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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舍己 往昔所造诸 ...

  •   这仁德县距柳溪村有十几里路,四围皆是荒山。虽是山高皇帝远,却仍属江州地界的管辖范围。这县乃一小去处,人在县头一眼便能望见县尾。其中居民也并不甚多,共总不逾百人,除知县及其家属以外,多是富户有钱人家,还有做着买卖的商人。亦有少许曾是邻近村庄的农民,就柳溪村的也有几个,皆是后来发了家,略有了些财帛,便搬来县里安身的。

      此时狄仁杰引着众人一同前往仁德县,叫众人先都安静下来,以免打草惊蛇。
      杂乱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众人的紧张、惊惧、激动、愤恨、狂喜还有一丝迷茫,尽从眼神之中流露了出来。
      就连狄仁杰此刻亦无甚把握。心想自己本是当朝宰相,一个奉旨出来查案,还被赐予了便宜行事之权的堂堂钦差大臣,如今却成为了四海皆无容身之地的逃犯,而现在又领着一群农民还有土匪到县里来闹事……

      诸人从山坡上望去,仁德县就在面前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洪老忽然道:“俺看还是算了吧!咱是老百姓,不能造反啊!”
      这一句话打破了寂静,众人登时又沸腾了起来。
      洪辉道:“爹,你啥意思嘛,你咋又变卦啦!”
      柳青山哼哼冷笑道:“应了俗话儿说的:‘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村民们怒道:“你骂谁是小人呢?”
      强人们叫道:“狗崽子们心知肚明!”
      村民们叫道:“王八蛋!咱是君子,你每才是小人!小人才做贼!”
      强人们道:“你们装啥装啊?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村民们道:“你每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羊!”
      强人们道:“咱可没要算了,是你们村长先说的!”
      村民们齐望向洪老道:“村长!你待怎地?”
      洪老道:“唉呀甭提了,好好回村儿里过日子得嘞!”
      洪辉道:“明儿咱都要饿死了,还过个什么日子!”
      狄仁杰道:“村长啊,我们只是去讨回公道,要他们允许减轻你们的赋税,再将粮食归还,并非造反。”
      洪老摇头道:“不,不,不……官府怎会好好地跟咱讲理呢?除非让他每怕了咱……”
      洪辉道:“就是要官府怕了咱!”
      洪老道:“龟儿子,你给我闭嘴!官府要都怕了咱,那咱还不是造反了?”
      洪辉道:“爹,我们就是来造反的!”
      洪老道:“唉呀,不能反。”
      洪辉道:“反就反了,怕个甚鸟?这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洪老道:“唉哟,这反了一时痛快,可这村里人儿就得死光光喽。”
      村民们道:“咱不怕嘞。”
      洪老道:“你每不怕俺怕!”
      村民们道:“村长,你怕你就甭去嘞,俺每去。”
      洪老道:“唉呀,你每要是反了,俺不是要被你每给连累啊?”
      洪辉道:“爹,你好自私啊。”
      洪老道:“王八羔子,你敢骂你爹呢,养来干吗地呀。俺都是为了村里人儿呢。”
      柳青山冷笑道:“姓洪的狗玩意儿,你也配做村长?”
      村民们怒道:“柳青山!你敢骂俺每村长!俺每村长哪里不配了?村长是大英雄,不像你每是土匪!”
      强人们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村民们道:“说的不是你每?”
      强人们道:“打呀狗崽子们!”
      村民们道:“打就打!跟你每拼命嘞!”
      双方又要打起来。
      柳青山叫道:“兄弟们!一群胆小鬼,不用理他们!咱这就冲进县里去,杀了狗杂种!”
      村民们道:“你每有种的就去啊!咱看热闹,看你每都死光光!”
      强人们叫道:“先杀了狗官府,再回来杀走狗!”
      狄仁杰想道:“不好,如果土匪们先闹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番若再不行动可要坏事。罢了,一不做二不休。”
      他随即朗声道:“诸位不必多说了!”
      众人齐望向狄仁杰,听他要说些什么,又是一片寂静。
      狄仁杰看了看众人,便大声道:“我们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我们要去讨回公道!冲啊!”
      狄宁也跟着喊:“大伙儿冲啊!”
      洪辉也接着喊:“冲啊!”
      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也陆陆续续地喊道:“冲啊!”
      就连洪老也突然举起双手来,大喊:“今儿夜里俺这把老骨头就给豁出去嘞!乡亲们,咱每冲啊!”
      柳青山道:“姓洪的老东西,还像了回玩意儿!”也叫:“兄弟们!咱报仇的时候到啦,冲啊!”
      强人们也是“冲啊”的乱叫。
      狄仁杰见众人此刻方是一条心了,便立时挥了挥手,叫声:“走!”

