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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懒分章节了) 冷月残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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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残萧
些许年,时光洗濯着月华,在旷野上投下明灭的剪影。
昔年的誓言,幻为手心紧握的灰烬,随着悠长的萧声,渐行渐远。
奈何桥畔,谁在等谁,谁,又终究遗忘了谁。
忘川水静静流过,宛如那场生生世世的追逐,不留痕迹。
——题记
上阙 青丝蹉跎雪愁染,华光梦影化尘烟
天之彼端,地之尽头。无边无际的雪原。
夕阳在地平线上流连,狂风呼啸,吹起她白色的衣袂。
银色的长发随飞雪而舞,拂过少女素白如莲的面颊——那望向落日的眼神,透着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孤寞。
“又是一天呵。”低低的叹息声从嘴角滑落,不染一丝烟尘的空灵和忧伤。
嘴边有着奇异的笑意,苍白修长的十指按上萧身,顷刻间,宛如空谷幽泉的乐声从指尖流泻而下,溅落在雪地上,随风消散。
那般辽远清澈的萧音,衬着纤弱的雪衣少女,竟似不属凡尘。
远方,夕阳已然坠落,只有一抹暗色的余辉,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闪耀。
不知何时,少女身后,多了一袭同样胜雪的白衣,凝视着前方翩然出尘的剪影,神色漠然。
一曲毕,灰色的苍穹下,余音袅袅。
白玉流苏滑过指尖,少女玩味地笑,低言:“尘,陪了我一年了,很累吧。”
“还好。”萧尘淡淡回答,被封存了一年的心弦忽的一振。
一年,终于一年了吗?
“今晚无色之莲将会成熟,到时,你就可以回去了。“不知为何,少女的笑中,多了一丝嘲讽。
是的,尘,回到那个属于你的世界去,回到你的霜汐身边去。
我早该料到,强把你留在身边,只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
寒夜,弯月如钩。
从简陋的木屋中缓缓走出,萧尘扶额,仰头望月。
雪已止,夜空如洗,澄澈得毫无杂质。几点疏星,惟有皓月高悬,亘古不变的凄冷。
风拂起长发,恍惚,想起了曾经——那恍若前尘的曾经。
“尘,再推高点啊!”
“霜汐,霜汐你怎么了?”
“我又昏倒了吗?对不起啊,害你担心了。”
“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
“霜汐她到底怎么了?”
“竟是星魂蛊!这女子,怕是没救了。”
“究竟怎么了?”
“是星魂蛊的作用,惟有生长在天之涯,海之角无色之莲才可解。可是,无色之莲隐秘异常,有史以来,能摘取者,不过三人。”
……
“你是谁?”
“在下萧尘,特为无色之莲而来。”
“无色之莲要一年后才会成熟,在此之前,你就留在这儿陪我吧。”
“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敢问姑娘芳名?”
