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四章 情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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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噗嗤——
锥心刺骨之后，是急速的下落失重。
耳边风声急促，伏夏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凭什么......
他这一生......凭什么......
在阖上眼的那瞬间，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新生，清亮的泪自眼角滑落。
轰！
尘归尘，土归土。
有什么东西似是无声自他的尸体中剥离，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消弭在飞扬的泥水中。
明厉看着他的尸体，手指轻抬，摁上眉角的魔纹，有一瞬沉默。
他以后，大抵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水火相融，大雨滂沱落下，整座禹州城被环绕其中，那雨势像是要将这城中所有肮脏之物掩盖埋葬一般，越下越猛。
依附在伏夏身上属于魔神的那一缕残魂终于完全脱离，借着风势，卷入阵心之中，给未降世的婴孩注入魔魂。
隔着茫茫雨幕，魔婴隔着母体的肚皮直直瞧向那抹长身而立的影子。
那才是，他最想要的身体。
一身至纯魔血，吸纳魔气，最好的容器。
承影剑一道道落在伏夏的身体上，身魂俱碎，再无复活可能。
明厉那双清冷的眸看着那道道剑光，身上刺骨寒凉的雨水浸透他的衣袍，冷到了他的骨子里。
忽然一道红光自阵心之中亮起，天地之间响彻女子凄厉的痛呼声，天边紫雷道道，一仰首便像是要劈在头顶之上。
“那是什么？”
却而复返的峥缨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灵力全数注入破月轮中。
一道婴孩的笑声掺杂在惊雷里，女子的痛呼声戛然而止，整个天地都好像静了三分。
地缝之中，滚烫鲜红的血液自女子的肚皮之中大股流出，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维持着半人半龙的形态，双目紧闭，气息全无，而坐在她身体之上的婴孩，握着她的肠子，咯咯咯笑出了声。
“厉儿......”
一道浑厚的男声从那婴孩身体里发出，遥远又近在咫尺，响彻了整个禹州城。
“你想杀为父......”
明厉缓缓转身，薄如刀刃的唇慢慢勾了勾，浮出一抹荒诞的冷笑。
再抬眼，眸中红光大盛，杀气盈天。
他慢慢走向阵心，脚步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混着坚硬的岩石，粗糙冷硬, 一股股魔怨之气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 无声的向着缝隙汇聚。
他身上伤口还在渗血, 滴滴答答，顺着手腕，滴落在承影剑的剑身上，茫然地笑了。
父亲，他何曾有过父亲。
母亲、父亲，亲缘就像是他前世欠下的债，这一世，才会百般折磨于他。
若是杀了，便还净了。
他走在茫茫的夜色中，又冷又倦，握剑的手轻微地抽搐着，因为痛意，连带半边身子也轻轻颤抖起来。
属于魔神伏尽的那一半心魔像是感知到主人的复生，此刻在他身体里不得安宁，搅得天翻地覆。
骤然，轰隆隆的声音沿着大地传来，如同一穿闷雷从地下炸开。
霎时间，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落在他脚边，将他迫离阵心几丈远，就像是一只巨人的手掌，随心所欲玩弄这掌心的生灵。
“明厉！”
峥缨的声音隐没在巨响之中，明厉只是抬眸瞧了一眼。
随即掌心凝力，一道魔力打向峥缨，巨大的威力将他逼离阵法之中。
脚下的裂隙正在缓缓闭合。
越来越多道魔气逼向他，像是海水一般源源不断，明厉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墨袍氤氲成黑色，流淌着红色的血水，魔气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峥绫、琴玖扶着明夭安稳落地，红裙的女子，手持八十一骨紫竹伞，远远看着那道身影，绣鞋踩进泥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裙裾上。
峥绫骤然回头，抢先抓住了她的手，神色严肃，“明夭，你在这等。”
女子摇了摇头，连目光也不曾分给他半分，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恍若未闻。
“明夭！”峥绫急了，“别任性，此处危险，稍不留心，便会丧命。”
明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回望他，“来都来了，我怎能看着他死。”
“阿夭！”
“明姐姐...”
