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9 意大利 ...
-
林舍鱼收到了吴佳玥送来的谱子。她把吉他安放在空教室,利用课间十分钟练习曲子,还和音乐社的学弟学妹们约定,这个周末大家都留校不回家,一起排练节目。
曲子没什么难度,林舍鱼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能够流畅地弹完整首歌曲。唯一让她担心的,是和学妹杨语秋的合作。
杨语秋是高二的,这学期才加入音乐社,钢琴十级。林舍鱼和她不相识,心里没底,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默契。
虽然已经学会了曲子,但是她依然喜欢在晚自习的课间到空教室,抱着吉他随意弹奏。每次扫过和弦,都有一种畅快释然之感,仿佛将所有的疲惫从指尖扫了出去,暂时忘却学业的烦恼。
周四晚自习的课间。
十月末尾,天气渐渐转凉,月色染上秋日的寂寥。
林舍鱼怀抱吉他坐在窗边的桌子上,感受微风拂面的惬意。科技楼的对面是一大片篮球场和羽毛球场,只是短短的课间十分钟,也有许多学生忙里偷闲地上场打球。
咚咚的运球声和来回奔跑的脚步声,让秋夜不再是死气沉沉,鲜活的生命力就像是在一地落叶下还肆意生长的鲜绿,有着不分昼夜的朝气蓬勃。
她内心有所触动,扫拨琴弦。
教室里回响起的和弦声,和楼下一样,充满生机勃勃的活力。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抬眼望向门口。
舒见桉清瘦的身影立在那儿,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舍鱼停下拨弦的手,朝他粲然一笑,招手示意他进来。
“原来每天是你在弹吉他。”舒见桉边走边说,语气像是偶然发现,“这几天我总能听到琴声,就好奇来看看。”
他走到离她一米远的桌边,双手一撑,学她一样坐了上去。
林舍鱼解释道:“我在为社团之夜做准备。”
“你要上台演出?”
她点点头,把音乐社的事简单说给他。
“那你准备好了吗?”他轻声问。
“曲子已经会弹了。周末我还要留校,跟音乐社的学弟学妹们一起排练。”她右手拿着吉他拨片,来回轻轻刷弦,不成调的音符,却意外的动听。
舒见桉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清澈的眼中泛起很浅的波澜,不由自主抬起手,看似是在挠后脑勺,实际上是摸了摸脖颈后的项链。
“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林舍鱼眼神一亮,兴致勃勃地对他说,“一直弹同样的曲子,我都弹得有点腻了。你来点一首,我弹给你听!前提是我会的!”
舒见桉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小声说:“《Mystery of love》。你会吗?”
林舍鱼用力点头,注视他的眼睛,脸颊上漾开小小的酒窝:“你挺会点呐。这首我最拿手了!”
舒见桉抿唇笑了笑,垂下眼避开她过于明亮的目光,故作平静地看向别处。
可微微发红的耳廓,还是泄露出几分慌张。
再抬眸时,林舍鱼已经沉浸在拨弦之中。
别在耳后的碎发被微风吹落,发丝悬在空中轻轻荡漾,像春日树梢飘落的樱花,轻灵而自由。左手娴熟地在品格上变换位置,仿佛舞台上的婀娜舞者。拿拨片的右手则在琴弦间跳跃,无形的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
《Mystery of love》的前奏一响,好像就回到了澄澈灼热的夏天。辽远的蓝天,橙红的落日,蔚蓝的大海,粼粼的波光,若即若离的对视,以及电影里少年隐忍而又克制的爱意。
他们没去过意大利。
可这一刻,他们就在“意大利”。
吉他的演绎让这首歌更加温柔,像是谁在娓娓诉说着一个隐秘故事,深情到极致。
舒见桉右手放在胸口,攥紧项链的吊坠。
吊坠隐在一层衣服布料下,隐约可见轮廓,似乎是一个蝴蝶的形状。
翻涌的心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岸。
他就像是坐在火炉前的艾利欧,一往情深,望向她的双眼。
但,也只有几秒而已。
双手落回两侧,扣紧桌面边沿,清晰的压痛感从指尖传来。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的舒见桉。
-
周六下午放学,林舍鱼背着吉他直奔西校区的音乐室。吴佳玥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一等到她来,就争分夺秒地练习。
出乎意料,即便是第一次见面,林舍鱼和杨语秋也非常默契。只过了两遍,两个人就已经完全适应彼此的节奏。
杨语秋长相温婉,小家碧玉的气质,弹钢琴时,温柔端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合练了四、五次,效果出奇的好。吴佳玥豪气地点了奶茶送进来,犒劳大家辛苦练习。
聚在一起休息喝奶茶,林舍鱼对杨语秋的赞美滔滔不绝。杨语秋脸皮薄,多夸几句就红脸。
她莞尔一笑,更加动人:“学姐,你也弹得很好。和你合作,我感觉很轻松。”
吴佳玥搂住林舍鱼,骄傲地仰脸:“我说吧。秋秋,学姐人很好的,你们合作,不需要有太大压力。”
几个人有说有笑。
这时,音乐室的门被推开,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一个背着斜挎包的男生出现在门口,穿非常亮眼的棒球外套和限定球鞋,手里拎几盒东西。吴佳玥他们互相挤眼偷笑,很默契地起身,还故弄玄虚地咳嗽几声。
林舍鱼坐在地上,眯着眼,努力辨认男生是谁,却被吴佳玥拉起来。她有点不明所以。
吴佳玥悄悄在她耳边低语:“秋秋的……咳,你懂得。”
男朋友?!