“冷烟。”
……
白驹过隙,不觉,这种清心寡欲,如同苦修般的生活,已经过了一年了。
而今,是时候离开这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绝境,回到那十丈软红尘去了。
心口涌起丝丝缕缕的喜悦,他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雪原之上,少女迎风而立,银发飞扬,宛如一尊矗立了千时万载的冰雕。
“你来了吗?”少女开口,声音空灵而平静,却有着无可掩饰的忧伤。
“是的。”忍不住的,他问道,“请问,无色之莲,在哪儿。”
“就在这儿。”伸出右手,少女的声音有如梦呓。
凝视着掌上的那片虚无,忽然的,一朵晶莹的莲在手心缓缓出现——苍白,透明,仿佛是不会沾染丝毫的尘烟一般,冷然盛放在这天涯海角。
“拿回去,直接给她服下便是。”原本就苍白的肌肤更无血色,少女却是手捧雪莲,交给男子。
风过,她的身子轻若无物,仿佛会随风而逝。
“冷烟姑娘,多谢。”接过那似是冰雪雕成的莲花,他颔首,道谢。
“不必谢了,自己回去吧。以后,这里再不欢迎你。”少女微笑,神色间却有了疲惫与困倦。
似乎是习惯了少女怪异的脾气,萧尘深深地看着那袭单薄的白衣,犹豫几许,最终还是转身,踏雪而去。
遥望着白色的衣袂逐渐化成一个白点,少女阖上眼帘,用一种献祭般的姿势面对着皓月。
尘,既然已经忘记,那么,请再也不要想起。
真的,没有什么,能强过宿命的既定。
越深的情,越容易被命运拿来当作折磨人的利器。
空中,忽然下起了雪。纯白的颜色,宛如,一场盛大的祭奠。
下阙 残萧渐远难回首,一生怅惘谁空弹
夜幕,残月高悬,冷星数点,恍若萦绕在心头的悲伤,无力散去。
月华笼罩,萧尘凭栏而立,眉头微微皱起。
高楼远望,西湖水波粼粼,断桥依旧,湖边杨柳依依。一切,都如去年离开时那般,没有丝毫的变化。
风起,柳絮纷纭,月色下,如飞雪乱舞,一夜满城。
玄衣上落了一层白色,萧尘伸手拂去,不禁的,忆起那翩然出尘的白衣。
真的,什么都没改变吗?
“怎么不多加件衣服再出来?”身后,紫衣丽人手拿长衣,袅袅婷婷而来。
“霜汐,你怎么出来了。”迎上,萧尘有些责怪地说道,“大病初愈,要多加休息才是。”
“病都已经好了,还这么小心——咳咳。”话音未落,霜汐已轻微地咳嗽起来。
“你啊!”宠溺的语气,萧尘接过长衣,却是一抖手,披在女子瘦弱的肩上。
浅笑,霜汐忽然伸出手,主动投入男子的怀抱。
沉默,萧尘合眼,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月华如洗,那样皎洁的月色,却带了无可抹去的悲伤。
满城飞絮惘然。
一月后。
唢呐奏出欢快的乐音,后面,是一列大红色的队伍。
他坐在马上,勉强地笑着,耳中却不自觉地有了旁人的议论。
“哟,是丞相的二公子萧尘呢!不知是哪位姑娘这么有福气。”
“没听说吗,是二公子的青梅竹马,一个绝色的大美人呢!”
“美人?是那个大将军的女儿霜汐吗?不是说她生了怪病,命不久矣了吗,怎么……”
“真是孤陋寡闻!萧尘公子走了一年,亲自为霜汐姑娘采药。她的病啊,是好了!”
……
这样那样的议论,冲入大脑,欲罢不能。
是的,自己与霜汐,青梅竹马,更是曾生死与共,那样深厚的感情,如今成亲,亦是理所当然。但,为何,自己并不感到高兴呢?
恍惚中,身边的人潮里,一袭胜雪的白衣,正静静地注释着马上着大红喜服的贵族公子,眼眸依旧是平日里的空灵和忧伤。
冷烟!
不禁的,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只是一瞬的失神,他重又回到红尘之中,冷眼看着这喧嚣肮脏的俗世。
原来,那段清幽孤寞的日子,在他心中,竟划下了如此巨大的伤口。
礼堂之上,金沙龙纹,朱饰凤纹,是尘世云烟的气息。
手握红绸,萧尘有一种撕毁一切的冲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清秀的眉宇间,煞气愈重。
“夫妻对拜!”
然而,抬眸的瞬间,珠帘下绝色丽人唇边幸福的笑映入眼帘,使他身形一滞。
“送入洞房!”
终究,他执起她的手,沉默着走入后堂。
能于心爱之人共结连理,这样的收梢,不是很好吗?
真的好吗?
