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雪莲 九月九日， ...
-
“你确定吗？”苏适正了神色，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喉间挤出来的问句。
“我确定！”柳眉妩郑重点头，语气笃定，“苏三你知道我的，闻香、舞剑、识人，这三样在长安不说数一数二，绝对也是名列前茅的。更何况，我们女孩子认人，本来就是身段胜过容貌。所以就算宝儿戴着无脸面具，看不清容貌，只看他的身段，我也认得出，这就是他！”
苏适自然信她，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虫二馆真是好大的胆子，乐善侯世子都敢抓。”
谛听在一旁听着，幽黑的竖瞳闪过玩味，“原来这只独角羊是乐善侯世子啊，有趣有趣。”
“谛听，宝儿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你这么称呼他。”柳眉妩忽然转头看他，语气认真。
谛听不以为然，漫不经心挑眉回看，猝不及防对上柳眉妩的泪眼，愣了愣，无奈改口道：“行吧，小金儿，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他独角羊就是了。”
柳眉妩又问他：“你为什么叫他独角羊？”
“鬼市都这么叫啊。”谛听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像你这样的生面孔，第一次来的，叫两脚羊。像他那样的官府中人，自然就叫独角羊了。”
柳眉妩没听懂。
苏适为她解释道：“因为獬豸。獬豸形似羊，额生独角，传说能辨是非曲直，以角触奸邪，以口吞恶人，所以在民间一直是司法公正的象征。到了鬼市，就被用来称呼官府中人，特别是三法司的人。”
柳眉妩只觉得头皮发麻，“照你这么说的话，宝儿他们一踏进鬼市，就已经被发现是官府中人了，对吗？”
“差不多吧。如果他们只是在外市闲逛，不主动破坏规矩，或许还不会这么快被发现。可惜，他们用了九重令进内市，就一定会被百鬼盯上。”苏适神色肃然，一边说话，一边从怀里掏出青铜令牌，“鬼市之中，令分三六九等，青铜为三，白银为六，黄金为九，材质不同，权限自然也就不同。九重令是最高权限，可相应的，它数量最少，也最容易受到关注。我想，宗世子应该不清楚九重令的重要，随意亮于人前，被有心人盯上了，这才陷入险境。”
柳眉妩了然，心中担忧更甚。就在这时，台上的少女再次出声，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甜腻，“飞头獠子，结缘金一百万两起拍。此物稀有，百年难遇，买回去或豢养观赏，或研究其妙，都是美事一桩哦。”
台下沉寂了片刻。
飞头獠子确实新奇。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活物，还是个半人半怪的活物。一百万两金，可以买多少昆仑奴、新罗婢和菩萨蛮，可在这里，却只是个起拍价。
权衡之下，那些跃跃欲试的热情渐自熄灭，大多数人对此兴致缺缺，反而更好奇谁会做这个冤大头。柳眉妩暗暗松了口气，越少人喊价，她便越容易救回宝儿。这般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刻意伪装过一样。
“一百万零一两。”
话落，静默一瞬。
然后，像是突然打开了什么闸。
“一百万零二两。”
“一百万零三两。”
“一百万零五两。”
“……”
价格缓慢往上，像蜗牛爬山，一点一点，磨磨蹭蹭。显然，喊价的人并不是真心想要，只是试探，只是好玩，只是凑热闹。
柳眉妩脑中飞快盘算。她身上带的现金不多，苏适方才付入场费已花了一沓金票，想必余钱也不多了。谛听倒是可能有钱，但让她找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朋友借钱，她又有些说不出口……
正纠结，耳边响起一道略熟悉的声音。
“两百万两。”
是饕餮。
他一开口，其他人忽然沉默了。
少女等了片刻，见无人加价，便继续道：“两百万两一次，两百万两两次——”
“两百万零一两。”柳眉妩再次打断她。
话音刚落，整个洞窟的视线瞬间落到她身上，这一次，柳眉妩清晰感觉到，饕餮也在看她。他的视线如有实质，似探究，又似玩味，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将她包裹。
柳眉妩挺直脊梁，毫不退缩。
“三百万两。”他继续加价，语气依旧平淡。
“三百万零一两。”柳眉妩毫不退让。
“四百万两。”
“四百万零一两。”
“……”
无论他出价多少，柳眉妩不多不少，每次都比他多出一两。价格喊到一千万零一两的时候，洞窟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柳眉妩后知后觉，好像只要饕餮一喊价，其余人便都默不作声，似退避，更似惧怕。
不过，事关宝儿，容不得她退避，更不可能惧怕。这么想着，她无端生出许多胆气，做好了和他再战三百回合的打算。
他却忽然沉默了。
高悬穹顶的夜明珠变得黯淡，人满石座的嘈杂声变得稀疏，此时此刻，似乎有什么在消亡，又似乎有什么在发生。一切的一，一的一切，都隐在寂寂的沉默之中，被拉得很长。
“一千万零一两一次，一千万零一两两次，一千万零一两三次！”少女的声音透着兴奋，一声高过一声，“恭喜，飞头獠子，归黄金大人所有！”
*
