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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逼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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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你见过那样的阮蓁蓁吗?
褪去一身荣宠养大的骄纵,卸下曾经高高在上的满身荣华。
最本质,最真实的阮蓁蓁。
明夭,你见过吗?
没有。
从未。
甚至连做梦,也不曾想象过,那样子的她,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可时过境迁,在她那个不大讨喜的表妹身故后,她在自己仇敌的口中听到有关她的一切。
有些意外,有些瞠目,也有些心疼。
人死之后,好像记住的,只有她全部的好。
不论如何,毕竟已经死了,既然死了,又有什么不能被原谅呢。
所有的恨,好像也会随着生死一道消散。
“明厉死后,解封大阵,复活魔神的计划失败,伏夏几乎陷入癫狂的修炼,无意间,竟让他发现,由意念而生的心魔不会随神魂消亡,某一日,他借口去了六陵渡,阴差阳错竟真的让他遇见了魔神不曾消散完全的心魔。”
周盏垂着眼,目光有些放空,不知落在何处,“心魔无以为存,伏夏将其融入自己神魂带了出来,可魔神的心魔自然是霸道至极,在伏夏身体里疯狂生长。”
“或是心魔霸道,抑或是他根本不愿抵抗,渐渐的,心魔开始强行操纵他的神智,起初他还能控制,到后来便越来越失控,尤其是他输给沈引,不得不退至灵海时,性情越来越暴躁,受心魔控制的时间与次数便越来越多。”
“也是那一次与沈引交手,让属于魔神的心魔察觉到伏夏那具身体已经受过太多的伤痕,慢慢到达极限,即便功力深厚,魔灵强大,可那具躯体已不再年轻。”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那个有意识的心魔便想着给自己换个躯壳。”
“更年轻,更有力,更适合做一把刀,为魔族开疆辟土的躯体。”
明夭蹙眉,慢慢抬眼,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既如此,他又怎会选择阮蓁蓁的躯体,不过是个女子,修为平平,资质也不过平平。”
“是啊。”周盏嗓音沙哑, 他还记得阮蓁蓁那晚来找他时的模样,双目失神,面色苍白,见到他时,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瞬间亮起,不过很快便又黯淡了下去,像是死灰燃尽了一般,他微微仰头,唇角动了动,像是有什么卡在嗓子里,生疼,“被选中的,是我。”
“伏夏以魔魂为托,将属于魔神的心魔炼化成形,妄想以魔丸形式,将其融入我的身体,我战力不及他,眼见就被他得逞时,阮蓁蓁挡在了我身前。”
“即便她法力再如何低微,可这世上没有任何生灵能违背龙族的意志,强行宿主,漫情非我祖父亲生,可当年祖父肯收留她,却是因为她身上有蛟龙血脉,阮蓁蓁生而化蛟......”明夭声音有些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抬眼,“她是自愿的。”
“是啊,自愿的。”周盏扯着唇角,带着凉薄的嘲意,“以她微薄的灵力,将硕大的魔胎推进身体,那种痛苦,大概是将身体撕裂再将身上的骨头寸寸打碎,血肉凌迟一般吧,伏夏终究还是顾念了几分血脉亲缘,为了保下我,他放任阮蓁蓁这样做了。”
“那日,灵海底下的海水是染红了的,她的长指甲断在掌心里,指骨捏碎了四根,生生疼昏过去,那种痛意,我不能感同身受,却每夜都能听见她凄厉的叫声,至今如此。”
明夭长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什么类似的痛在她身体里蔓延开。
她想起阮蓁蓁长而匀净的手指来,纤长细腻,刻意留长的指甲上涂了漂亮的蔻丹,无论做什么都微微翘着指,那样好看的指甲,生生断在血肉里,该有多疼。
“阴差阳错,心魔发现她不是好的宿主,却是一个好的母体。”
“魔丸不能取出,便只能顺其自然,取阮蓁蓁血肉,以魔婴降世。”
周盏想起阮蓁蓁那张因痛苦而苍白失血的脸,忍不住将拢在广袖下的手攥紧几分。
孕育魔婴,对母体来说是件极其痛苦而残忍的事情。
即便是正常的婴儿往往因为父族、母族血脉过于强大使得孕育者格外辛苦,轻则损害母体本元,重则伤及性命,而魔婴则更为恐怖残忍。
无止境的损耗母体,迅速的成长,汲取母体身上的养料,直到母体血尽而亡,破肚而出。
“我受制于他们,搅乱鬼族与青丘,甚至下九渊找回了从沅的一魂一魄,红莲业火焚尽禹州,布献祭大阵夺狐帝内丹,只是想留住她一条命,却不知道这条命,从来都是留不住的。”
“我被迫做的所有事情,我假意的顺从,自以为事的争取时间,自以为事的精心谋划,都是在加速她的死亡。”
献祭,从来都是为了魔婴降世,杀戮,从来都是为了催生魔婴,
少女的身躯娇小单薄, 眼见的消瘦下去,整个人像是风中的蝶, 轻轻一吹便散架了 。
可她还是睁着一双格外大的眼睛,朝他安抚似的笑笑,“周盏,我没事。”
“欠来欠去,到最后你还是欠我的。”
“不过我真的很感谢,父亲身死时,你带我来了灵海,给了我容身之处。”
“谢谢你,周盏。”
......她说愿你一生顺遂,所愿皆偿......
“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大阵下看着她。”周盏声音有些冷,一字一句,眉尾有些癫狂的红,“看着那魔婴扒开她的肚皮,看着血淋淋的十指穿过她的身体,可我连出声都做不到。”
“明夭,你知道,她死前对我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什么吗?”