      二百余人登时发出一声吼来,都跟着狄仁杰一齐冲下了山坡,飞奔至仁德县,只见街道上一片漆黑。他们都来到了知县府的大门前,将那大门猛地一撞开,都一拥而入,穿过前院,进了正堂,只见里面黑咕隆咚,不见一个人影。
      众人正狐疑间,忽听得有丝管之声传来。
      狄仁杰道:“跟我来!”
      众人随着狄仁杰来到了后花园,乐声传来之处。只见池塘中央亭子上圆桌旁围坐着好些人。其中一个胖男子搂着粉头,狎亵之态毕露。在旁还坐着几个男女吃喝谈笑,歌妓在栏杆边儿上拿着琵琶唱曲儿。桌上满是琼浆玉液,又有肉食果品、山珍海味等丰盛肴馔。村民们看得馋涎欲滴。
      洪辉不由得怒不可遏,指着他们喝骂:“狗官!咱老百姓都快要饿死了,你倒过得好啊!”
      亭上诸人不防,倒唬了一跳,抬头一见这人山人海,登时都魂飞天外。
      那胖的便是仁德县知县,指着众人叫道:“你……你们想要干什么!这……这是本官私宅!你们敢……”
      狄仁杰当先指着那知县喝骂:“你给我住口!我大周的官员竟会有尔等畜生!坐在官位之上,做的却是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的勾当,当真是罪该万死!”
      那知县望着狄仁杰呆了呆,忽然大吃一惊,缓缓站起身来,指着颤道:“是你,我知道你,你是……你是通缉令上的……狄……狄仁杰!”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狄仁杰哼了一声,道:“不错,我就是狄仁杰。我是个通缉犯,那又如何!难道我就惩治不了你了!我告诉你,这一路之上,我若当真该死,早就死了上万遍了!我之所以不死,并非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而是因为上天还没要我死!所以只要我狄仁杰还活着一日,我就要让你这样的贪官污吏得到你应得的报应!陛下既赐予了我便宜行事之权,那我现在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那知县一面后退,一面摇着头笑道:“你……你不敢……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
      狄仁杰喝道:“我敢!”
      那知县顿时就要逃跑。狄宁一见,早飞奔至亭上,将那胖知县一脚踢翻在地。众人见了,都大喝一声,冲过来将知县还有另外几人猪也似的捆了。粉头歌妓们一见情形不妙,早都一溜烟跑了。
      众人此时也不动手,只是望着狄仁杰,看他要怎么样。
      洪老道:“你……老先生,你到底是……是老百姓呢,还是官府,还是……”
      狄仁杰微笑道:“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
      柳青山道:“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敢跟狗娘养的官府对着干的就是他妈好汉!”
      狄仁杰向众人朗声道:“乡亲们!我狄仁杰定要还你们一个公道!请诸位将这几人都带到公堂上来!”
      村民们本就不敢杀害朝廷命官,这会儿见狄仁杰自愿做那出头鸟,又有何人不愿?于是都将知县几人一齐带到了县衙门公堂,都围在四周观看。