竹伞坠入泥土中，那抹红衣挣开桎梏，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阵阵眼飞奔而去，通体雪白的春山见凝于左手，她走的并不容易，举步维艰，却从未停歇。
峥绫看着这一幕，不过一息便追了上去，手中昆仑扇飞舞，替她扇去了挡路的冤魂恶鬼，琴玖手握双锏紧随其后。
明夭微微侧眼，道了句谢。
与错身而过的峥缨换过眼神，后者只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心魔乱智，杀意横生，唯以杀止杀，以血止血，你去，是他的一线生机。”
破月轮随主人心意，挡在明夭身前，护着她一路向前，替她开出一道血路来。
终于在那抹墨袍纵身跃入裂隙时，有一只苍白柔软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衣袍一角，而那女子整个人便像是雨中的蝴蝶，摇摇晃晃被带入其中，随之一道消失无影。
“这......”
裂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闭合，峥绫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怎么办？”
峥缨抬眸看了眼望不到头的雨幕，“回去。”
“那他们呢，不管了吗？”
年轻的帝王眉眼肃沉，清冷孤绝，“管不了，也没法管。”
大地蠢蠢欲动，有崩裂之迹，“先离开。”
惊雷在他身后劈响，峥缨扶着悲怆昏厥的狐帝，领着峥绫与琴玖远离了大阵之后，这才迎着峥绫迟疑的目光，静声道：“青丘动乱，禹州有此一劫，绝非巧合，你可知为何？”
峥绫摇了摇头，峥缨目光远去，望着天边惊雷带出来的光芒，“父神曾在禹州城重伤过年轻时的魔神，那时胡眠刚刚继任狐帝，伏尽便在禹州城现了身，无恶不作，父神、当年年少的白帝各携了身边亲信，计划于禹州，捕杀魔神，只差一点，便能将其封印在禹州城下。”
“可最后，还是让他逃了。”
“他逃出去时，为了不打草惊蛇，不得不断尾求生，留下了一丝魂魄在阵法之中。”
琴玖眨了眨眼，半惊半疑道：“那魂魄，不是一直困在禹州城中？”
“是。”
“保险起见，他们以九州、六合、青丘众人血脉为血契将其封印在此，荫荫碧荷之下，便是困魔之处。”
峥绫半张着嘴，有些惊诧，“既是以三界血脉为契，缺一便解不开阵法，如今这般，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无论是父神、白帝还是狐帝，或是其他能参与到这件事情里的人，都是绝世无双的英雄，都是忠心耿耿，坚定不移，让他相信这里面有人背叛，他不信。
“青丘不必说，只怕白帝城与九州内部，都出了事。”
“哥。”峥绫有些迟疑，咬了咬牙，又道：“若真是...有人背志......你会怎样？”
峥缨淡淡扫了他一眼，“依律。”
“你回西海，调兵来此处镇守，请逍遥亲自来。”
话锋急转，琴玖反应了一息，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忙点了点头，“这就去。”
漂亮的麒麟御风而起，不一会便消失在半空里。
“你回九州去。”
峥绫下意识嗯了声，却见峥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后知后觉道：“哥，你去哪？”
“去白帝城。”
峥绫哦了声，接口道：“九州事关重大，哥你早日回去，我去白帝城便是。”
峥缨没说话，淡淡睨了他一眼，径直朝前走了过去。
直到峥绫见了胡山山一众人，以及自家哥哥右臂上耷拉着脑袋蜿蜒而上的青莲，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咚的一声砸碎了，枉他自诩眼力过人。
再想起刚刚峥缨淡淡的眼神，倒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花汐自幼体弱，被峥缨从地下救出来没多久，便维持不了人形，化作了本原，以青莲模样攀附在霍轻轻的胳膊上，此刻便被峥缨顺手接了过去。
“那哥你，早去早回。”
峥缨淡淡嗯了一声，胡山山扶着狐帝，朝他们默默点了点头，无方背着满身重伤的霍轻轻，平时闹腾厉害的小姑娘，此刻像是蔫巴了，伏在无方背上悄悄擦着眼泪。
破碎的禹州城终于安静下来，一片残垣，不忍相看。
“阿狸......”
