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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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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裹挟着热浪,地面蒸腾起扭曲的气流。
一辆通勤车停在汽修厂门口,车门一开一合,下来一个身子窈窕的女人,修身的制服完美包裹住姣好的身材。
林尾躺在一辆受损严重的车子底下劳作,听到脚步声偏过头去,只看到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以及一双黑色皮鞋。
“咚咚”女人敲了两下车头,“师傅,我这车轮胎瘪了,您给换一个。”
林尾脚下一蹬,身下的滑板应声而出,女人看清他的面孔后颇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年轻。
林尾穿了件老头背心和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一身热汗混杂着沙土和汽油。
湿透的发丝垂落下来,脸上的污浊遮不住透亮的眸子。
他上下打量了女人一眼,“警察?”
女人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她勾起红唇,“你猜。”
林尾挑挑眉头,瞥了眼她的工牌,上面写着她的警号和名字:华文。
女人笑道:“准确来说是警花。”
林尾:“小同志说笑了。”
华文:“......”
林尾蹲下身检查了下轮胎,大步流星的从厂子里搬出只新的,沉重的轮胎搭在宽阔的肩膀上,曲起的手臂肌肉量十足,腰背挺直、脚步稳健,换轮胎的动作利落干净毫不拖沓。
哪怕是见惯了警校里男性荷尔蒙的华文也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个男人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都是绝对的出挑,待在这么个偏僻的修车厂里属实是有点浪费了。
这边林尾安装完毕,习惯性的拍了拍轮胎,突然站起身来,原本站在他身后弯腰查看的华文为了避开他,猛地向后一退,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幸好林尾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才没摔成个狗吃屎。
华文稳了稳身形道了声谢。
林尾收回手,拽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被毛巾遮住的部位和其他部位是两个颜色,那块皮肤白的耀眼。
华文晃了晃神,她麻利的付了钱上车,临走前摇下车窗,对林尾喊了句:“小师傅,下次再见啊。”
林尾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车子一溜烟窜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林尾买了两瓶冰啤,盛酒瓶的袋子挂在车把上,随着车子移动乒乓作响,在路过一个小巷子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几个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把两个穿着校服的孩子逼到墙角。
“怎么没有,你妈不是混□□吗?□□会没钱吗?”
“不...不是,我妈妈不是□□...”尽管害怕,小寸头仍然结结巴巴的反驳。
“啪”一声,小寸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钱呢?上次没钱用头发抵,这次呢?”
青年嚣张的捏住小寸头的手,“不如...就用这只手吧。”
小寸头吓得哭出了声,结果又挨了一巴掌,只能默默抽泣。
为首的小混混转头看向了另一个小孩,赫然是银宝。
可能是因为恐惧,他低着头惨白着脸,浑身不受控制的发抖。
“你呢?一分钱没有?”
地上散落着一只倒空的破旧书包和几本课本。
“你妈不是在夜场上班吗?”说到这儿几个青年猥琐的笑了起来。
“要不你跟我们说说你妈工号多少,我们就放过你怎么样?”
银宝猛地抬起头来,很快又低了下去。
在他正对面的小混混看到他的眼神错愕了一瞬,他摇了摇头打消自己荒唐的念头。
这么个软弱的小废物怎么可能敢露出那样阴毒的目光呢?一定是他看错了。
人群中突然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混杂着惨叫哀嚎声。
为首的小混混瞬间头破血流,几人回过身去看到了手里攥着啤酒瓶子、一脸煞气的林尾。
“你...你是谁?”其中一个小混混硬撑着问道。
林尾看向脸色苍白的银宝,问道:“上次就是他们打的你?”
银宝怯怯的点了点头。
见状,林尾毫不迟疑的抬腿将眼前的一个小混混踹了出去,拳头狠狠落在这群败类身上,整个局势完全是他单方面的虐打,一群人惨叫着连滚带爬的逃走。
林尾伸手去拉银宝,却被小孩一个小动作躲开了,他知道小孩这是害怕了。
林尾强硬的将人掰正,捏住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男孩子怎的这么胆小?”
银宝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哪怕是美神阿芙洛狄忒也要感叹一句这是个被夕阳眷顾的孩子。
一旁的寸头小男孩嚎啕出声,林尾见他有点眼熟,看到他参差不齐的头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张婶家的那个孩子,是因为害怕才撒谎的吧。
林尾摸了摸他扎手的寸头,安慰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妈妈,好吗?”