      狄仁杰坐在平日知县坐的那个位置上,头顶上匾额写着“大公无私”四个大字。
      那知县还不肯跪,一脸不屑地叫嚣道:“我是朝廷命官,岂能跪逆犯!”
      洪辉早一脚踹来,那知县还是不由得跪了。
      知县骂道:“老百姓敢踢朝廷……”
      狄宁叫了声:“都来打人吧!”
      众人虽然都恨得牙齿痒痒,却都还是不敢动手。
      洪辉道:“狗官!我先来揍你一顿!”说着对知县拳打脚踢。
      众人里胆大的也来乱打,将旁边那几人也是一顿狠揍。
      狄宁又叫声:“且住!”众人方止。
      打得他们鼻青脸肿,连声讨饶。
      知县低了头道:“反了……反了……”
      狄仁杰拍案喝道:“你给我住口!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不反你反谁!我问你,谁许你假传朝廷旨意,要百姓上交九成赋税的?说!”
      知县道:“这……没这回事儿……”
      狄仁杰怒道:“还狡辩!再打!”
      旁边几人忙叫:“别打啦!哎呀!我们几个只是县里的官吏,只能听他的呀!都是他要这样的,我们也没办法啊!”望着知县道:“谭知县,你就招了吧!”
      狄仁杰道:“你姓谭?”
      谭知县“嗯”了一声,叹了口气,摇头道:“罢啦,罢啦,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啦!你狄仁杰赢啦。”
      狄仁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谭知县道:“不错,上交九成赋税,是我下的命令。”
      狄仁杰道:“还有叫百姓上交粮食呢?”
      谭知县笑道:“不错,也是我!”
      狄仁杰怒道:“而且还是全部粮食一概交上!”
      谭知县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是我,是我!”
      狄仁杰怒不可遏,厉声骂道:“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如此贪得无厌,搜刮民脂民膏,只为了供你吃喝玩乐、骄奢淫逸,却使得百姓处于饥寒交迫之中!似你这等视人命如同草芥的畜生,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如今你不但毫无悔改之心,亦无愧疚之意。我若不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只恐天下从此再无公道可言!”
      谭知县瞪眼望着狄仁杰叫道:“狄仁杰!你以为凭借你一人之力便能改变天下?!我告诉你,在这世上自古以来便没有公道,今后也不会有!我就是一个贪官污吏,你杀了我吧!你今天杀了我,明天还会有无数个跟我一样的,你是杀不尽的!这个污浊的世道,你永远也改变不了!”说着仰天狂笑。
      狄仁杰站起身来,朗声道:“凭我狄仁杰的微薄之力自然改变不了什么,可我依然要尽我所能!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丝不公,那么像我狄仁杰这样的人,也还会有无数个挺身而出的!”
      洪辉赞道:“好!这样的人,算我洪辉一个!”
      柳溪村诸人以洪老为首,这时忽然都一齐跪下了。
      狄仁杰忙过来扶起道:“老人家,你们这是做什么!”
      洪老哭道:“俺是懦弱无能啊,不配做村长呢!若不是老先生你今儿领着大伙儿来,恐怕俺每永无出头之日呢!”
      狄仁杰忙叫快起,众人方才慢慢地起来了。

      狄仁杰这时缓缓踱步,突然望着谭知县他们大声喝问:“朝廷军粮何在?”
      话未了,只见谭知县及官吏等人竟皆大惊失色,齐道:“你怎么知道的!”
      狄仁杰一听这话,又见了他们的神情,不觉叹了口气,道:“你们不用管我是如何得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谭知县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又何必多问。”
      狄仁杰道:“这么说,朝廷军粮是被你劫走的?”
      谭知县道:“是我劫走的。”
      狄仁杰道:“我知道你有参与其中,但你并非主谋。”
      谭知县道:“是我谭某派人去劫的军粮,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样?”
      狄仁杰摇头道:“不,你不敢。”
      谭知县冷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敢?我已经做了!”
      狄仁杰道:“背后若无人给你撑腰,你个小小的知县再贪,也不会有胆量敢去劫朝廷的军粮。”
      谭知县道:“我上面是有人。你想知道吗?”
      狄仁杰道:“你若愿意说,或许将功折罪,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谭知县苦笑道:“走到了这一步,我又能如何呢?我并不奢求活命,只希望你能够放过我老婆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狄仁杰道:“好,我答应你。”
      谭知县道:“我上面这个人……你狄仁杰探案如神,难道真的猜不出来吗?”
      狄仁杰看着他。
      谭知县道:“我这仁德县虽然偏僻,却仍在江州的管辖范围内。”
      狄仁杰道:“你什么意思?”
      谭知县道:“你知道了此人又能怎样?此人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你还敢追查上去吗?”
      狄仁杰道:“你是说江州刺史……”
      谭知县道:“没错!前段时间已故的远刺史,他也有参与其中!”
      只听得轰隆隆一声雷响,外面下起雨来。
      狄仁杰也如晴天霹雳一般,心乱如麻,想道:“怎么会是他!”
      谭知县道:“至于原因很简单:如今乃战时,粮食稀缺,转卖军粮收获的银子较常为倍,谁又不想分一杯羹?”
      狄仁杰不觉长叹一声。
      谭知县道:“你知道了,还要继续追查吗?”
      狄仁杰道:“我不但要查,而且还要查到底!”
      谭知县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希望你信守诺言,不要伤害我老婆孩子。”
      忽听得外头有人声叫嚷。
      于是都出来一看,只见大街上,强人们正围着一人叫道:“大哥!大哥!”
      那人躺在雨水中,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有喜有悲,已然气绝。