从极遥远之处，彷佛传来一个不真切的声音。
剧痛彻骨，宛若血污凌迟，连魂魄都忍不住在颤抖。
属于魔神的那般心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点一点从识海、血肉里剥离出来。
痛到了极致，便生杀念。
满眼血影，魔气横生。
他从未觉得自己会完全堕魔，即便是半魔半妖的血，他也能维持作为明厉的本心，可到如今，他连控制自己的杀欲也做不到，满心满眼，只有手刃魔神这一个念头。
即便堕魔，也在所不惜。
反正时日无多，他便给阿夭一个干净的六道。
然而，在翻身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不管不顾的撞进了他的胸膛，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袍。
眼前的血光骤然散去，慢慢映着一道红，裙裾灼灼的少女目光坚毅。
“阿狸。”
不知是隔了多久，她这样喊他。
“你跟我回家。”
僵硬了一瞬，明厉手中的承影剑便铮鸣作响，只见剑影一闪，携着分山断水之力悍然斩向头顶闭合的那道缝隙。
咔嚓——
刚刚闭合的大地竟生生被他劈出了一条裂缝来，寸寸崩裂！
明厉强忍着身体里的痛意，忍不住又将手臂收拢几分，借着剑气，向上掠去。
左臂揽着明夭盈盈一握的细腰，像是轻拢在掌中的红蝶，稍有不慎便能揉碎了。
明夭唇角微勾，反手抱住了他的腰，指节摁在他脊背上，似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有一下没一下安抚轻拍着。
直到两人双双落地，明厉才埋首在少女颈窝。
然后紧紧的，紧紧的将她摁进了怀里。
这是他无尽黑暗里的希望，是他九死一生所遇神迹，是天道赐予他最宽厚的恩德。
无声的泪顺着明夭脖颈流下，有些痒。
“谁让你来的？”
明厉嗓音沙哑，少女的颈窝温热柔软，带着浅浅的药味，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来带你回家。”
“我不来，怕你不认路。”
怕你出事，怕你不回来。
更怕你死。
一路向北，不是魔宫，不是万延山，明厉带她回了无界城。
景色依旧，天色微暗，一路上都点着灯火，没有烟雨朦胧，显得格外温馨。
院落收拾的极干净，连门口的楹联也换上了新的，还如她当时离开是一般模样，走廊上静悄悄的，明厉牵着她，一路无阻的进了房。
桌子上奉着热茶，墙角的月明珠又添了好几颗，又大又圆，漂亮极了。
温润的光亮下，男人棱角分明，半蹲在她膝前，抬手挽起了她的里裤。
伤口有着斑斑血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是那些拦路的冤魂恶鬼伤得，当时不在意，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
温热的灵力，渗进伤口，热烘烘的。
“我情愿堕魔，情愿身死。”
也不愿你如此。
几乎是瞬间，明夭便明白了他话里所言，并非这一次，而是曾经那些过往里，她做过的所有事，撕神魂，剐龙鳞，自以为是的将他推开，妄想独自背负一切。
所有，她妄图丢弃他，所作的一切。
“若禹州没出事，离了魔宫，你会去哪？”
明夭嗫嚅着动了动唇。
“阿夭，你说话。”
她有一瞬哽咽，水洗般的凤眸睁得大大的，清亮的泪水似断线的珍珠坠落，声音很小，却依然坚定，“是我心甘情愿的。”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