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卓康 “心理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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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朋友们，下午好。欢迎搭乘达美DL889次航班。本次航班由纽约飞往北京。我们预计将在大约10分钟后起飞。”
机舱内的广播暂停，隔壁座位对着的屏幕上，电影恢复了播放。老掉牙的特工片，主角在香港逼仄的街道内上蹿下跳，老旧的霓虹灯背景花花绿绿，忽而极亮又忽而极暗。沈翘梧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直到脑子里嗡嗡作响才反应过来，慌忙扭过头去看向舷窗外，伸出右手在视线里屏蔽了邻座投射来的光线。她努力控制着左手幅度明显的颤抖，费了好大劲拉开了书包拉链，在夹层里翻了药瓶出来。药剂师说每次不能超过几片来着？记不得了。沈翘梧拿着药瓶往嘴里倒。四片？五片？她祈祷自己可以马上入睡。睡觉吧，睡着了就好了。
纽约下了小雨。其实她从鸦落镇去JFK机场的一路上都在下雨。她的车已经卖掉了。行李也是在卖车的那天寄走的。足足十二箱的行李，装载了她在美国九年的记忆。大巴车站在鸦落镇福克斯剧院的对面，一家杂货店的门口。等车的人很多，大巴迟到了二十分钟。沈翘梧记得自己在一个络腮胡子大哥的帮助下把两个二十四寸的箱子搬上了车。她的座位靠窗，她向来喜欢靠窗的座位，安静，不受打扰。除了上厕所的时候，要和身边的人不断说“Excuse me”，如果对方睡着了，可能还要把人家推醒。
感谢现代制药业，上了大巴车她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了车窗外的哈德逊河。大巴车行驶在乔治-华盛顿桥上，钢索连结而成的桥身冰冷庞大，横跨在阴雨连绵下的哈德逊河之上。雨点击打着车窗，留下的痕迹使一切扭曲变形，车灯幻化成了奇形怪状的形态，在眼前接连闪过。沈翘梧望着窗外出神，接着感到头晕目眩，她想起了医生的话，“避免强光闪烁的刺激”。
沈翘梧被机舱内的广播声惊醒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稍后将为您提供晚餐。您可以选择中餐或西餐……”
机舱再一次陷入了寂静。还有黑暗。完全的黑暗。特工片早就放完了，邻座旅客已经戴上了眼罩。沈翘梧打开了遮光板，天空是纯黑的，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只有飞机侧翼上的一点红色灯光在一闪一闪。
沈翘梧脑子里逐渐响起了噪声。越来越吵，仿佛有一万个人在一起和她说话。她慌张地在座椅上坐正了。大脑不受控制地播放起了上个情人节的景象。她看着自己把免疫学作业放到了一边，然后点开了一个BL直播间，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她的男朋友。不对，前男友。
她又看到了自己准备肿瘤学考试。十八张A4纸铺在床上，她一张一张背过来。时针指向凌晨四点，距离考试还有四个小时。背到第三轮的时候，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她连忙去隔壁敲门。“你还有β-clocker吗？”
还有那次，她坐在学术诚信委员会的办公室里，对着老师发誓：“我根本不认识我身边的人，我知道他们在交头接耳，但我绝对没有参与！”走出大楼，她和室友发微信，“对，我就是按照我们约好的那样说的。”
沈翘梧借着紧急出口指示牌微弱的光线，紧盯着面前的那张座椅，余光瞟到了斜上方弧形的机舱壁和左侧的舷窗。她眼看着身边的一切开始收缩，压顶一般袭来。她没有呼吸的空间了。
随后她听见“砰”的一声。周围的旅客高声呼救。是自己的头撞到机舱壁上了？
她只记得晕倒的前一秒，她想着要医生在清单里加一条：“避免黑暗的密闭空间”。
***
一个月后，深港。
空旷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十多米高的立柱规则排列，一派大公司冰冷气派的景象。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十几个来报到的新员工。过了没一会儿，HR从电梯的方向走了过来。
卓康大厦，20楼，人力资源会议室。
HR在前方无休无止地讲着公司的5S要求。新员工们围坐在四张桌子旁。十个男生，两个女生。要么背着黑色的书包，要么提着米色的皮包。果然是规规矩矩的。
两个小时后，入职培训终于结束了。HR在屏幕上打出了一张表格，上面有每个新员工所属的部门和对应的部门秘书。“大家稍等一下，部门秘书会下来接。”她说完又转向角落，“Vivien，你可以自己下去吧？”
“嗯嗯，可以的。”角落里的女孩子留着齐肩的卷发，她微笑着点头答应了，拎起白色的帆布包率先离开了会议室，包带上挂着的毛茸茸的角落生物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
卓康大厦，三楼，质量法规部。
“乔工！”背着白色帆布包的女孩子欢欣雀跃地跑到了一张办公桌旁，“我来啦！”
乔安放下了茶缸，一甩马尾辫，利落地起身：“来了姑娘，我们都等着你来接活儿呢。快给IT打个电话催他们装电脑。”说着转身抱来一厚摞文件和书籍：“这些法规你先看着。”
女孩子乖巧地应声接过，搬到了乔安身后自己的工位上。
还不等坐下，隔壁的刘哥急切地凑了过来：“诶，Vivien，听说你要接体外循环吧，我把你拉到工作群里。”
30秒后，Vivien在群里被介绍为“体外循环全球注册的责任RA”，刘哥反手就退了群。