      原来适才众人在公堂之时,柳青山便悄悄地引着一伙儿强人回到了知县府,说道:“兄弟们,给我搜!这些个狗衙役既不在衙门里,那一定是躲在府里某处儿呢。”
      不一时强人们来回说:“大哥,十来个衙役都躲在后堂呢,里边儿还有个娘们儿,和一个四岁的小妞儿。”遂齐至后堂。
      屋内点着灯,有一尊佛像。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躲在墙角,母女俩都吓得浑身发抖。
      强人们早将衙役们用绳子捆了,指着道:“大哥!这些个狗崽子是你的仇人,咱剁了他们!”
      柳青山转过头来瞧着衙役们,哼哼笑了起来。
      衙役们唬得哀求道:“爷爷饶命啊!我们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要钱衙门里多得是,你们拿去,别杀我们呀!”
      柳青山随便抓了一个来,直问到他脸上:“前段时间是你们几个到柳溪村收的税银?”
      衙役颤抖着说:“是……是我们几个。我们只是奉命……”
      柳青山笑道:“奉命害了我老娘和我妹子?”
      衙役们“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你……你是那家的人!我们还以为那家就那俩娘们儿,没活口了,怎么你……哎呀!爷爷饶命啊!我们错啦!”
      柳青山哈哈大笑道:“你们作恶时有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啊?!杀了他们!”
      衙役们还来不及叫喊,就被强人们乱刀砍死了。
      那躲在墙角的妇人连忙捂住小女孩的眼睛,口里不停地念佛,小女孩吓得大哭了起来。柳青山这时转头望向她们,问她们是谁。
      强人们道:“是那狗知县的老婆孩子。”
      那母女俩看着土匪们行凶杀人,现在见他们又都面目狰狞地看了过来,早都吓傻了,呆呆地瞪着眼,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这谭知县的夫人自从得知了丈夫为非作歹,便成日待在后堂中吃斋念佛。出外时一有可能便资助穷人,多行善事,并且常常劝导丈夫改悔,重新做人。那谭知县哪里肯听,反倒愈加放荡了,到外头吃喝玩乐,对她们母女俩不理不睬的,漠不关心。谭夫人也无法了,只求佛菩萨能够保佑这个无辜的孩子健康地长大,不要因为她父亲的罪孽,归咎于她,让这个从小就没有受到过她父亲关爱的小女孩,替她父亲受惩罚。
      谭夫人盼望着公平,她希望各人的罪孽要各人去偿还,而不是祸及于犯罪者的身边人,让那些无辜的人遭到报应。她相信公平的存在,也相信神佛是公平的,她相信这世上是有公平的,她相信。所以她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希望神佛能够因为自己的这颗向善的心,而保佑自己的女儿,这个对世间丑恶还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不去受到她父亲应该受到的惩罚。因为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自己的女儿,她生来就拥有这样一个父亲,她根本就没得选择,这难道也是她的错吗?就算有错,也应该怪自己,为什么当初瞎了眼,嫁给了这么一个恶人。但这个恶人的罪孽,难道就应该他无辜的女儿来替他偿还吗?什么是公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平?谭夫人知道,那个悲惨的时刻要到来了,她已经猜到了结果,所以她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抱着她的女儿,问苍天:你公平吗?

