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心鳞》沅南九思

26、第二十六章 一人一剑一

　　第二十六章
　　承影出手，一剑封喉。
　　息烽死在明厉剑下，转眼便与那些魔兵一样，化为黑雾散尽了。
　　胡山山几步冲上去，摸了摸明夭的脉，长舒了一口气，袖间摸出几颗黑漆漆的药丸，不由分说的喂给了明夭，看着女子吞下去，这才分神看向明厉。
　　只见他灵力化线，正准备探入明厉腕间时，却被他不着痕迹避开。
　　“躲什么”
　　“我无碍。”
　　胡山山急得直接上手抓他袖子，却连衣边都没摸到，无方在一旁瞧着，低低开口唤他：“师父。”
　　明厉眼眸微斜，一道剑风猝不及防的打向无方，后者避也不避，眼看就要生生接下时，那道剑风却打了个转落在他左肩上，无方痛得面色一变，难得恭顺，沉声道：“我没护好姑娘，帮姑娘瞒着您，罪该万死。”
　　“起来。”
　　明厉抱着明夭，纤瘦的姑娘在他怀里轻的如同羽毛一般，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他的鼻间，月光洒在地上，将交叠的身影拉长，变细，像是一个人一般。
　　他心里有些躁，心疼、恼火各种情感交杂在一起，竟成格外的冰冷，所有憋在心里的那股情绪，再看见明夭这副模样时，偃旗息鼓，沉下心底，又搅着怒意朝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流淌，染了周身的寒意与杀气，他动了动手指，声音有些低沉的暗哑：“清河，送灵海鲛人下山。”
　　清河得了令，朝着鲛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鲛人走了两步便停下了脚步，目光看向明厉，很快便转向他怀里的明夭身上，慢慢勾唇扬出一个温润的笑，如当夜的月光一般清和，“恭喜公子，生死蛊已解。”
　　“不过我倒是从未想过，她宁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跟你划清界限，不过这一点倒也是像她，万延山与四海，从不愿欠任何人，无论是命，还是情。”
　　话落，他双手交叠，挂在指尖莹白的双鱼佩在月光下荡出一道光华，“烦请转告明姑娘，在下在山下等她，惟愿她好，如期赴约。”
　　以最恭谨的模样，说着最挑衅的话。
　　最后一个字落下，双鱼佩润泽的光落在他眼里，像是一把刀，狠狠劈在他头上，明厉捏皱了明夭的裙袖，眼里汹涌的暗色阴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霭，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点一点破土而出，压也压不住。
　　“明厉，怎么了？”胡山山对上明厉那双突然蹿起火焰的青眸，不由心下一紧，拧着眉头问：“怎么了？”
　　“没事。”
　　明厉淡淡道了一句，望着鲛人离去的背影不错眼，青色的瞳孔中，燃烧起两簇火焰，泛着幽幽红光。
　　胡山山压低了声音，不由大骇，“这是......心魔？”
　　这厢话音未落，后山之中便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跪伏在地的妖兽跟恶妖顿时四散开来，朝着声源处涌去。
　　晚来风急，后山之中的密林挂满了朝露，风吹过，凉飕飕的冷，那股子寒意像是要往人骨子里钻一般。
　　明厉抱着明夭站在巨石之上，居高临下的望去，一片白甲银盔，肃杀的气氛蔓延了整个后山。
　　峥合站在首位，其余人阵列排在他身后，身边还立着一抹清丽的身影，而跪伏在那道身影脚边的，正是满身鲜血不成人形的满河。
　　“满姨！”
　　清河与星船在见到这一幕时不由惊呼出声，胡山山也是不忍的闭了闭眼，满河看着明夭长大，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甚至于他被赶下山前，还尝过她亲手煮的羹汤，那样端庄得体的人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匍匐在地上。
　　身体残破，容颜尽毁。
　　她爬在地上，身体像是不受控一般，只有一双眼睛，勉力望向明厉所在的方向。
　　喉咙里嘶哑着低唤着明夭的名字。
　　胡山山不忍多看一眼，攥紧了拳，也懒得再跟峥合做什么表面功夫，冷声道：“九州新帝好端端不待在九州天宫，带着人马跑到万延山来滥杀无辜，这便是你峥合的做派吗？”
