他唾弃李行的做法，但也想帮他一把，身为局外人，林东能看出来李行对兰一弦是有几分真心在里头的。不巧的是他正好是这个圈子里少有的粗枝大叶、脑子直的人，对朋友当然没话说，却经常为些不相干的人掏心掏肺，做事也直来直去，这次他直接安排宁筱和李行见了一面。

　　他想，见一面，把事说开，李行说不定就能看清自己的真心，彻底对兰一弦好。作为兄弟，他简单地希望李行能幸福。

　　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李行偶遇宁筱。但既然能称得上“偶遇”必然就有几分期待在里头，不然只称得上熟人见面，哪有那个“偶”字的巧妙在里面。

　　俩人局促着喝了杯咖啡就走了。李行觉得这咖啡喝的实在是太难忘，面前是突然回国的前任，不远处还有以为自己立大功了的发小，这搁小说里不得立刻破镜重圆和白月光抱头痛哭。

　　但李行看着从前的“白月光”，突然意识到什么。物是人非了啊。

　　宁筱从前是沪圈小少爷，毒舌又傲娇，来京北定居认识李行性子也没变，这次居然和家里断了个干净，回国一穷二白，若不是依旧自信，李行真以为又是一个和他长得像的人坐在自己面前。他回国也不是为了找李行，而是要靠自己让“宁筱”这个名字在圈子里有一席之地。他的言行里没有一丝对当年的留恋，他们也只是朋友了。

　　可自己呢？好像一直在纠结当年的人是自己，冲昏头脑做出那么荒唐的事，这对兰一弦太不公平了。他不能回答兰一弦“你为什么喜欢我”这个问题，一直说的“一见钟情”总不能说是因为“你像我前任我喜欢你吧”，太荒谬了！

　　而且……他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了，梦里的那三个人此刻如此清晰：永远是三个人，兰一弦不是宁筱，宁筱不是兰一弦，他们都只是他自己。他太自私了，现在他竟要以这份私心去喜欢兰一弦——是的，他快要喜欢上兰一弦了，但原因却是那样的“剪不断，理还乱”。他心里很烦躁，也第一次和兰一弦发生不愉快。

　　冷战的那几天，他回忆曾经凝神时看到的兰一弦的那张脸，如此陌生，因为那是属于兰一弦的，他没法再把他当成宁筱，或许说从一开始就不能。兰一弦有一点强大，他身上的特质是鲜明的，李行毁不掉，可能兰一弦自己都不知道他能有这么好，但李行不想毁了这些。趁一切都没发生吗，悬崖勒马吧。

　　这事在李行看来循序渐进有始有终，但对兰一弦是突然的，如果不是后来那个饭局，兰一弦不会知道前因后果。李行知道兰一弦在他们分手后做的事，但他像最初一样狠狠心，没理。

　　兰一弦需要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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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月过去后，宁筱在京北的事谈的差不多就准备动身往西北走走，李行也决定出国读书。宁筱临走那天晚上李行决定去送他，这几个月两人当朋友相处的不错，没有什么再放不下了。

　　那天晚上的饭局完全是临时起意，所以和兰一弦分手后的第一面就见得如此措不及防。李行有些后悔，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有点破罐子破摔，打算让兰一弦对自己彻底死心。

　　“就让他知道我是这么恶劣的人吧，和他那个爹一样的行径和品德。”

　　他按照记忆点了一碗麻辣米线给宁筱，记忆中的他好像爱吃这个，只是讨厌吃到辣椒。

　　宁筱来后看到兰一弦也意识到什么，不想节外生枝，便装作无意识，配合他给他剥着虾，暗地里狠狠剜了李行一眼，责怪的意味很强。

　　吃完饭李行如约把宁筱送到了机场。

　　路上发生了让两人啼笑皆非的事。

　　“李行，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混蛋啊。”宁筱云淡风轻地说，他是在暗指分手后李行说的那些不分轻重的话，但又好像不止这些，“我其实能吃辣椒的，而且还很喜欢。”

　　“啊？”李行有些震惊，出于礼貌他说，“好的，我下次记得。”

　　宁筱听着他礼貌但生疏的话，毒舌道：“不会有下次啦。李行怪不得你得不到我。”

　　李行点头：“嗯，确实，你值得更好的，你们都值得更好的。但是你还是不记得，我不爱吃虾，我爱吃的是小龙虾。”

　　“是么。”宁筱没去细究那个“你们”，站住脚和李行对视，最后说道，“李行我们都要往前看。”

　　是啊，我们都要向前看，哪怕再不忍心、步步回头，我们都要向前看。人生中来往无数客，我们都只是曾经给对方生活带来亮光的一颗星。

　　李行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他去见了他生命中另外一颗星星。他满怀歉意，无比诚心说了那些话，可兰一弦已经不会认真听了，他满眼的恨。

　　他看着这个人，或许曾经自己拉过他一把，但好像又毁了他，但也比毁一辈子强，知道真相比永远蒙在鼓里拥有无知的快乐要好吧。

　　星星是美好的，兰一弦是独一无二的，他今后或许会以很多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但绝不会是替身的身份。

　　从此便，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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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辜负真心的人是要吞一千根针的，所以他后来再没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生命中再也没降临过那样响亮的蝉鸣。

　　十年后他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在那个饭局上碰到了很多人，唯独没见到兰一弦。直到汪言若走过来和他聊起高中生活，说起了兰一弦，他才知道兰一弦已经不在了。

　　“啊，你不知道——哦，也是，我忘了你俩当年分手了。”汪言若歉意的笑笑。她算是兰一弦高中时唯一的异性朋友，也是第一个知道李行和兰一弦分手的高中同学。

　　汪言若看着李行心里感概道：“当年你们关系真好啊，还以为你们会一定在一起呢。”可这么多年过去，这话说出来已经不妥了。

　　最后她只说了兰一弦最后的墓在哪，便转移了话题。饭桌上觥筹交错，当年真性情的少年人现如今已经变成各个行业的成功人士，话说的圆满，只是过了头，再也找不出曾经的“少年性情”。

　　在这喧闹中，李行抽出片刻望了眼窗外。阳光明媚，蝉鸣如浪。可惜他再也没听过那年的蝉鸣，亦如你也代替不了他。

　　他的青春时代早在那年夏天就已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