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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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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马尔菲海岸的季风总在五月唤醒柠檬树的乳白色花苞。
我抱着打字机逃到这座悬崖边的柠檬镇,本是为了躲避编辑催稿,却意外在石板路的拐角撞见一簇蓝紫色的矢车菊——或者说,是那个正在画板上涂抹矢车菊的人。
他的运动外套随意搭在画架旁,露出训练服下紧实的腰线,手腕转动时颜料与汗水的痕迹重叠,像某种未完成的地图。
我认出他是日本网球界的新星幸村精市,杂志上说他因伤病暂停赛事来欧洲疗养,却不知他竟有这般细腻的笔触。
画布上的柠檬黄与钴蓝搅动着地中海的粼光,而他回头望向我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阳光:“小说家小姐,要当我的模特吗?”
他租住的石屋后有一片荒芜的柠檬园。
我常抱着稿纸坐在树影里,看他用球拍击打悬挂在枝头的成熟果实。
金黄色的汁液爆裂成弧线,像他发球时绷紧的肩胛线条,而他总在此时笑着解释:“这是立海大附中的传统训练法一一用触觉记住每一寸风的轨迹。”
暴雨突至,他拉我躲进画室,湿透的白衬衫透出背肌的轮廓。
我鬼使神差地触摸他肩胛处手术留下的淡疤,他却将沾着青柠汁的指尖按在我唇上:“疼痛是颜料,而你是我的新画布。”
我们开始合作一本关于柠檬镇的小说。
他负责绘制插画,用丙烯记录教堂尖顶上的海鸥与渔夫船头的银鳞;我则编织文字,让每个黄昏都成为他球衣上盐粒的注脚。
七月的满月将悬崖染成锡耶纳土黄。
我们在废弃灯塔里找到十九世纪的柠檬腌渍缸,陶罐内壁刻着古希腊语“ayarn ”(爱情)。
他用网球线绑着炭笔垂入深井,测量地下水的酸碱度:“pH 值2.3,足够腐蚀掉所有誓言。”
那夜我们偷溜进荒废的柠檬酒庄。
他踩着橡木桶教我跳探戈,掌心的茧擦过我后颈时激起一阵颤栗。
“知道为什么中世纪的画家都用柠檬汁固色吗?”
他咬开一颗青柠,酸涩汁水顺着锁骨流进衬衫口,
“因为它能让最脆弱的色彩比时间更顽固。”
我偷偷将这句话写进正在创作的小说,而他正用球拍网线编织着沾满月光的捕梦网。
某个平常的夜晚,我们在露台分享浸泡过柠檬利口酒的樱桃,他突然用日语念起俳句:“白昼吻过鸢尾时,我听见神在叹息。”
我假装听不懂,却在第二天的画稿背面发现中文译注,那是他悄悄练习了三个月的告白。
离别比预期来得仓促。
墨绿色训练服寄到时,悬崖边的早熟柠檬开始坠落。
他打包画具的动作像在收拢一场小型个展,温网门票被夹进我的《柠檬酒酿造手札》扉页。
“小时候总以为画家和运动员是相反词”他系鞋带时打了水手结,“直到发现挥拍轨迹与笔触弧度共振相同。这次成功了,你就把门票做成书签永远夹在第七章。”
我留在露台继续写那个关于柠檬镇女巫的传说,直到在颜料箱底层发现他遗留的速写本。
三百二十页全是我在各种场景的侧写,有些画面被反复覆盖成网球场地的几何结构。
最后一幅画中,我伏案写作的身影被解构成无数柠檬纤维,而地平线上浮着他用银箔拼贴的大满贯奖杯轮廓。
此刻我坐在开往佛罗伦萨的火车上,膝头摊着他昨夜留下的牛皮纸袋。
里面除了晒干的柠檬花,还有张沾染松节油的信笺:「小说家小姐,要不要赌我们合作的那本书会获得双署名? PS :温网中央球场东侧第三排座椅下埋着柠檬籽,等它发芽时我们再讨论第七章的结局。」
亚得里亚海的风涌进车窗,忽然想起他总说艺术与运动都是延迟快门的艺术。
或许爱情也是某种显影过程:就像他用四个月时间在我瞳孔里植下一片柠檬森林,而我要用余生将那些未完成的画稿,写成永不出版的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