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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雅(二) ...


  •   没有亲历过火灾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身在火场的恐怖。

      火是从负一层车库的楼梯间烧起。
      今日主楼宾客满堂,车库停得满满当当,几名员工将电动车停放在了楼梯下方一个十来平方的储藏室门口,其中一个为图省事,利用电缆线将储藏室内的插座与便携式充电器进行连接,偷偷在严令禁止充电的楼道口给自己的车子充电。
      当电瓶温度达到80摄氏度,伴随着一道火花,黑烟从老旧电瓶中漫出,电瓶车闪出明火,并迅速蔓延到其它部件和旁边的车辆,火舌舔舐堆放着各种易燃杂物的储藏室,一发不可收拾,仅仅一分钟,毒烟就吞没了整个楼道,并以每秒1米的速度顺着木质楼梯快速向上而去。

      一楼后厨多有油垢,油垢遇明火,极易引起燃烧,火焰经风机、风管等蔓延,主管还不知道严重性,怕生意受到影响,先是组织人用灭火器灭火,发现火势不可控这才慌忙报了警,刺鼻黑烟漫上三楼,然而四楼宾客对此却一无所知,如此豪华的酒楼,消防警铃竟然按而不响,自动喷水灭火系统也犹如摆设,直到服务员惊慌失措地冲进并大呼起火,让大家快快离开,众人这才闻到焦臭味道,惊恐起身。

      彼时已经换好衣服的赵宇正在长辈桌陪聊,听到呼喊,立即让身边一群做伴郎的兄弟搀扶长辈先退出大厅,幸好每个人桌前都有酒楼提供的擦手湿毛巾,茶水泼上后用来捂住口鼻可以减少有毒气体吸入,他自己也抓起一片挡在鼻端,然后同父亲一起扶着母亲往外奔,刚出厅门,便见几分钟前还亮堂堂的长廊此刻一片昏黑,布满浓烟,气味刺鼻,熏得眼睛辣痛无比。

      此刻自然是不能再乘坐电梯,轿厢防不了高温,也并非密不透风,火灾中极易失控甚至变形,万一卡在中间不上不下,里面的人只能活生生被烤熟或是被熏死,长廊左右两侧倒是有出口,正中是宽敞旋梯,但因火是从右侧楼道烧来,旋梯往下一看也有明火冒出,宾客只能从另一头的楼梯逃命,慌乱中人们自顾不暇,哪里还会谦让,全都一窝蜂涌向了那边。

      几个伴娘尖叫着从身边奔过,赵宇抓住其中一个,“静雅呢?”
      面容娇美的伴娘此刻满眼惊恐,牙齿咯咯打颤,“她、她手上的珍珠项链和耳环被撞掉了——”

      “带我父母先离开——”五楼面积小,只有旋梯往下,赵宇将母亲推给铁哥们,转身准备沿旋梯上楼去找雅静。
      “不行!”赵母的声音在毛巾遮挡下都尖厉无比,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快走!”
      她的力气是那样大,赵宇被她拽着无法离开,这时旋梯上方传来静雅呼声:“——宇哥!”

      一抬头,浓烟中隐约看到静雅正顺着旋梯往下而来,扶手发烫,五福褂裙让她奔跑困难,她只能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提着裙摆小跑下楼,赵宇忙将母亲出口方向一推,伏低身子朝静雅跑去。

      但眨眼间木质旋梯就被明火封堵,燃烧的大火吞噬一切,他还未靠近,一股炙人烈焰便往身上扑燎而来,衣袖衣摆都被火苗烤焦,手背瞬间被燎出几处黑色。

      赵宇还想试着冲上,一根燃烧的木梁发生爆燃,轰一声从天花板脱落,重重砸在他前方楼梯上,火星四溅,形成更大的烈焰屏障,高温烟气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宇儿!”惊恐的赵母扔下毛巾去拍打儿子身上的火苗,流泪呛咳着用双手将他拽住,歇斯底里地喊,“快走啊!!妈求你了!走啊!”
      赵父用自己手中的湿帕去捂老婆的口鼻,屏住呼吸朝着儿子悲痛摇头。
      火势太大,救不了了。
      这时两个仗义好友跟着冲回,一齐将赵宇往出口方向拖离。

      身侧哀声祈求的母亲被呛到连声急咳几近窒息,脸上手上沾满黑色絮状物,再无半点贵妇形象,毒烟熏人,比高温更为致命,再不走,几人都将命丧火场。
      赵宇朝静雅低低喊了句话,抱起母亲冲向出口。