      柳青山虽然恨死谭知县了,但当他看到这个妈妈,抱着她的女儿,躲在墙角,含着眼泪,浑身发抖,这个场面顿时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情感,让他的仇恨瞬间变得没有那么明显了。他居然从“这个仇肯定是要报的”这个念头,转变为了一种怜悯,一种不忍心,甚至是一种同情。因为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妹妹。这个躲在墙角的母女俩,多像从前,妈妈慈祥的面容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用温暖的臂弯抱着他们,说自己是做母亲的,要用一辈子去保护他们兄妹俩,不被人欺负。她希望他们兄妹俩,好好地、快乐地活着,这是一个妈妈全部的心愿。
      柳青山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从前的场景和画面,他哭了。眼泪,从他憔悴黝黑的脸上,流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握着的刀,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却没有意识到,强人们在旁边,已经问了他无数遍,要不要杀掉这母女俩。他柳青山根本没听懂,因为他正在出神,他在流着泪回想,从前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在一起,幸福的时光。他脸上微微一笑,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点头。那些强人们,只当他点头是说要杀,于是早挥起刀来,朝那母女俩砍去。就在这一瞬间,那母女俩发出的惊叫声,把柳青山吓醒了。他看着那几把刀,朝着她们砍下去。他大喊一声:“不要啊!”已经来不及了,那母女俩都被砍死了。他看着地上的鲜血,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鲜血,他看着鲜血,他突然发疯似的喊叫了起来,含着眼泪拼命地喊叫,拼命地哭喊,就像当时他看到自己母亲和妹妹的尸身时一样。

      就在这时,突然间雷声轰轰,天上下起了雨来。

      柳青山疯也似的冲出了后堂,跑到大街上来。那天上的雨水仿佛眼泪在倾洒,很冷,非常地冷。柳青山含着眼泪,一脸绝望又无奈的苦笑。他在想,自己本来也是一个好人,至少也不是一个坏人,但现在,怎么自己也会变坏了呢?他最后仰天大喊了几声:“我报仇啦!我报仇啦!我终于报了仇啦!”突然眼睛一瞪,向后便倒。他死了。

