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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变 他们不复少 ...

  •   承恩十二年,楚国北上同韩国交战。
      承恩十三年,楚国赵将军领数万军正击,令许偏将军领千人抄后道,前后夹击,此举必胜。
      时日已到,而偏将军未至。楚军失援,兵溃而平。
      失误而归,圣上慰其,众臣心怀怨而不敢言,四皇子宸王殿下向来平和,却唯他大怒,命其长跪于殿外。
      阴云布天,白雨跳珠,卷地风来,水地连天。
      足足两个时辰了……
      马车颤颤中,宸王林矜若裹着浓厚的中药味,懒困地倚着,侧手撩起薄帘,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凝视着长跪于天地间的孤影,饶有趣味。
      指头一紧,闷声道:“连烁,你先候在此处,待我。”
      “殿下贵体已染风寒,切莫久留。”那个叫连烁的太监细声唤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嗯”,林矜若抽起身侧的两支月白色油纸伞,裹紧厚重的大氅,偏头轻咳了几声。
      雨横风狂三月暮,这天湿闷中带着寒气,连烁不禁搓了搓手:“这天儿寒成这样,殿下最受不得寒了,近日又是丑时息寅时起的,身子早耗透了,人都瘦削了。苏熠,李栴,两位大人倒是想想……”
      “哼,这爷儿若是那种能劝得动的,早不是这般了。”一人嗤笑着低头擦着剑面,早擦出光来了。
      “苏熠,不可对殿下不敬……不过,倒也没错。”另一个人,哦,应当是李栴了。李栴脸白了下,还是赞许着点了点头。
      ——
      身后絮叨了什么,宸王没理。青白色的指头捏着伞柄,加紧走到那人面前。
      站定后,他宁静地俯视着这跪着的人,薄唇微启,又停住了,似乎不急着说。
      死一般的宁静,打破这死气的是急促的闷声咳嗽。宸王勾着背,眯着凤眼,拇指揉着太阳穴,垂头叹了口凉气。
      寒水打湿了这人的发,刺入了他的每一寸皮肉。
      宸王扳过他的下巴,让他仰着头,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沾湿了他的睫毛。倒是个长的俊的人,眼尾微翘,脸棱角分明,只是此时眸光迷离,唇色发青,鼻尖还添着一抹红。
      “许将军,天色暗了,怎么不回宅里,我也好去探望,顺便讨盏茶吃。”
      “回宸王殿下,是四皇子殿下叫我跪在这殿外,殿下这是来看我了,臣多谢挂念。”许将军也陪宸王胡乱着说疯话。
      “……”宸王眯着眼,大概也觉着自己疯了。
      “许闲,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必明说了。”
      “林矜若,我自然知道您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怎么会因这些失误而罚我呢。”
      “莫念我名,这不符合礼教。”林矜若很不愿这人叫他名字,仿佛被沾了什么脏东西,紧蹙着眉。
      “是了,行故。不过,这事儿都要横了百八十年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许闲眉一挑,自然地唤着他的字。
      又闻几声强烈的咳,林矜若的唇上沾上一抹艳红,他平静着拿出一面布帛,轻拭在唇面上,那抹诱人,又恢复了苍白。
      “许溪云,如何放过?你叫我怎么放过你?”林矜若脸色又青了几分,压着嗓子道,“你,叫我怎么放过我自己?你当初又放过了吗?我……咳咳,你也别……咳咳咳嗯咳咳。”
      “王爷,注重身体,莫要再停留了,时候也不早了。”连烁远远喊道。
      “我知道了,你莫要催。”林矜若只是挥挥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矜若……”许闲道。
      “何事。”林矜若似是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了些,含着浓厚的鼻音道。
      “……你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处理事务注意切莫伤身,趁早睡吧。”
      “嗯,”林矜若随口应道,并不怎么挂心上,“还有,这伞给你罢,燕王不让我过于苛待你,你爱何时走便何时走。”
      “殿下有心了,谢殿下,劳驾代我谢过燕王殿下。”许闲接过伞道。
      “必然。”林矜若没再停留,转身回到了马车。
      ——
      马车上,林矜若裹在大氅里,念起刚才的话,嗤笑道:“迟来的关心比狗吠都贱。”
      连烁没听清:“王爷,这是怎么了?”