他从梦中惊醒。
梦里的记忆,如丝如茧,将他重重包裹,几近窒息。
眼前依旧是鲜艳的红色,但在凄冷的月华下,都沉寂为绝望的灰。
起身,他扫了一眼身侧的锦被,如预料般的空空如也。
步至院内,冷月下,已有一人迎风而立。
“霜汐。”沉默半晌,他艰难开口。
“不恨我吗?”转过头,她仍是一身大红喜服,笑容凄美,“当初我利用紫陌纤尘种下星魂蛊,且拉着你一起转入轮回。没料到,这一生,那命中注定的劫,竟害苦了冷烟。”
星魂蛊,以星为媒,以魂为结,服蛊之人,将忘记前尘,结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恋人。而每一世,都会有一场命中注定的劫。
其蛊引,却是与无色之莲同样珍贵的紫陌纤尘。
“冷烟,是我对不起她啊!”苦笑,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寂寞冷傲的白衣。
“尘,去找她吧。”霜汐浅浅地笑,看不见的眼底深处,却有着泠泠寒光,“这世间的浮名,你也是不会在乎的。星魂蛊已破,再留下来,也只是徒增煎熬。”
“可——”萧尘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霜汐打断,“够了,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们,如今,是该让你们团聚了。马车已经备在门外,你走吧!”
“多谢。”颔首,他只及批上外衣,绝尘而去。
风中飘散着淡淡的罂粟花香,她淡淡地笑,神色阴毒。
等他到了那儿,他就会发现一个秘密——关于她与她的,最大的秘密。
还真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也不想想,若是寻常女子,怎会活过百年的光阴,还面目如昔?而且,世上仅有的紫陌纤尘与无色之莲,怎会如此容易地,被人寻到?
紫陌纤尘与无色之莲,从来都是并蒂而生,久之成两花魂,一清冷,一妩媚。
当初,自己以身为引,种下星魂蛊,与他一并喝下,但因本体被毁,命不久矣,故转入轮回,堕为凡胎俗体。
而今,唯一的无色之莲已被自己服下,其中的精元被吸收,不久后将重新获得曾经的修为,长生不老。
现在,那遥远的天涯海角,应当,正在孕育着新的并蒂之花了吧。
月色下,霜汐凝望着自己涂抹成了紫色的指尖,冷笑。
眼角,晶莹的泪滑落,跌入脚下的泥土中,失了踪迹。
尾岁岁年年花不开,年年岁岁人不来。残阳渐远风不止,疏星黯淡情不再
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竟在十日内,从大陆中部,赶到了天涯海角。
将良驹系与门外,萧尘战栗着伸出手,推开木门。
然而,屋内却空无一人。
床上,木柜,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
视线凝固在桌上的碧萧上,萧尘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冷烟的贴身之物,怎会……
奔至桌旁,眼前,是一张被压在萧下的素白宣纸,和倒在一旁的毛笔。
心脏狠狠地抽搐,萧尘已有了不详的预感。
轻拭去纸上的灰尘,显露出的,是那熟悉的清秀字体:
尘:
对不起,我失约了。
你也许无法想象,我和霜汐,一为无色之莲,一为紫陌纤尘。当初,她不惜牺牲自己,以身为引,布下星魂蛊。当我察觉时,为时已晚。
而今,星魂蛊已解,你应当,已经记起一切了吧。
可是,我倒希望,你再也不会拥有过去的记忆。我不愿,看着你一生都背负着痛苦。
那些悲伤与心碎,我一个人,担着就好。
记得,来生,一定要等我。
最后一笔,仿佛是因为神形将散,毛笔倒落,拖出长长的墨痕。
原来,擦肩之后,便是永远的天涯。
再也承受不了那样的重量,萧尘踉跄,终究颓然倒下。
晚了,一切都晚了!这一生的浮光,在匆匆掠过心海后,于瞬间散落。
命运的转折,他未能抓住那一线的生机,于是,一步错,满盘皆输。
“冷烟,你没错,错的人,是我。”轻声呢喃,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谁错了?谁又没错?
谁明明记得却试图忘记,谁忘记了却试图记起?
谁道来生再见,谁,道来生莫见?
终归,云烟一梦。
青丝蹉跎雪愁染,华光梦影化尘烟。
残萧渐远难回首,一生怅惘谁空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