一瞬间，满室沉默。
随即便是窸窸窣窣的欢呼声。
柳眉妩不确定地凑近苏适，悄声问他：“苏三，我怎么感觉我拍下宝儿之后，他们比我还要高兴呢？”
苏适点头，肯定道：“你没感觉错。”
“为什么？”
“因为，你赢了饕餮。”
“饕餮怎么了？”柳眉妩疑惑，隔着欢呼看过去，饕餮端坐石座，周身依旧隐在阴影里，无悲无喜。仿佛方才的较量，不过是指间的一粒沙，弹指便不见了。
苏适笑着解释道：“饕餮其人，名副其实，胃口大，涉猎广，出手也阔绰。混迹鬼市这些年，凡是他看上的东西，千方百计也要得到，久而久之，大家便自觉避他锋芒，不和他争。”
“也不是没想过和他一争高下，只是富不如贵，贵不如权，再怎么争来争去也不过自讨没趣罢了。可是今天，贪得无厌的饕餮却愿意忍痛割爱，中途放手，大家自然觉得新奇，觉得解气。”谛听拍着手，摇头晃脑地下结论，语气玩味，“所以说，富不如贵，贵不如权，权还是不如无赖啊。”
柳眉妩哼一声，“我怎么就是无赖了？”
“你一个两……两个时辰不到的新人，不仅敢抢饕餮看上的东西，还每次只比他多一两金，杀伤力不强，但足够恶心人。”谛听赞赏地看着她，笑得荡漾，“小金儿，后生可畏啊！我喜欢！”
柳眉妩转过头去，不想理他。恰在这时，两个戴罗刹面具的小厮过来请她借一步说话，柳眉妩便起身和他们一起走了。出洞窟，穿甬道，上楼梯，最终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一个戴着财神面具的人已等候多时了。
那面具做得喜庆——圆脸，大耳，笑眯眯的眼，咧到裂开的嘴，额上还贴着大大的金元宝。可再细看，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算计。
“恭喜黄金大人，贺喜黄金大人，不知黄金大人打算怎么结算呢？”
柳眉妩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理直气壮道：“你也知道，我的成交价是一千万零一两，很显然，我身上并没有这么多现金。所以，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到时候自然会把钱送来。”
财神听了她的话，却并不意外，“自然可以。只是鬼市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想必黄金大人也是知道的。”
“我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柳眉妩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财神，“我要验货，就现在。毕竟，我要确保我的货是活的，是完整的，是值一千万零一两的。”
财神想了想，一口应承，“没问题。”
罗刹上了茶，柳眉妩且坐且饮，等了好一会儿，方听到铁链哐啷的声音，抬头去看，宝儿被两个罗刹推搡着进来了。她慢腾腾起身，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他，披发无脸，衣衫褴褛，气息却平稳。她的视线停在他脖间，隐约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鹅香。
柳眉妩问：“今天晚上，他的头就会离开身体飞走吗？”
财神笑着点头。
柳眉妩又问：“飞头獠子，他的头飞走之后，真的还能飞回来，重新接回身体吗？”
“这是自然。不过具体如何，大人就得明天晚上才能领略到了。”
“无妨，好货不怕等。”
财神但笑不语。
两人有来有回，说话间约定了明天的交易时辰，罗刹又领着她弯弯绕绕地走回去。这一回，却回到了虫二馆大厅。
苏适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娇娇儿，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柳眉妩摇头，语气理直气壮，“我是客人，他们怎么会为难我？可惜不能现在就带走宝儿。”
苏适了然，“钱的事不用担心，我想办法。”
柳眉妩也不纠结，感激笑道：“苏三，谢了。鬼市你比我熟，我也就不和你客气了，等出了鬼市，我会把钱还你，只多不少。”
苏适便也笑了，“自然自然，四公主难道还能欠我的钱不成？不过话又说回来，娇娇儿，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等吧。”
“好，我会尽快安排。”
柳眉妩愣了愣，知道苏适误会了，摇摇头，笑着解释道：“苏三，你办事，我自然放心。我说的等，不是等你，是等白姐姐。对了，谛听呢，怎么没看到他？”
“我让他去打探点事。”
“什么事？”
“打探你的白姐姐，什么时候能回你的消息。”
柳眉妩笑起来，喟然叹道：“知我者，苏三也！”
时候不早了，两人离开虫二馆，穿街过巷，再回到忘川酒楼。折腾一晚上，柳眉妩早饿了，迫不及待点了一桌特色早食，风卷残云吃完，已是酉时三刻，早过了散市的时辰。柳眉妩也不纠结，既来之则安之，便向小二订了客房，打算好好睡一觉。
一觉无梦。
朦胧醒来，翻身摸到枕边有一封书信。她揉着眼睛拆开，就着夜明珠的微弱亮光看，纸上内容简洁——
八月廿六，细柳买五星精；
九月九日，雪莲买五星精。
落款是白，并一个眼熟的莲花图案。
柳眉妩当即拥被坐起，睡意去了大半，皱着眉头开始回忆，“这个莲花图案，我在哪里见过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