小寸头哭红了眼,他瘪着嘴应了声,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林尾看向银宝,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考虑到小孩的自尊心他不敢提。
只能转移话题道:“饿不饿,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银宝低着头没有回答,林尾主动牵起他的手,拉着他朝夕阳走去。
银宝偏过头去看了林尾一眼,他咬了咬嘴唇,突然说道:“哥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林尾:“哦。”
银宝长长的刘海隐去神情,他手指一动,想抽出手来,却被紧紧攥住。
林尾看向他,“那又怎样?耽误我们吃饭吗?”
银宝错愕的看着他。
林尾笑道:“哥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我是个孤儿。”
银宝圆圆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还有呢,我的养父其实是个爱穿女装的变态...”
“啊”银宝张大了嘴,又赶紧捂住。
林尾笑出了声,比了个嘘的手势,银宝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同样比了个手势,小声说道:“哥哥,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林尾微微俯身,学着小孩的样子低声道:“哥哥也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两人的身影在余晖中无限拉长,落日似乎总比朝阳要多些韵味。
至少对银宝来说,他期待每一个太阳落山的瞬间,那时会有一个叫林尾的大哥哥带他回家。
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林尾皱着眉头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备注是老妖精。
林尾不耐烦的接通电话,“喂?”
“你要当哥哥了。”
林尾清醒了几分,这老妖精又在说什么胡话。
“你在外面有私生子?”
“不是私生子,我给你找了个养母。”
“什么?”这下林尾彻底清醒了。
“你疯了?你不应该喜欢男人吗?”
“死鬼,女人老娘也爱。”
林尾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难得严肃了几分,“你认真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说道:“当然。”
“她知道你的变态癖好?”林尾将手机拉远,果然电话那头传来粗俗的谩骂,等声音见小,他放回耳旁。
“老娘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尾嘴上说着那就好,心里却在想对方会不会比林红更变态。
林红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对了,你养母现在就住在你出租屋附近,说不准你们还见过呢?”
林尾暗道他连邻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你隔壁的那个云龙花园。”
林尾眉头一挑,这个他倒知道,小屁孩就住那儿。
“她叫银晓。”
林尾心头一跳,姓银的人可不多见。
“你刚刚说我要当哥哥了是什么意思?”
“哦,你养母带着个儿子,好像叫什么...宝...”
林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银宝,对,叫银宝”
林尾瞳孔皱缩,手机掉在被子上,他扭头看向一旁睡的正香甜的银宝,只觉得世界变得奇幻起来了。
“听说刚上初中,懂事的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断传来,“...臭小子听到没有,周末我们一起吃个饭,你给自己好好捯饬捯饬...”
没等来回应,对面自顾自的说了句“就这么定了。”
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林尾呆呆的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银宝,因为担心银宝的安全,这些天他都是把人接到家里来住的,早上再给送回去。
他看着小孩安然恬淡的睡颜,第一次产生了茫然无措的感觉。
“哥哥,你刚刚叫我了?”银宝揉着眼睛坐起身。
林尾舌头打结,“没...你听错了。”
银宝怔了一会儿,睡眼惺忪的去了卫生间。
林尾难得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等银宝回来,他突然说道:“银宝...”
银宝抬头看向他。
“今天是周六,我们出去玩吧。”
直到两人站在游乐园门口,林尾还有些恍惚。
“哥哥”
林尾闻声看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
他看着银宝眼里藏不住的惊奇与憧憬,心里微酸,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银宝不解的看向他。
林尾大手一罩,狠狠揉了把他的脑袋,笑道:“还等什么?走着。”
大摆锤、摩天轮、海盗飞船、旋转木马、彩虹滑梯、冰激凌、棉花糖、热狗....
两人从上午玩到天黑,林尾看着意犹未尽的银宝问道:“开不开心?”
银宝满脸写着兴奋,“开心。”
“哥哥好不好?”
“好。”
“那哥哥当银宝的哥哥好不好?”
银宝静默了几秒说道:“哥哥本来不就是银宝的哥哥吗?”