      熊熊烈焰中,静雅被困在旋梯上无助后退的身形模糊又扭曲,这一幕,此后无数次出现在赵宇梦中,永生难忘。

      酒楼古色古香,装潢装饰自然木料最多,报警太迟,贻误了灭火和救人的最佳时机,园林内那条行车道又被客人的私家车占去一半,等消防车赶到现场,整幢主楼已处于猛烈燃烧阶段,大火夹杂着浓烟从窗户喷涌而出,火光冲天。
      救到凌晨,火势才全部扑灭。

      这场灾难最终导致十一人罹难,二十余人因吸入浓烟中毒送往医院抢救治疗,还有些人在慌乱中选择跳楼逃生,造成颅脑损伤和骨折......死者名单中包括了新娘,以及新娘的伯父伯母。
      这家人是初次来酒楼,又都是礼仪小姐带路,对安全出口完全没有概念,烟雾让视线模糊,慌乱下逃错方向,等折回时三楼已是火光熊熊,大伯和大伯母腿脚慢,没能跟上逃命的人群。
      谁又会想到,一家人高高兴兴来吃喜酒,最后却两人命丧火场,结局惨烈。

      更惨的是新娘。
      如花年纪,大喜之日,原本婚礼结束就能与所爱的人开始幸福美满的新生活,没想到大喜变大悲,婚事变丧事,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唏嘘。
      尸体是在套房的卫生间里寻到,蜷缩的肢体被熏得发黑,皮肤卷裂,露出里面红色血肉,精美的龙凤褂烧坏了,粘在身上,脱都脱不下来。
      她也曾试着用水泼湿木门防止明火蔓延进去,可惜火势太大,难以自救,不知道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这个秀美温柔的女孩是何等的惊恐和绝望。

      酒楼安全出口不足,消防设施欠缺,员工缺乏消防安全培训......却能次次通过上头审核验收,导致这次重大火灾事故的发生,其中的相关人士简直一查一大串,虽有公安部消防局先后抽调专家组赶赴事发现场协助调查,后面抓了不少人,各部门也都在深刻总结和汲取教训,但悲剧已经发生,逝去的生命终究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了。

      ******

      赵宇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当时没感觉,逃出后才知道身上几处烧伤,前面的头发眉毛都燎得发焦,一拍就掉。
      赵父赵母倒没什么事,只是赵母嗓子被熏到,一段时间说话声音都沙哑难听。
      政府的善后处理工作需要时间,赵家也是悲剧亲历者,同样承受了巨大的身心煎熬,但仍然第一时间垫付了所有遇难亲友的赔偿金以及伤者的治疗赔偿费用。

      出院那天赵宇去了一趟火灾现场。
      整个园区已经全部被封锁,无法进入,有市民自发在附近烧纸祭祀,摆了各种祭品,远远能看见黑漆漆的主楼框架,四周绿树亦被烧了不少,车道上掉落了一些玻璃碎渣和焦黑木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焦臭味,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日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赵宇在黄色隔离带外默默地站着,无话可说。

      再惨痛的事似乎都会过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生活还得往前走。

      三个月后,赵宇基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只是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热衷于流连夜店,以前那个常常玩到夜不归家,玩世不恭,崇尚自由的“浪荡子”,渐渐变得成熟稳重,处理完公司事务后多是回到老宅陪伴父母,或是去自己名下的公寓过夜,不再带女伴。

      儿子生活重归正常,循规蹈矩,本是值得高兴,赵母却无比担心,她知道,婚礼那日伤亡那么多亲友,也没能救出静雅,儿子负疚难安。
      但这场灾难也不是他造成,谁都不想这种事发生的,她想劝,又不知道如何劝。

      某日,赵母无意间听到身边交好的夫人与人私语,说新娘静雅亲生父母走得那么早,这场火灾又死了亲大伯家好几口人,真是福薄命苦。
      先头几句还带点可怜意味,后面又道,“...说不定就是她克的...不然为什么.....对吧?”

