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提》苍渺

2、皇宴（上） 时跨岁 皇

　　景淳九年，大靖战事取胜，皇帝大喜，此时恰逢八月十四，决定提前召开中秋家宴，破格恩准六品以下官员携一名家眷参宴。

　　这一年，辞慕和知羡都是六岁。

　　受邀的官员分布排列坐满了整个太极殿，厅内灯火辉煌，异域来的舞姬正在献舞。为首的是名波斯舞姬，一身薄纱制成的舞衣，纤细的腰肢带动了多少人的视线，坠满金箔和流苏的头纱随着她的动作翩然而动，金色发丝下掩映的面庞泛着冷白的光泽，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魄，媚眼如丝。此刻她正在殿中翩翩旋转，身旁是簇拥着的其他舞姬，殿内一时溢满了惊叹声。

　　丞相傅令初身旁坐着的是他的正妻，骑都尉家的女儿，二人是政治联姻。他的目光深如潭水，盈盈无波，似乎在想什么事。

　　宴席正酣之时，他终于等到了自己派出的侍卫。那侍卫附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的眼精光骤现，满意的点了点头。正逢舞姬退场，他站起身来，冲皇帝行了一礼。

　　“临近中秋佳节，皇上又心情正好，臣本不该提及此事。然而此事实在令人痛心疾首，臣不得不提。”

　　殿内因他的这句话顿时安静下来。皇帝的目光有一种探究与洞察，颔首道：“爱卿不妨直言，朕赦你无罪。”

　　傅令初又一行礼，道：“臣谢皇上隆恩。方才臣的侍卫来报，之前皇上让臣查的案子，已经抓到凶手了，此刻就在殿外。”

　　因着他这句话，殿内重新嘈杂起来，却是纷纷开始讨论此事。

　　傅令初口中的案子，是前些日子因查办吏部侍郎贪污而牵扯出的，皇帝震怒，命令丞相着手查清高位官员还有谁贪污。不少在场官员都怕自己的家底被查出来，一时间竟又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一紧，道：“把人带上来。”

　　“臣遵旨。”傅令初转身，挥手示意。

　　三个衣冠凌乱的男人被带了上来。傅令初指着他们一一介绍：“为首的这位，是宋将军麾下的李校尉，臣查账时发现他贪污军饷。”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贪污军饷乃大罪一条，皇上是战而立位，更不能容忍此等行径。

　　“这一位，”傅令初向前走两步，伸手一指，“是都转盐运使司运使常大人，贪污朝廷的盐铁，用以生意的往来。”

　　贪污盐铁，又一条大罪。

　　“剩下这一位，是国子监祭酒孙大人，收受学生及其他官员的贿赂，私吞了不少朝廷派发的教务用资。”

　　私吞教务用资，严罪之三。

　　这下整个太极殿都炸了锅，相邻的官员，诰命，议论纷纷，不时瞥向宋珣。

　　谁知道这么巧？

　　李校尉，是宋珣麾下的人；常大人，是宋珣的忘年交；孙大人，是宋珣三弟年少时的恩师。

　　一朝竟全出了事，倒让人觉得有了几分看点。

　　宋珣面色铁青，紧握的拳上青筋毕露，若不是有沈岱在旁劝着，怕是早已翻脸。

　　傅令初也只睨他一眼，然而眼神中的意味不明，更令人起疑。他不紧不慢道：“这三人，是臣找出罪名最严重的三人。其余官员，臣还在持续排查。”

　　皇帝此时脸色也不怎么好，三人接连犯下如此重罪，教他这个皇帝有何贤明可言？

　　“传朕的命令，此三人，明日午时问斩！”话音刚落地，满堂文武纷纷起身行礼。

　　“皇上英明！”

　　“皇上英明。”傅令初直起身来，充满怀疑意味的眼神又飘到了宋珣身上。

　　“李校尉是宋将军手下的人，竟出了这等大事，宋将军没什么想说的？”

　　宋珣倏地起身，“是臣御下不严，请皇上责罚。”