林尾顿感欣慰,他扶住银宝的肩膀,认真的盯着他清澈的瞳仁说道:“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哥哥,而是法律意义上的哥哥。”
银宝睁大双眼,手指攥进手心里。
晚上九点整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热烈的火花,一圈一圈由远及近,人们的欢呼声响彻整个游乐园。
林尾借着火光看到银宝嘴唇微动,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却被烟花炸裂的声音所掩盖住。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银宝的动作,见他点了点头,手臂一揽,将人拥入怀里。
银宝埋进林尾的肩膀里,只露出双雾蒙蒙的眼睛,垂落的两只手紧紧抓住林尾的衣角,他说的是...求之不得。
周末一大早,林尾挑了一身休闲西装,换了一双锃光瓦亮皮鞋,这套还是他刚上大学时买的,穿了一次就扔衣柜里长草了。
头发喷上定型发胶,随手抓了抓,英俊的面孔倒映在镜子里,林尾自恋的陶醉了一会儿。
眼看就要到约好的时间,他匆匆出门,跨上大二八一路狂奔。
老妖精住在高档小区,付全款买的,林尾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钱。
他坐电梯上楼,找到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房门,他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
大门两侧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空有一身牛劲无地可耕”,下联是“枉闲二亩良田等人来犁”,横批“浪费可耻”。
林尾眼角抽搐两下,摸出钥匙推开了房门。
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别的不说,老妖精做菜是一顶一的绝,就是不肯轻易下厨。
饭桌前背对着他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听到动静银宝率先回过头来,确定是他满眼藏不住的惊喜。
坐在银宝身旁的女人背影窈窕,此时也扭头看向了他,林尾倒吸了口气。
老妖精不要逼脸了,这么年轻的也敢泡。
女人长相艳丽,眼角微微上挑,见到他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老妖精正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来,“呦,回来了也不吱声,愣着干嘛,过来端菜。”
林尾颇为惊异的打量了老妖精一眼,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也没有夸张的妆容,身上也没戴闪瞎眼的首饰,这老妖精是打算金盆洗手安稳过日子了?
菜品上齐了,四人围坐桌前,默契埋头吃饭的样子,倒真有点一家人的意思了,林尾吃的正香,老妖怪淡淡的说了句:“忘记告诉你了,我和银晓已经领证了。”
林尾一口饭喷了出来,对面的银宝遭了秧。
林红朝他脑袋来了一记爆栗。
银宝淡定的抽出纸巾擦了擦脸,又递给林尾一杯水。
见状,银晓眼睛闪了闪。
林尾捏了捏银宝的脸以示安慰。
银晓唇角一勾:“小林和银宝认识?”
林尾不答反问:“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咚”一声他脑袋上又挨了一记。
“你老子我都不用这么老套的搭讪了。”
林尾眼神骂人中,银晓反倒笑出了声。
“看你们爷俩关系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林尾:“...?”
“原以为他的性子会孤独终老...”
林尾更疑惑了,“你们以前认识?”
银晓笑道:“算是吧。”
她转移话题道:“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银宝一段时间。”这话是对着林尾说的。
林尾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有问过银宝的意见吗?”
“银宝很喜欢你,不是吗?”
“当然,你也很喜欢银宝。”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向他。
“一个见面礼。”
林尾挑了挑眉头,看了眼银晓,又看了眼林红,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银晓没有回答,林红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扯着嗓子说道:“当然是去度蜜月啊,老子可是头婚。”
林尾这边还在犹豫,突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他抬头看了过去,正对上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神。
清澈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个人,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
他咬了咬牙,按住钥匙松了口,“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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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宝小匣子:
早上手机铃声一响,银宝就被吵醒了,他眯着眼看林尾一脸不耐烦的四处摸索手机,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的弯起,他偷偷伸出一只手,将手机移到哥哥能够到的地方。
电话那头好像是哥哥的养父,就是那个有女装癖的人。
他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却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银宝的心脏咚咚作响,他偷偷睁开眼看向林尾。
原本的震惊和微妙的窃喜在看到林尾失神的表情时瞬间落寞下来。
哥哥是无法接受他和妈妈吗?
他装作被吵醒的样子,不死心的问了句,结果林尾并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银宝心里一沉,他借口去厕所冷静了一下,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等回来的时候仍然是那个乖巧懂事的银宝。
令他没想到的是林尾主动提出带他去游乐园玩,他眼睛一亮,比起游乐园,更让他在意的是哥哥。
当哥哥问他能不能当他哥哥的时候,银宝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等回过神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
他怕自己误会了哥哥的意思,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敢应声,直到林尾坦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句“求之不得。”
当他蜷缩在垃圾桶旁疼的瑟瑟发抖时,他想的是就这样死了也好,不用再面对同学们的冷眼,不用再害怕那群混混的威胁,不用再守着黑漆漆的房间...
直到有一个人蹲在他面前,问道:“小朋友,你没事吧?”
那个人轻而易举的把他抱了起来,结实的臂膀、温暖的胸膛...他仿佛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头脑更加清晰,痛苦也愈发强烈,他突然迷恋上了这种疼痛的感觉,因为他不舍得让这份温暖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