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的男孩儿》阿法兰塔

6、樱花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往往会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如果你开始经常的回忆，就证明你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了。我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靠回忆度日的。也许，就在我离开舞台的那天？
　　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长大，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老了。我向她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上台演出。还有许多男孩子到后台来送花。
　　林渊几乎每次必到。
　　他是林鹏的表哥，林鹏是我的舞伴。别人口中的那个林渊我是不喜欢的，他比我们大很多，而且，总感觉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是个很有目标的人，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被作为所有家长教育孩子的榜样。我上高中的时候，校长还会在学生大会上意味深长的回忆他的点点滴滴，学校的宣传橱窗上还贴有他的照片和座右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拉丁舞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从一而终，一对舞伴正式确定后，就不能轻易更改，这和霸王别姬里的感觉倒蛮像。吴老师和她老公就是一个典型。她说，许多拉丁舞舞者都和她的舞伴结婚了。拉丁舞是种感情充溢的舞蹈，你只有真情实感，才会有淋漓尽致的表达。
　　林鹏是个很细心的男孩。每次跳舞，都会尽心尽力把什么都安排妥当；每次吃饭，都会按我的口味点。他很崇拜林渊，几乎每次都要叫上他。那时候林渊刚大学毕业，带着他的新项目，整天整天得忙着。但每次林鹏叫，他也总会抽空来。
　　我们三个人就一起吃饭，聊聊家常，然后林渊载着我们到处转。最常去的是郊区，那片荒草地上，突兀地生出一块圆滑的大石头。我们就躺在那里，很安静地看星星、吹风。
　　几年前，那块草地被开发商以高价拍得，当初的草地已经成立市里最昂贵的温泉别墅区。有时坐车经过那里，我依然唏嘘不已。

　　林渊是个很静默的人，话很少。他一直很平淡、很礼貌的和我说话，就像任何一个到他表弟家做客的人一样。这也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优雅客气到某种程度，就会让人产生疏离感。越是疏离越让人不安。
　　我记得每次林鹏不在，只剩下我和林渊时，空气就会像结了冰一样。我们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于是就一直尴尬的冷场，心里又紧张地蹦蹦跳跳，直到林鹏回来救场。我暗示林鹏不要总带他表哥出来，可他一直没能理解。我想，林渊一定也不喜欢我吧。

　　3月份有一场省级拉丁舞大赛，那是樱花开得正放肆的时候，道路两旁的樱花在细雨中有点忧郁的味道。我和林鹏都很紧张，毕竟这是省级比赛。吴老师握着我俩的手，为我们打气，只要能够得到名次，我们将有机会进入更加专业的舞蹈教室学习。
　　我们很镇定地完成了比赛，既没有多大的发挥，也没有失误的表现。结果很令人欣慰——专业组第二名。成绩公布后，吴老师抱着我们，大家都忍不住留下眼泪。
　　从省城往江宛，150公里。吴老师的先生开车，林鹏坐在副驾上，吴老师和我在后座，大家都还在兴奋状态。天下着蒙蒙细雨，远山上隐约能看到樱花树成片成片开放的洁白。我回头看看，林渊载着我父母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一切都那么完美。
　　忽然一个急刹，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我感到车身剧烈的震动，然后我们被抛出了高速公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老师在那一秒把我按在她怀里。
　　好像是过了一万年，我被拖出汽车，被裹在一床厚厚的毯子里，送上了救护车。我模糊看到已经成为一团废铁的汽车，深深嵌入路旁的一棵樱花树。樱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被泥浆污染，被拥挤的人群践踏。

　　这场车祸在当天的晚报就刊登了。大意是这样的：103省道急弯处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银色别克小车撞在停靠路旁检修的货车上，造成别克车上司机和两名乘客当场死亡，一名乘客受伤。大家都不肯告诉我，我也是几天后在医院的旧报栏无意间翻到的。
　　我拒绝进食，拒绝一切后续的治疗。和医生护士大吵大闹。我的父母一次次为我落泪。而我只想快点死去。
　　林渊在病房的角落里抱住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抱住他，就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