      林矜若缩了缩脖颈道:“没甚,给我拿个汤婆子来吧。”真该冻坏了……
      连烁:“是,王爷。”
      ——
      太子秦亲王府。
      沈愿愠怒道:“宸王如今太不像话了,圣上念在他自小孝顺体贴,赐给他自取亲王名称的权力,他取了什么?宸王!殿下,您定是知道这称号的意味!您不能让他再这么骄纵下去了,即便他不甚……正常。”
      林秦有些恹恹地捻着念珠,“啪嗒啪嗒”珠子错杂的掉到地上,林秦挑了挑眉,抬起头,笑容款款道:“孤固然知道,宸,北斗星也,尊者,权贵也……”
      “那,殿下怎么看?”沈愿低俯着的头埋得更深了,脊背微微颤抖。
      “古人云:闭门不管庭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林秦嘴角微微勾起,眼波流动,道,“沈伴读,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若再沾染,你便不用来了。”
      “是,是,多谢殿下提点,臣明白。”沈愿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看林秦。
      “若王爷还有其他事,下官便先行告退了。”沈愿恭恭敬敬道,心说再留在这一秒生死由天。
      “退罢,孤要歇息了。”林秦冷着脸,摆摆手道。
      沈愿拢起袍子,作了一揖,便离开了太子秦王府。
      额前早已汗涔涔,沈愿长舒了一口气,命还在,还好。秦王那表情莫名的像是要生吞活人了。
      ——
      宸亲王府。
      数日前新婚的红绸子还没摘去,整个宸王府都被裹的鲜艳。
      宅院前,门半敞着,一位温婉的少女立在门间,双手紧捧着一只红灯笼,亮着暖红的光晕。
      “连烁,若再不叫人把这些红绸子给摘了去……”林矜若瞥了眼,寒声道。
      “是,王爷,奴才明日便唤丫鬟把它摘了。”连烁只觉得近日王爷的脾气格外的臭,不敢怠慢了。
      林矜若走到门前,只见少女眸光闪烁了下,涨红着脸,做了个屈膝礼,道:“夫君……”
      林矜若浅浅勾了勾嘴角,恭敬道:“王妃,往后不用等孤了,早些在客房内歇下吧。”
      王妃眸光暗淡了些,挽了挽发,还是腆着笑道:“多谢王爷理解。”便退回自己房内。
      客房内,红帐熏香,窈窕美人斜坐在梳妆台前,眸光清寒。丫头帮着散下了精心打理的发饰,王妃抚着垂着流苏金丝的步摇,走路时必然流苏轻晃,定是好看极了的,可惜有人无心欣赏,不自觉的捏紧了步摇。
      “王妃年方十六,面如皎月,如花似玉,生的如此漂亮,王爷怎么就瞧不上了呢?夫妻婚后合枕,总该不是王妃住进这客房的道理。”丫头凑近瞧着这镜中的美人,叹息道。
      “梦曦,你不必叫我王妃,终究不过是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啊。我倒挺喜欢你刚入江府时,一声声唤着小姐小姐,可在这王府中又着实太不像话,你便叫我梦玲吧。”江梦玲被夸得嫣然一笑,刮了刮梦曦的鼻尖。
      “小姐,王爷这般太不给你面子了……欸,小姐。”梦曦仍是经不住的埋怨道,却见着她家小姐脸板了起来扭头便去宽衣就寝。
      梦曦心说小姐表情着实好笑,又赶着磨着道:“小姐,小姐,我错了,梦玲?你便饶了我罢,我觉不出你是真恼了,还是成心逗我……”
      话未尽,只闻被褥中传来几声闷笑,一个炸着毛的头探出被褥,笑着喘了几口气。
      梦曦:“……”我真是信了小姐的邪。
      “梦玲,你头发都乱了,要我用紫檀梳梳齐整吗?”
      “不必了,明早再梳也赶得及,我也不用到其他地方去,就在自家宅院里。”江梦玲笑颜有些淡去,心道往后不会真是这般吧,脸蓦得僵了,“我乏了,早些把烛火熄了,怪亮堂的。”
      烛火已熄,江梦玲又坐起身来,倚着枕,全身轻微着颤抖着,过了许久,她垂下黑亮的眸子,两行清泪渗了出来。
      ——
      一月初旬,圣旨为朝歌江氏嫡女与四皇子林矜若赐婚。林矜若大病未愈,又染心疾,却裹着单衣跪在了殿外。仍是严冬,大雪飘飘,红梅探雪,零星飘落。
      林矜若声称身有不便,不愿让江氏受了委屈,其实众人皆知,不然。
      传闻宸王殿下有一倾心之人,那人却负了他的意,此后宸王染上心疾,终与疾病相伴。好一个身有不便,众人嗤笑道。
      林矜若跪在雪地中,整整一个白昼,便昏过去了。被人发现晕了时,他伏在雪地上,没有丝毫动弹,若不是探在鼻下仍有微弱的呼吸,早被人当作死僵了。
      抬回府中,又晕了三天三夜,本来就差的身子,这番过后更是各种汤药的灌,以至于宸王身上总裹着醇厚的药香。
      加上宸王事务繁多,林矜若近乎随时都会晕过去,曾在洗浴和早朝之时晕倒。因此太医总是三三两两地跟着林矜若,以便保证宸王的生命安全。世人笑称:若命将尽,便去叩宸王府的门,比寻求民间神医快得多。
      天不遂人意,婚宴仍要在三月中旬举办。
      大婚当日,箫鼓升天。轿子里,江梦玲端坐其中,一地烟罗,长长的裙摆没过脚,嫣红色的细钗礼衣泛着金光,一头青丝绾成朝凰髻,娇艳的牡丹缀在髻上。
      她手举轻罗小扇掩面,扇子后却暗自神伤,宸王跪拒亲事的言论传得沸沸扬扬,朝歌江氏一族颜面尽扫。
      拜堂过后,洞房花烛夜之时,江梦玲空守洞房,久久无人来。直至四更天,宸王一身常服,草草揭开了扇子,请她日后到客房里住。
      ——
      念起,愈发觉着荒唐,仰头笑着,泪水也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梦玲?”梦曦点着一支红烛,叩开了房门,似是察觉到这微不可查的动静。
      “嗯?”江梦玲瘪着嘴,哼道。
      “梦玲这人真是好笑,别人掉眼泪,不是红眼眶就是红鼻子的,怎么到你就是嘴唇红了一整圈?”梦曦笑着抹江梦玲的唇瓣。
      却见她家小姐气鼓鼓地别过脸去,便道:“你同宸王也没甚爱,不必为此事难过,若一生愁事这般多,那可真叫人头疼,你不必总是事事挂心。”
      “倒不是难过,我是觉得丢了江家的人。”江梦玲闷闷道,“说了你也不懂……”
      “小姐自然懂得比我多。”
      “哼,你也只会这般讨我欢心。”
      “可还不是讨到了吗?”梦曦笑着依着她家小姐的肩道。
      江梦玲偏开目光,莞尔一笑道:“……梦曦自然是讨着我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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