      这可真说中了赵母的心事,她一直反对儿子娶静雅,就是觉得静雅年少失怙,又旁无弟兄,藐然一身,不祥。

      赵家向来行善积德,每年向社会捐款捐物不知多少,人人都说她家福气满满,谁知好好的办场婚礼,日子还是看着老黄历选的,却出了那么大的事,像极了被人克害,厄运突然临身。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赵母内心深处难免升出一丝庆幸,庆幸静雅已经身死,不会再克到自己心爱的儿子。

      至于儿子现在不爱应酬也不爱跟女子交往,赵母觉得,过段时间就会没事,他跟静雅从接触到谈婚论嫁也就不到三个月,哪儿来的什么情深意长,不过是心里内疚罢了,婚事什么的,大不了就再等个两年吧,反正儿子一表人才,要什么有什么,不怕娶不到好女孩。

      当然,该做的也会做,所以她花钱给静雅及几个死去的亲人在寺庙里请了“往生莲位”立牌超度,希望在功德加持熏习下,他们下辈子能投生善道或往生极乐,也算是尽了心意。

      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哪知没多久,赵家就出了诡异事。
      先是老宅鱼池里的鱼突然死亡,保姆发现时,十几条原本活蹦乱跳的观赏鱼全都翻了白肚子,赵父以为是水质有变,第二天找人重新铺沙换水换滤材,但新购入的鱼放入后还是同样死光光,捞起来一看,鱼眼发红流血,十分吓人。
      不光是鱼,花园里养得好好的花也全蔫巴了,赵母坐在客厅总觉得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当晚睡下后更是一惊一乍,耳边各种怪声不断,卧室门口仿佛能听到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打开门却什么也没有,甚至好几次,关得好好的窗户,过一会儿竟然又自己打开。

      赵宇这边也很诡异。
      最近工作太忙,他都没有回老宅,还经常把没看完的文件带回公寓书房处理,有时忙到凌晨时分才结束,书房里摆了台传真打印一体机,昨晚,在他和助理完全没有动到,甚至连电源都没有开启的情况下,机子莫名开始自动打印,A4纸一张接着一张地往外出,上面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刚开始赵宇以为是机子出了毛病,让助理拿去修理,助理离开后他便去了卫生间冲凉,还没有进入水龙头的红外线感应范围,水龙头就开始哗哗出水,直到他关了下方的水阀才解决掉问题。
      这本来也可以用东西坏了来解释,但等他洗完澡出来,扭头看向洗漱台方向时,竟然看到全是雾气的镜子上出现了像字迹一样的血痕。
      真的是血色,但用手一碰就变成了水。
      助理已经离开,他可以保证,自己在进入卫生间时只有他一个人。

      水汽太大,字迹已经被流下的水滴冲得模糊,赵宇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来究竟写的是什么。

      第二天,他很早就回了公寓,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落地窗边等待日暮降临。
      弧形的观光窗户看出去,城市醉人的夜景尽收眼底,他就这样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凌晨时分。

      当手表指针指向十二点整,空旷客厅上方的照明灯忽然开始闪烁,灯管发出兹兹的声音,周围温度明显下降,空气中漫起一股焦糊味道。

      “......静雅,是你吗?”赵宇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低低唤道。

      下一秒,前方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滩脏污水痕,然后水痕微动,有黑色脚印浸在里面,然后向他一步一步走来。

      “...你来找我了吗?”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事情,完全跟三十年来所学过的东西相悖,赵宇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手心冒汗,可心口又酸楚难当,“是我对不住你...”

      那日火场抛下静雅带父亲母亲先离开,他担起了做儿子的责任,却没有担起做丈夫的责任。
      记忆中那个秀美温柔的女子,就这样被烈火烧成了一团面容焦黑的尸体,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遭受这么痛苦的事。

      或许,她唯一错的,就是不应该喜欢他,不应该答应嫁给他。
      又或许,如果当时他再勇敢一点,再多试一次,是不是就能把静雅给救出来?这念头夜夜在脑海中翻腾,令他无法安睡,只能借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有些东西曾经环绕身边,唾手可得,他没觉得自己有多喜欢,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完成家人的期盼才想结婚,可现在失去了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只跟静雅交往了短短两个月,就想与她结婚生子,共度余生。

      “...我很想你。”赵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喃喃开口,泪水涌出他的眼窝,从他憔悴却英俊的脸颊上缓缓流下。
      脚印越离越近,在地板上淌出一串污迹,眼看就要走到他面前,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爆裂巨响,客厅装饰的大花瓶竟莫名炸开,锋利碎片四下飞溅,其中一片朝他眉心射来。

      赵宇条件反射地伸手挡在自己头前,碎片击在手腕上母亲求来的那串开过光的护身手链上,被光润的珠子弹飞,但没等他回过神,厅内又阴风乍起,更多碎片袭来,带着凌厉煞气,誓要他命断今夜。

      知道静雅怨恨他,却不知道她恨到连句话都不说,就要拿他的命。

      赵宇惨然而笑,不再躲避,却见手上的珠串颗颗散开迎向碎片,声声暴响中,他只觉颈间一凉,眼前突然一黑,意识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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