　　皇帝看看他，无力摆了摆手：“不必了，朕相信宋卿一片忠贞之心。”彼时傅令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又悠悠道：“这可让人不得不怀疑，宋将军麾下的人，会不会再做出这等忤逆之事，指不定哪日拿了那三十五万大军的兵符，有什么不正当的举动。”

　　“傅令初！”宋珣终于忍不住，一腔怒火尽数发泄，“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造反吗！”

　　沈岱见状不对，赶紧扯着他的袖子道：“珣兄，冷静点，皇上面前，莫要失仪。”

　　宋珣喉中几句怒声，最终克制住。

　　他也不是傻子，傅令初达成了目的，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岱起身，抱歉地笑笑道：“陛下莫怪，宋将军性情中人，一时冲动也难免，臣替他向您请罪了。”

　　“罢了。朕知晓他的性子。”皇帝似是有些疲惫，挥手道，“宴会继续。”

　　殿内再次歌舞升平，只是人人各怀心事，倒没了开始的闲情。

　　皇后安抚道：“皇上莫气，大靖战事取胜，应是高兴之事。您尝尝这道，这是臣妾专门吩咐御膳房给您做的。”

　　皇后提着袖为皇上布菜，瞥了一眼，又小心翼翼道：“纾儿今年九岁，也不小了，臣妾想……先把他的婚事定下。”

　　皇上抬起眼看看她，引得叶卿晏心里一阵紧张。

　　“你倒是说，哪家小姐入了你的眼？”

　　“多谢皇上，臣妾说了，您可莫怪。”叶卿晏放下手中的银筷，目光落在正与知羡说着话的辞慕身上：“臣妾瞧着，沈太傅家的那个小姐就不错。况且沈太傅是纾儿的授业恩师，二人定下姻亲，倒也合适。”

　　皇帝认同似的点点头，拍手叫乐姬停下：“今日皇后同朕说起太子的婚事，想给他定下姻亲。沈卿，皇后可是看中你家姑娘了，你道如何？”

　　沈岱心下一惊，这赐婚竟来的这般突然。他的眉不觉紧锁，这嫁给太子固然金贵，然而季承纾小小年纪就已体现出了极其顽劣的性子，还喜欢对着宫中貌美的宫女讲些荤笑话，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沈岱起身行礼：“能得皇后娘娘青睐，臣自然感激不尽，只是慕儿还小，臣暂时不打算考虑她的婚事。不怕皇上笑话，臣还打算留她在身边多留几年，毕竟慕儿孝敬，臣也舍不得。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也能寻到更好的女子做太子妃。臣僭越，不妨等太子再大些，看他自己喜欢何等女子，届时再为他择选合适的正妻，如何？”

　　以沈岱看来，皇后此番目的并不只定亲这么简单。借以定亲之名，将太傅府和与其关联至深的将军府全部收入囊中，怕才是她的意思。只是沈岱心意已决，不站队不入派，只处中立。

　　叶卿晏面色不愉，没说什么，只看向皇帝。然而皇帝略一沉吟：“也是。定亲不急于这一时。”

　　叶卿晏心中滋味，当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皇上发了话，她也不能奈何，只能尴尬笑道：“是本宫考虑不周，忘了沈大□□拳爱女之心。”随即叫着身边的季承纾：“纾儿，带着弟弟妹妹和公子小姐们，去御花园散散心。”

　　季承纾蛮不高兴应了一声，冲着二皇子季承寒道：“喂，去把人叫上。”

　　季承寒小季承纾一岁，母亲是傅贵妃傅娴绾，小小年纪被调教的不错，却也忍耐着。

　　“好，皇兄。”

　　离去时傅娴绾牵住他，给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若是太子为难哪家少爷小姐，记得帮衬一下。”她一双白皙的手抚了抚季承寒的颅顶，又轻声道：“多交些朋友，将来你会明白的。”

　　季承寒一双黑亮亮的眸子看着她。

　　“知道了，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