　　“狂妄小儿。”峥合淡淡扫了他一眼，下一秒目光上抬与明厉目光交错，“我记得这刁奴待你向来刻薄，如今由我动手，倒是随了你的心意。”
　　“明厉，无论人还是身都是趋利避害的东西，一介狼妖能坐稳万延山少主的位子，大退魔君伏夏，本君向来赏识有本事的人，若你愿意，九州天宫便是你大放异彩的地方。”
　　“杀了明夭，无上荣光，权势财富，万延山能给你的，本君皆能给你。”
　　“这一场泼天的富贵，你要吗？”
　　要吗，不堪自保的万延山与四海，来势汹汹的九州，摆在面前的权势荣华，怎样选，结果不想而知。
　　明厉将怀里的人递给身后的大妖相柳，伸手摁了摁眉心，眼里滔天的暴戾和杀气遮也遮不住。
　　“你给我？”
　　明厉冷冷道，姿态随意，眼皮轻掀，“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狠戾与反骨。
　　即便如今峥合贵为九州新帝，在明厉眼里，也不过如此。
　　这副样子令峥合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不识好歹。”
　　“既如此，本帝便先送你去见明淮海，再送他的好女儿下去。”
　　明厉垂眸，长睫如鸦羽一般，在瓷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块剪影，整个人像是阴雨天里的汝瓷，清冷的连嗓音里都带着淡淡的凉。
　　他一招手，承影剑闪烁着寒光，在半空中嗡鸣作响，人剑一脉，它似乎是感受到了明厉血液里血腥杀戮的滋味，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来，尝尝杀戮的快感。
　　峥合的脸色沉了沉，承影剑竟真的认了这狼妖为主，往日，他倒真是小瞧他了。
　　明淮海倒是打的好算盘，难怪当初顶着六界非议跟万延山的压力也要扶这妖狼坐稳公子位。
　　倒是给他女儿留了个忠心的狗。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云雷弓便被峥合召唤出来，在夜空中流转着耀眼的光亮。
　　古朴无华的弓身，流转而过的雷弧，蕴藏着莫大的能量。
　　上古神武之一，九州圣物云雷弓。
　　峥合长指微屈，流转着紫色光芒的箭矢飞快射向明厉，数千道巨大的剑风瞬间形成剑阵将那道箭矢卷了进去，
　　神武相撞，胜负难分，一时间，天地变色。
　　成百上千只妖兽恶妖朝着九州天兵涌去，巨大的光亮与鲜血瞬间布满了整个后山。
　　杀气荡漾，夜空之下，青光与金光交织，在场无一人可逃。
　　胡山山手中的九节鞭，伴着火红的灵力，卷向峥合身边的女子。
　　明厉眯了眯眼，手势一撤，剑阵随即散开，化作千万把剑，避开箭矢，直直朝着峥合卷去，速度极快，几乎成了虚影，眨眼便到了峥合眼前，避无可避，承影剑自峥合左肩捅穿而过，带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而明厉也没能好到哪里去，左臂生生挨了云雷弓那一箭。
　　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峥合。”漫情大骇，惊呼出声，她被胡山山缠的狼狈，却仍要分心顾及峥合，只见她掌心凝聚出一方奇异的阵法，灵光越来越盛，像是逼到了极致，咬着牙，抬手便要将阵法朝着明厉的方向丢去，却意料之外的被人死死抓住了手腕。
　　“明厉！”
　　一道凄厉而沙哑的嗓音响彻了整个战场，已经不成人样的满河，生生受着咒术的反噬，强行冲开禁制，死死抱住了漫情，厉声喝道：“杀了峥合，一定要杀了峥合，是他害了夫人。”
　　“奴求公子。”
　　“为夫人报仇，一定要为夫人报仇！”
　　漫情粲然一笑，讥讽她的痴心妄想，“就凭你们！”
　　“既然你这么忠心，那我便送你去地下，好好陪陪你的姑娘。”
　　胡山山闪身以灵力接下漫情丢出的阵法，便漫情掌心凝结出巨大的光晕用尽全力朝着满河打去，分明是不留一点活路。
　　电光火石间，只听一声巨响，伴随着震耳发聩的爆裂声，漫情与满河双双化作齑粉。
　　满河选择了这种最惨烈的方式，让漫情殉葬。
　　她算不得聪慧，为人古板不知变通，可她的姑娘活着时曾经说过，她满河，是世上最好的满河。
　　这样的她，又怎能让她家姑娘就那样，孤零零，不明不白的死了呢。
　　最后一丝神识飘散在空中，满河看着战场中提剑与峥合厮杀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生，她最对不起的，还有这个少年。