林舍鱼瞪大眼睛。
看起来乖乖的杨语秋,居然有男朋友。
她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脚底抹油似的,跟着其他人出了音乐室,给杨语秋和男生留下单独相处空间。
音乐室在博雅楼一楼。楼外的一大片空地是博雅广场,几个人排排坐在广场的花坛边沿,一边喝奶茶,一边谈笑风生。
周六晚上的校园少了太多的喧嚣,面前那排玉兰树已经掉光叶子,秃秃的,没一点儿生气。
吴佳玥坐在林舍鱼身旁,显得有些刻意地问:“学姐,我记得你是在拔创部,对吧?”
这句话配合她极其敬佩的眼神,让林舍鱼感觉无地自容。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种吊车尾露出这种眼神啊!!
去年,拔创部还在筹备时,学校就把拔创部鼓吹天好地好,就差要飞上天了,还在学术厅组织了好几次宣讲会,宣传拔创部是智能化、人性化的管理,培养的是综合素质俱佳的学生,宣称能进拔创部的学生,以后至少都能考个211大学。
因此,很多学生对拔创部产生了一种学霸云集的错觉。
学校为了维持这种高大上的氛围感,在选拔学生时,不仅有笔试,还有面试。
林舍鱼还记得面试的问题——如果要唐僧师徒中要淘汰一个人,你会选谁?为什么?
这个问题和宣传承诺简直是一丘之貉,与后来拔创部的实际情况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老实说,林舍鱼在升入拔创部后,自己那点小小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膨胀,就像当初升入清北班一样。
毕竟,顶着南中学生的名号,就已经让她在外人眼里镀上一层好成绩的光环,更何况是南中拔创部文科清北班学生的头衔?
然而,一次次惨烈的成绩和排名,让她觉得老天爷就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给一颗糖,再打几巴掌。
南中拔创部文科清北班,听起来多牛×,到了她这里,就跟清朝皇帝的谥号一样,华而不实。
面对吴佳玥崇拜至深的眼神,林舍鱼硬着头皮说:“是的。”
“进入拔创部,是不是很难?”
庆幸她没有夸自己成绩好之类的。林舍鱼松了一口气:“是有难度。选拔考试的题很难,还要综合平时成绩的排名。”
“那有没有人考上了拔创部,没去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
吴佳玥没再说话,低眸扣着手指头,眼眶发红。
林舍鱼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关心道:“小玥,你怎么了?”
“学姐,你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放弃去更好班级的机会吗?”她的声音略带鼻音。
一般来说,“一个人”代指的是自己。
音乐社的其他人都在,不太方便进行深一步的交谈。林舍鱼拉住吴佳玥的手,对其他人借口说和她去转一圈,实则是带她爬上博雅楼的五楼。
再往上一层,就是天台。
林舍鱼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她的高一和高二,都是在这栋楼度过的。
不确定通往天台的门锁修好没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伸手一推,门和以前一样,轻松地就开了。
吴佳玥惊讶,博雅楼还有这种地方,她从没有发现过。
高处的风很大,凌乱了林舍鱼的短发。她随意拨了拨头发,简单提起,以前偶然发现天台,很喜欢在这里练吉他,没人打扰她,还可以俯瞰西校区。
对面逸夫楼的天台有一盏很亮的照明灯,她们肩并肩坐下,影子被拖得很长,映在博雅楼的天台水箱上。
林舍鱼切入正题:“你刚才的意思是,有人为了你,而放弃去拔创部?”