      狄仁杰众人这时一齐来至知县府后堂,见了这场面,都大吃一惊。
      狄仁杰不忍多看,回过头来,望着漫天飞雨含泪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谭知县身上仍是被缚着,冲到佛前跪下,望着自己的妻儿,嚎啕大哭。
      村民们笑道:“活该!报应!”
      洪辉道:“你们也别说了。他虽罪有应得,可他的妻儿未必就该杀。”
      谭知县忽然不哭了,缓缓起身,转了过来,满面泪痕,望向众人。
      众人均想:“这厮要拼命!”都怒目盯着他,看他如何。
      却听那谭知县哽咽着说道:“我夫人常说,人有‘贪嗔痴’三毒。夫人平日里常常劝我的话,我是听到厌烦,也从未在意。今日我方解其中之意。贪婪使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我妻儿……她们是代我……这个恶人死的……”
      他说着,便跪了下来,放声大哭,一面向众人磕头道:“我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我从今以后想好好做人!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我孩儿,对不起百姓,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人哪!呜呜……”
      洪辉将他扶了起来,一面替他解开了绳子,叹了口气,看着他道:“要说恨你啊,我洪辉是恨你恨到骨子里了。你作恶多端,今日也得到了报应。只是人非草木,看到你妻儿落得如此下场,也着实令人感叹。你若是当真爱她们,就该给我好好地重新做人,少他妈的再作孽!那些被你害过的人,他们就该吗?他们就没有家人、没有感情吗?”
      谭知县摇头哭道:“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我……我……我该死啊!”
      狄仁杰道:“你能在此刻幡然悔悟,也为时未晚。但有一点,我狄仁杰没有资格,替村民们原谅你。因为你迫害的人不是我狄仁杰,而是他们。你是一个当官的,却滥用权力,去压迫百姓。你觉得你这种人,值得被原谅吗?我虽然也愿意原谅你,如果你是真心悔改了话,但是前提,是你迫害的这群人,先选择原谅你。如果他们不原谅,那么我狄仁杰也永远不会原谅,更不会替他们原谅!”
      村民们道:“还我们粮食,还有钱财,我们就原谅。”
      谭知县道:“你们跟我来。”
      众人跟着他,来至一处小屋前。
      他指着道:“这是衙门的仓库,里面有我收你们的粮食,还有多余的钱财,今日都还给你们!”开门一看,只见里面果真堆着一袋一袋的粮食,一包一包的银钱。
      众人还不肯相信,齐望向他。
      谭知县道:“你们都拿回去吧!”
      众人这才去搬。
      狄仁杰问道:“军粮可在?”
      谭知县道:“不久前来了一些人,他们给了我银两,将军粮都要走了。”
      狄仁杰道:“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谁?”
      谭知县道:“他们只说是奉了远刺史之命来的。”
      此时雨停了,县里许多富户人家都来了。
      谭知县对他们说:“我从前做了错事,伤天害理,如今遭到了报应方醒悟。你们也贪了钱粮,都交出来还与村民们吧。以后不可再贪了。”
      富户们不敢违拗,向众人认了错,也将钱粮都交了出来。
      村民们只是要拿回自己的钱粮,见不但还了交上去的,还多给了他们些,自然皆欢喜。
      这时强人们早已不知去向了。
      村民们只向狄仁杰道谢,狄仁杰叫众人先回柳溪村去,众人便带着钱粮自去了。
      谭知县抬起头,含泪道:“狄……狄大人,我从前的所作所为,现在回头看来,实在是太无知了。如果我早些悔悟,我妻儿或许就不会……”
      狄仁杰道:“但愿你妻儿之死,会成为你谭某人的新生。若是这般,她们地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谭知县听了,流下泪来,点了点头,又问狄仁杰,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一定做到。
      狄仁杰道:“我希望你辞去官职,从今以后,不要再做官了。”
      谭知县道:“我知道了。”
      狄仁杰道:“但我希望你辞去官职之前,做一件事。”
      谭知县道:“什么事?”
      狄仁杰道:“你上奏朝廷,就说我狄仁杰,故意犯上作乱,逼着那些村民,跟着我一起造反。是我逼着他们的,不是他们自愿的。”
      谭知县一听就明白了,不由得含泪道:“狄大人,你心中只有百姓,没有你自己吗?”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我希望他们好好地活着。我这条老命,已经不值钱了。”
      谭知县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狄仁杰道:“谢谢。”
      谭知县于是向狄仁杰作了个揖。
      狄仁杰便转身回去了。

      自此柳溪村村民安居乐业,皆感激狄仁杰,留着住了好几日。狄仁杰住在村长洪老家中,与洪辉谈天说地,颇爱这位青年。经过此事,洪辉亦愈加敬佩狄仁杰,还道:“要是逆犯都能像先生你这么好,那么逆犯也可以算是英雄好汉了!”

      后来听得说谭知县不见了,村民们有的说他是畏罪潜逃了,也有的说是出家为僧了,众说纷纭,难以确切知晓。仁德县亦懒立新官,只各人过各人的了,倒也太平。柳溪村诸人不用再上交赋税,不用再挨饿,官府不再追逼,强人们也没有再来闹过,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

      这日,狄仁杰想到还有正事未办,执意要走。村民们虽极力挽留,狄仁杰却去意已决。各人只好备了些干粮,又凑了些盘缠与狄仁杰二人。当日一村饯行,洒泪而别。洪辉多有不忍,又送出了几里路。
      狄仁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
      洪辉道:“不知与先生几时还能相见?”
      狄仁杰微笑道:“若有缘,定会再见。”
      遂与狄宁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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