　　悔泪垂落，飘落在明厉发间，化作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满河将最后一丝神魂凝成祈福印，拓印在明厉神魂之上，自断生路，神魂尽消。
　　以神魂凝成的祈福印，得上天庇护，天道怜悯。
　　而她本是佛前红烛修炼成精，身上颇多善愿之力，以她的神魂凝成的祈福印带了天下大善，为世间至诚。
　　若非至亲至爱之人，无人愿以命为另一个人印下祈福印。
　　这是满河的悔，也是满河的谢。
　　悔她过往，尖酸刻薄，谢明厉这些年，所作所为。
　　爆炸的轰鸣声在空中回荡不止，伴随着清河、醉星凄厉的嘶喊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明厉也有一瞬间怔愣，满河有多厌恶他，世人皆知，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忠心不二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他眼前。
　　更未想到，她会放弃最后一丝生机，将祈福印拓在他身上。
　　一道俊美绝伦的雪白银狼的虚影出现在明厉身后，神魂御剑！
　　只听那虚影长啸一声，身后一道火红的九尾红狐的影子慢慢显现出来，发出红火耀眼的光芒。
　　承影剑破空而出，那道墨色身影与红色身影交错朝着峥合袭去，剑尖锋芒，长鞭凌厉，直袭峥合胸口。
　　峥合几乎能感应到迎面而立的杀气就要，他背后倏然立起寒毛，却只能双目通红避无可避。
　　“是你害了先夫人？”
　　“是又如何！”
　　峥合怒喝一声，身上修为尽数爆发，云雷弓的的威力又攀一层，就这样险险挡下这必杀的一击。
　　“叮！”
　　箭矢与承影剑相撞，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火花，明厉、胡山山手腕一震，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疯了！
　　峥合暗骂一声，不敢再分心别处，这青丘的少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倒是个藏拙的东西，他看着明厉手中的承影剑，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这一剑一鞭虽然是接下了，可他也被剑气震荡得气血翻涌，明厉此子，不容小觑，再加上一个胡山山。
　　“万延山与九州的仇怨，明少主是要将青丘也牵扯进来？”
　　“青丘，当真要与我九州为敌？”
　　峥合微微偏头，扬声呵道。
　　他得目光停留在明厉脸上，握弓的手紧了又紧，手背上青筋暴鼓,一根根,昭显他心底的不安。
　　明厉一身黑衣，周身气势毕现，银质的面具依旧遮去大半个脸，长身玉立，不说话时自有一种逼人的气势在，面颊上溅上的血跟顺着剑身流淌的血珠，为他徒添一份嗜血的寒意。
　　“相柳。”他绯色的唇瓣朝下压，修长的手指敲在剑柄上，“送胡少主跟姑娘去青丘。”
　　“明厉！”胡山山急道：“我不走。”
　　“你必须走。”
　　明厉抬眸回望着他，青色的双眸中魔焰越来越盛，隐隐是入魔之兆，眼尾处染着妖艳的红，将他脸上那股妖冶最大化，气质凛然，眉宇深凝。
　　“这是万延山与九州的私仇，只能我来。”
　　“带她回青丘去，以少妃之位相迎，护她性命。”
　　“明厉。”胡山山重重地闭了下眼，额间隐隐绷出一条条细小青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会杀了峥合，绝后患，替她报母仇，你替我，护她安宁，此间所有罪责，明厉一人承担。”
　　死寂，一片死寂中，唯有承影嗡鸣。
　　剑啸长空，明厉眼底的杀气被彻底引发，无方化为黑雾，紧随而上，一人一剑一妖鬼。
　　峥合领着部下随即迎上，也确实有些狠劲，一时间风云突变，电闪雷鸣，暗色的云层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一股莫名的宏大的力量降临下来。
　　雷劫！
　　刚下山的胡山山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看了眼黑沉的天色，又看了眼怀里的姑娘，咬咬牙。
　　一道惊雷从天际蹿到天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