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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真有人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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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很长。
中间的路上满是坑坑洼洼,盛着不知道哪户人泼出来的脏水,光线一照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泛着臭味的美感。两边挤满了灰褐色的破楼房,没人去追究它们已经存在了多久,它们像一块丑陋的创可贴牢牢的扒在这个城市上,顽固又难以割舍。没有人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但总有人住在这里,它们生生不息。
早上七点,小巷已经苏醒。
有人霹雳乓啷地踏楼梯震亮了楼道里的灯,妈妈们把豆浆油条摆上桌,拖着长腔叫还在梦里的孩子起床,别家晚归的上班族翻过身甩出一两句不耐烦的嘟囔。在小巷最里面的一栋,一个少年关上门,转身踏进了这样泡着饭香的热闹。
已经是深秋,他还只穿着一件纯白色半袖,外面套着一中的校服,拉链直直得拉到了最上头。同一个中国同一个校服,哪怕是被兖城人吹上天的一中,校服也是松松垮垮,敷衍的蓝白配色没有好看之说,但少年人瘦削的身材和一米八的大个子硬是把校服衬得像大牌子的新款运动服。
这是江余,理着寸头,一对多情的桃花眼藏在扑闪扑闪的睫毛下,不过分夸张的剑眉刚好中和了少年单薄的气质,纯情又生动,任谁看都是一张惹是生非的脸。单从外表上,很难能想象到这就是一中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校霸。
高二十二班,被钉在一中耻辱柱上的班级,里面要么是学校为了应付教育局收的特长生,要么是靠钞能力挤起来的二代们。江余到教室的时候,早读都快结束了,一整个教室,吸豆浆的声音和“昨天我八十抽就出了两个ssr”相互碰撞,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负重学习。
他刚刚坐下,前面的人就一转头,“老余,我昨天跟你说那事,你怎么想的?”江余在课桌里翻半天翻出一本缺了封面的语文书摆在课桌上,斜了他一眼,凉凉吐出两个字:“不去。”
“不是,咱们是不是兄弟!?”宋易抹了一把嘴上浸着的牛肉馅饼的油,义愤填膺地叫唤,“我女神,谢菲菲,都被不知道这打哪来的转学生欺负成这样了,你不跟我一起去教育教育他?”
“没空。”江余熬了夜还一大早起正烦得慌,并不搭理他这一腔青春期的少年热血。
“什么没空,网吧有比赛?就非得今天?哎,反正你打一场也就能赢个三五百的,这钱我给你还不行么?”
江余听见这话也不回答,双手交叉往后靠在椅背上冷冷的看着他。江余的同桌,一个黑不溜秋还染着黄毛、审美七零八落,白袜子扎在运动裤外面、空有一身腱子肉的体育生,郝钱,看着气氛不对,放下正在啃着的肉包子出来打哈哈,“老宋,你什么意思,余哥是跟兄弟讲钱的人么,你看你之前哪次有事余哥没出力,这么说可就太伤兄弟情分了啊。”一边说一边冲着江余讨好的笑。
宋易也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借着郝钱给的台阶,摸了摸鼻子给江余道了个歉,“我这也是一时着急,老余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有事我就跟郝钱再带几个班里的人去,他一个才来几天的转校生,连学校门有几个都没摸清呢,我们还收拾不了他么?”
“你也知道人家才来几天,”江余对宋易一直念叨着的谢菲菲被欺负了不置可否,人小姑娘清清白白跟谁都没关系,这算得上什么欺负?宋易不过是想给这个新来的一个下马威,能在谢菲菲面前涨涨脸,江余对他的小心思门清。只是...