沈翘梧给印着“Vivien Shen”的工牌拍了一张照，心满意足地收拾了一下工位上堆积的文件。多么熟悉的、不靠谱的一切，真好。
***
沈翘梧曾经在一模一样的岗位实习过，就是在去年夏天。当时她对卓康的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每天六点钟准时拎包下班，连一句“bye bye”都不会留给同事们。她回到卓康的原因也很简单——她的精神疾病，在重重高压下，恶化了。弱肉强食的靓丽职场不再适合她，她急需一个熟悉的环境休养生息。
不过世事嘛，总是不遂人愿的。入职第二周的星期二，沈翘梧“惊喜”地被安排了一个双周例会。
感谢前任负责人刘哥，交接文件夹破破烂烂。经过一个下午的艰苦奋斗以及营销和代理商的无数白眼之后，沈翘梧终于拼凑出来了一个勉强能看的ppt。
晚上6：45，沈翘梧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卓康周边蓝色小本子，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胡经理身后，到C栋去乘电梯。
胡经理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总是穿着polo衫，由于脖子需要的空间过大，领子的三个扣子只系得上一个。此人负责整个心肺产品组，是乔安的直线领导。等电梯的时候胡经理尝试安抚沈翘梧：“不用太紧张，就是开个会和项目组认识一下，方便以后合作。”
“好的领导！”沈翘梧想着要树立勇敢坚毅的职场形象，因此她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脑袋，像小仓鼠啃玉米一样重重点头。
例会订在7点钟，胡经理为了让沈翘梧提前做准备带着她提早来了。沈翘梧手忙脚乱地找HDMI线连电脑，经过提醒才知道现在可以直接显示器投屏了。等她这边终于准备好幻灯片，项目组的同事们也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胡总现在开会都带秘书了啊。”其他在场的中年男子都附和以吃吃的傻笑。
胡经理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调侃，他表情随和，语气认真：“这是我们部门今年的应届员工，美国回来的全优毕业生，以后专门负责你们这条线，未来多多支持我们姑娘的工作啊！”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大步径直走了进来，看都没看屋里的其他人，直接坐在了会议室里侧靠近银幕的右手边。他戴着入耳式耳机，手机屏幕横放着，靠在保温杯上，显然是在看什么视频。
胡经理示意沈翘梧开始会议。沈翘梧喝了一口水，平静，她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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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里这个——CardioPulse韩国缺文件，是什么意思啊？”心脏停跳液的项目经理牛工是个嗓门震天的角色。他大喇喇地往屏幕上一指，“这个项目还做吗？”
沈翘梧就知道会被问这个，下午已经和韩国同事通好了气。“这是今年的注册规划里面的，材料已经拖了当地六个月。再不补齐文件要失去竞标资格了。”
“竞标是营销的事，我们不考虑那些。”牛工一脸的不耐烦，“他们还要补什么资料？”
“性能报告要补这几个测试项，”沈翘梧边说边把ppt调到对应页面，“还要补软件测试。”
牛工像是听到了十分荒谬的事情一样，嗤笑道：“没人力。国内都做不过来呢，还做韩国。”
看来是涉及隐情，沈翘梧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幸好胡经理接过了话头：“要多少人力，牛总你报一下，我们也好反馈给营销，看看他们要不要上升。这个项目营销那边很看重，天天微信邮件地轰炸我们，至少要有个交代。”
牛工显然不想给出任何正面答复，他望向了桌子角落那个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手机视频的人：“Oliver总，您的意见呢？”
Oliver？沈翘梧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只见这位Oliver总终于摘了他的耳机，把手机锁屏了：“我在看心理学讲座啊，我的咨询师给我布置的作业。我现在发现啊，心理健康真的是很重要。你们有时间都应该听一听。”扶总语重心长、苦口婆心，态度诚恳极了。
在场的众人要么咧嘴哄笑，要么无奈摇头，纷纷开始收拾本子和笔。
沈翘梧两只手僵在键盘上方。这要不要给他写到会议纪要里呢？
Oliver都没带着本子来，拿起手机大步走到了会议室门口，临推门前和胡经理打了声招呼：“胡总，真是辛苦你们啊！我们之后多交流，项目组要全力支持注册工作。”说完还假模假式地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的人，表示自己起到了督促的作用。
胡经理也不再坚持，只呵呵笑着说谢谢，“保持沟通，互相支持。”
所以这个会到底有什么意义，产品总监一个字都没听见，项目经理和开发测试走的时候有说有笑，仿佛看了场戏。
“不过没关系，”沈翘梧笑了，“没错了，这就是我熟悉的一切，”她心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卓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