吴佳玥点点头,然后声音哽咽地讲述她和一个男生之间的故事。
男生是她的初中同桌,到了高中还同班。两个人之间没有青春狗血小说里的经过,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譬如他会给她带早饭;在她生理期上课肚子痛却不敢举手告诉老师时,他会举手告诉老师她不舒服,并陪她去医务室;他会在考试前将重点列出来给她复习;她会给他分享自己喜欢的歌,会在运动会1000m比赛时,抱着他的衣服在终点等他……
男生的成绩很好,在年级名列前茅。后来,他参加拔创部的选拔考试,吴佳玥笃定他会升入拔创部,给他写了一封告别信,追忆他们俩之间的点点滴滴,也为没法继续和他同班委婉地疑惑。
谁曾想,男生却告诉她,自己没能考上,会跟她继续同班。
她信以为真。直到一星期前,吴佳玥无意中得知,他其实考上了拔创部,只不过没去。她向他确认,得到的是肯定答复,并且他还告诉她,他只想和她在同一个班。
“我承认,我很喜欢他。”吴佳玥抱住膝盖,下巴抵在上面,“但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失去进入更高层次班级的机会,他那么优秀,要是进了拔创部,肯定会考上985。他太冲动了。”
冲动吗?也许是。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冲动是魔鬼,所以隐忍,所以权衡利弊,所以踌躇不前。
成年人没有冲动的勇气。
可是他们有。
男生舍不得离开吴佳玥,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去了拔创部,她会难过。
所以他愿意为她冲动。
青春不就是用来冲动的吗?
林舍鱼突然很佩服这个素未谋面的男生,也理解吴佳玥的心情。
互相喜欢的最高级别不是只顾自己,而是为对方考虑。
“拔创部也没有说得那么好。”林舍鱼说出埋在心里多时的话,至少对自己来说,就是“凤尾”的折磨。
像她这样的学生,在拔创部存在的意义,就是混在金枪鱼里面的鲶鱼。
“学姐,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该给他写那封信,我感觉是我阻挡了他的前途。”吴佳玥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没听见林舍鱼的抱怨。
“我觉得,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肯定已经做出了选择。对他来说,你比前途更重要。”林舍鱼眺望远方,“他撒谎说没考上,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他是为了你留下来,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你就不要自责了。你这样,他肯定也会伤心。”
“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去拔创部更好一点。”
“放屁。”林舍鱼脱口而出,然后看见吴佳玥震惊的表情,连忙解释道,“你不知道拔创部的压力有多大,全校的眼光都落在拔创部身上,估摸能出几个清北生。你看看每次考试的红榜,理科班的竞争有多激烈。上次我们年级的理科年级第一不在拔创部,大年级有些班的老师大牙都笑掉了,戳着拔创部老师的脊梁骨冷嘲热讽。级部领导知道了,就给班主任施压,班主任就给学生施压。看起来拔创部的名号多风光,实际上登高跌重,多少人巴不得看拔创部的笑话呢。”
吴佳玥忧愁的神情有了一丝裂缝。
她继续:“以我的亲身经历,文科班少,相对好一丢丢。我们班隔壁的两个理科班,起早贪黑地学。黑眼圈重的,跟吸了似的。”
这奇妙的比喻,让吴佳玥瞬间破涕为笑。
见起了效果,林舍鱼语重心长道:“只要他成绩好,在哪都一样,还能帮助你。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和他约定,到哪个大学,哪座城市。把喜欢化为学习的动力。”
这话跟学校领导劝告他们别早恋的话术一模一样。
不过确实有用,比起现在偷摸早恋担心被发现担心影响成绩,那还不如把期待放在规划的美好未来。
吴佳玥扬起脸:“我明白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受一点了吗?”
“好多了。”她吐出郁结于心的一口气,“谢谢学姐。”
林舍鱼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
吴佳玥拭去眼角的泪,忽然问:“学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舍鱼愣了几秒钟,很诚恳地摇摇头,没有半点谎意。
她的心里确实没有一个称得上“喜欢”的人。或者说,曾经有过,后来却不再喜欢了。
“那有人喜欢你吗?”
林舍鱼撇嘴,耸了耸肩,“我哪知道呢。”
“你这么好,肯定有人喜欢你。”吴佳玥双手捧脸,“我记得,以前你在音乐室练习的时候,有一个男生经常在外面徘徊,后来我还看见他坐在窗台边,他发现我,一溜烟就跑了。”
林舍鱼以为她说的是张浒,他以前倒是爱到音乐室来找她玩,跟个好奇宝宝似的,一会儿玩玩吉他,一会儿弹弹钢琴。社团之夜演出,林舍鱼还把他抓来当苦力,跟吴佳玥他们打过照面。
“张浒吗?他是我的好朋友。”
“不是浒子哥。”吴佳玥摇摇头,努力回忆了一下,跟她形容,“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男生,身形跟秋秋的男朋友差不多。”
如云雾的记忆扑面而来,林舍鱼凝神片刻,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这种青春剧里才有的桥段,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她挥挥手,仿佛在拨开无形的云雾,不置可否地笑道:“他可能是在看我们社的其他人,或者只是对音乐社感兴趣而已。之前我在音乐教室练习,老有人在窗外装模作样地大喊大叫,有次还扔石子进来,所以我才来天台练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