郝钱上次帮宋易打架双双被教导主任逮住记了大过,宋易家里给学校捐了个游泳池了事,可郝钱能怎么办,怎么也得让他老实一段时间把处分消了。江余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宋易说:“我去,”说完还不等宋易的兴奋劲涨红了脸又道,“刚才的话我是最后一次听了。”
宋易讪讪的道了好,正好班主任过来巡堂,转身坐了回去。郝钱把书立起来,一边露着个眼睛小心的观察班主任的走向,一边小声的跟江余嘀咕:“你今天不去真的没事么?打比赛的钱没了你个铁公鸡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那兜就跟无底洞似的,天天挣钱天天挣钱也没见你花哪。哎,你这个月生活费够不够啊。”
江余又把书摆好,趴在上面补眠,过了会儿才从他叠在一起的胳膊下传来一句沉闷的“够用”。
他心想,我卡里的钱说出来就该是你被吓得躲在被窝里哭了。
可能是郝钱念叨了好久钱的事,江余很意外地梦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他都不知道钱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一家人住在一栋窗明几净的小别墅。爸爸常在外面跑业务,三天两头的出差,养活整个家,妈妈什么也不用操心,把家务丢给保姆阿姨去做,专心照顾他。他们比全天下的家庭都要幸福快乐。直到他五岁生日的时候,他闹着要爸爸回来给他切蛋糕,但妈妈怎么给爸爸打电话都没人接,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牵着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小男孩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她大声的跟妈妈吵架,又放声痛哭,然后歇斯底里的,把家里的东西都往地上砸。江余吓得不敢说话,跑到妈妈身边牵着她的手,看她不敢置信的流泪。她蹲下来抱着江余,只是抱着,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那群人走了很久。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爸爸。
他们搬到了一个新公寓。妈妈每天早出晚归的上班,他幼儿园放学后就守着窗户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等着妈妈回家。再后来,妈妈生病了,他们又搬到了一个别的小房子里,每天去上学的公交车要走13站。最后,是小巷子。在小巷子的第三年,妈妈走了。
江余一觉睡醒已经快中午。
托那个男的假惺惺地常让助理给校长打电话多关照江余的福,各科老师都知道江余有背景,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待着教室里都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从不为难。这不是好意。江余不想承认他,拿着他给的抚养费还不感恩戴德,坚持一个人住在小巷子、回回成绩倒数都让他觉得丢脸,他偏要不遗余力的在江余的生活里烙下他的刻印,从初中到高中,从老师到邻居,不管别人对江余的猜测和鄙视,时时刻刻的提醒江余他们是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子,即使他们不在同一个户口本。
多么病态。
一中,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仗着成绩好胡作非为,左拿拨款右拿捐款,立志在包括高考光荣榜以内的“最美校园榜”、“最赞食堂榜”等各种榜上全面碾压其他学校。这个季节,校园还大片大片的开着月季,红红粉粉黄黄,从教室往下看是一盘炒散了的番茄鸡蛋。桂花的香味正浓,丝丝痒痒的蹭着路过人。上午11点的阳光以一种近乎肉眼可见的曼妙姿态穿过窗户,它平等地、热情地、含情脉脉地拥抱每一个人。江余还在趴着,他的左半边脸都被照亮,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有温度,但他并不温暖。
江余觉得口渴,立起身烦躁地拽了拽白色短袖的衣领,长腿一伸,偏着头盯着窗户外面发呆。
像平常一样熬过了一整天,很快到了晚自习。一中花了大价钱整修了正门后,就彻底把后门给废了,落了锁不准学生从这里过。江余,宋易和其他几个人,就靠在学校后门的水泥墙上吸烟,烟头一明一暗,烟气张牙舞爪,等着宋易嘴里那个“不知好歹”的转学生。
“我说,”靠里面一个踩着小脚黑裤子的男生说,“宋哥,你怎么跟那小子说的,他可别不敢来,让咱们兄弟们白等一场啊。”
江余看了他几眼。他白天跟宋易说学校里的事就别让班里那几个体育生来了,不知道宋易临时从哪找来凑数的人,江余决定暂时叫他小裤子。
他旁边那个带着一串骷髅头十字架,一动就叮叮咣咣响的男生冲着宋易挤眉弄眼的,“他要是不敢来不就是怕了宋哥,这种怂货,以后他在学校就别想抬起头了。”这个小项链说话就像含了一口老黄痰。
其实江余并不抽烟。像现在这种小型聚众抽烟现场,他充其量当个气氛组,为消灭二手烟贡献自己的一个肺。一方面是买烟要花钱,另一方面可能就是不想跟这小项链一样毁了嗓子。江余皱了皱眉,踢了踢宋易,“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今天下了晚自习学校后门见,谁输了就离谢菲菲远点!”
江余吸了一口气又深深的吐出去,劝自己不要跟单恋的傻子动气,“没了?”
“哦,还有,”宋易铿锵有力地说,“不来是孙子!”
这种程度的挑衅是个人都不能忍,江余安心了,把烟摁在墙上,闭眼,等着。
这时的他万万没想到,真有人愿意当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