周身是血的少女撑着最后一口气,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艰难的仰了仰头,唇瓣嗡动,用尽全力重复着一个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死。
“她跟我说,跑。”
“傻子!笨蛋!愚蠢!”
周盏的声音渐渐愤怒,眉眼俱冷,明夭看着他,只觉得这愤怒有一半是力不从心,有一半是悔不当初,越是这样近乎崩溃的愤怒,偏偏越没有力量,越是悲痛,即便声音再大,也难掩心里那股悲伤。
明夭闭了闭眼,她知道,这便是周盏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魔婴降世,祸及六道。
今日是是阮蓁蓁,明日,便是下一个阮蓁蓁。
纤长的指摁在太阳穴处,明夭缓缓闭了闭眼,没来由的,她想起初见周盏时的模样。
囚困于水下的灵鲛,触目惊心的伤痕,只不过一双眼望着她,便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他从来都是聪明的。
“所以,六道要杀魔婴,想让我看着明厉去死?”
“我竟不知,鲛皇何时改变立场,成了惩善除恶的一方,与六道的正义,六道的善站在了一处?”
“周盏,我是废了,可明夭从来都不是废物!”
茶盏应声落地,满地碎瓷。
“果然瞒不过...”周盏扯出一抹苦笑,“胡山山在禹州重伤,功力不足三成,狐帝已失内丹,功法尽废,青丘群臣动乱,黑狐陈肖趁机起兵谋反,分庭抗礼,胡山山撑着一口气坐在岌岌可危的主君位上,黑狐的部族已经快打到沈周山,过了白玉湖,便是青丘泽国,青丘已是自身难保。”
“你万延山与四海倒是堪用,与魔族大军胶着在西海边界,猎影军善战,魔族不得寸进,却也半分未退,九州大帝倒是想除魔,九州大帝峥缨走了一趟白帝城中了魔引,别说除魔,只怕迟早也会堕魔,而这种心性越纯正的人,堕魔便越快。”
周盏看向她,对上她冰凉的眸,缓缓道:“白后魔化,趁其不备以混天斧重伤白帝,断了白帝一臂,白京为救父,生扛了一斧,丹元近碎,如今靠菩提灵果吊着一条命,保丹元不碎,花汐得峥缨相护,倒是周全,可白后自己,在经历丈夫、儿子那样惨烈的状况之后,忽而觉醒,当场自戕身亡,死于混天斧下。”
“一夜之间,六道皆惶惶。”周盏看向她,仔细捕捉着她面上的神情,“魔族只有一个要求。”
“他要明厉的命?”明夭微微偏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漠不关心,周盏瞧不见她的想法,挪开眼,“猜对了,还是你早有所料?”
“我听说,魔族的血脉不同于我等,凭借天道眷顾或是雷劫淬炼。”明夭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腰间的双鱼佩上,“魔族血脉难得,从来都是一代胜过一代。”
“想要除魔婴,非明厉不可...”
“着急的不止是我们,还有魔婴。”她声音很轻,像是低喃,又像是分析局势给他听,“他比谁都怕明厉强大起来,所以,他要抢在明厉魔血全然觉醒之前动手。”
“所以这一手釜底抽薪,搅得六界一团乱麻,从来都只是为了杀他一个人。”
可魔婴又是如何料定,六界会因此交出明厉,而非联手灭了魔族呢?
有什么电光火石般在明夭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抓不住的光一般。
红莲业火焚烧殆尽的禹州,大大小小死在城中的无数百姓,皆化作亡魂怨鬼成了魔婴的养料。
那样的人间炼狱,六界不容再有第二次,即便是魔婴也再无机会在众人防备的情况下再得手第二次。
此时的六界一旦开战,注定将是一片腥风血雨,
千年之前的骸骨累累尚未化作尘土,鲜血流淌而过的土地至今尚且带着消散不尽的血型味,因那场神魔之战死的人灵魂至今尚且未安。
无论是魔族,还是六界,都再无心力发动一场这样的战争。
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
若外患注定难以构成威胁,内忧便成了首要国事。
权力斗争从来都不是巧合,譬如禹州失火,譬如黑狐此时作乱犯上。
“我记得禹州出事前,禹州州长便是黑狐族人,这样的后手,伏夏,不会只留在了青丘,对吗?”
这天地间,有许多的人,殚精竭虑,精心谋划,却远不及他眼前这个女子眉头轻蹙,这世间所有的丑恶把戏,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就像是一盘明明白白的棋局。
所有一切,都尽收那双眼底。
“白后的魔怔、峥缨的伤,都是一早便计算好的,牵一发而动全身,青丘、九州、六合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而万延山与四海或者说根本不在的算计之内,他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这六道太平,凛然大义的舍了明厉的命。”
“此一招,攻心为上,他算计的好,而明厉那个傻子......”
明夭目光放远,周盏看着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听她慢声道:“他早就便替我选好了,是吗?”
男子的声音犹在耳边,低沉而悲伤,我与六道,哪个更重要些?
“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有此一问。”
“我没答,他便替我答了......”
明夭清寂的眸望向周盏,双目通红,声音嘶哑,“谁让他替我选的!”
周盏眸色幽深,恰到好处的出手,然后伸手将昏过去的女子揽入怀中。
他闭了闭眼,响起明厉将人交给他那日。
那人如天边凉月一般孤傲,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一件宝物来到他身边,珍之重之的将人交给了他。
照顾好她。
只留下这四个字,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自此音信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