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师遇上僵尸》一夜秋枫舞

37、琉璃番外 有

　　有多长时间了呢？四百年？五百年？还是更久？已经记不清了。早在几百年前，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就已经停滞了。
　　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算活着。
　　被时间抛弃的人还有没有资格说活着呢？
　　看着身边的人一点一点地变老，然后，一个一个的死去。忽然让我妒忌起那些人来，啊，原来，可以生老病死也是奢侈的幸福啊。
　　我看尽繁荣兴衰，朝代更迭，在自然的定律面前，人类是那么的渺小而卑微。可是，为什么，我要那么羡慕那些因战事而胆战心惊，为一日三餐而奔波劳碌的人呢？
　　无论是哪个朝代，无论前人吃尽怎样的挫折和苦头，总会有那么些前仆后继的人去追求所为的长生不老药。这世间真的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吗？有的吧，我不就是青春永驻，与天地同寿的么？可是，为什么，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呢？
　　在最繁华的京城买了房子住下，周围明明有很多人，为什么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依然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呢？
　　那该是某个初春的黄昏吧，记不清楚了。我从不刻意去记忆。时间太悠长了，即使再深刻的记忆也会被时间冲刷得不留一丝痕迹。
　　我总喜欢于西城门外湖边的亭子里架上一个小火炉，煮上一壶茶，一个人喝茶看风景。
　　亭子临水，水的那边是起伏连绵的群山。每到黄昏时分，夕阳掩映于丛林之间，从缝隙里漏出来的橘黄晕光点缀在水光潋滟的湖面上，别有一番风味。而亭子的斜对面则是西城门，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无论什么时候，我仍是喜欢有人声的地方。
　　要不是那个不自量力的道士，我会和往常一样在那里呆上一两个时辰吧。稍有些修行的多少都能看出来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也不甚在意就是了，看来，习惯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只是，这次的道士却意外的面目可憎。肥头大耳的，那只大大的牛鼻子特别的显眼。他扯着大嗓门，厉声厉色的左一句妖孽，右一声孽障的叫着。嚷得我心烦。连城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我可没有喜欢被人当猴子看的恶趣味。
　　我喝着茶，在我还可以忍受的时候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生活过于无聊的话，还是需要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来调剂调剂的，反正，他也耐不了我何。显然，我的态度惹怒了牛鼻子。他脚行八卦，嘴里念着咒语，稀哩啪啦的，一票子的天师符兜头兜脸的就扔了过来。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既不是妖魔，也不是鬼怪，自然，也就不会怕那一纸符咒。只是，那牛鼻子却又羞又恼，脸更是气得变成了酱紫色，脸色的赘肉一颤一颤的，抖着手指着我喝问着是何方妖孽。围观的人有些已经散开了，但是，也有些仍是留下来凑热闹看着这出闹剧的。
　　一天的好心情都快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起身要回去的时候，却被牛鼻子个拦了下来。似乎是不收了我这“妖怪”就不会罢休呢。
　　好吧，我其实是无所谓的，要是他真能收了我，说不定还如了我所愿，那我还得感激他呢。可是，我就是讨厌这种明明没有本事却又自以为是的人。好吧，其实我是觉着他长得丑了面目可憎，无关对与错，人总是有些个人的喜好恶憎的。正当我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令人生厌牛鼻子的时候，却被别人抢先了，想不到会有替我抱打不平的人，虽然，某种程度上，我并没有什么“不平”的地方。出声喝住牛鼻子的是两个游湖的年轻公子，两人都长的丰神俊朗，气宇不凡。看两人的气质和衣着，不是生于官宦之家就是大富之家吧。接下来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无非就是两人巧舌如簧，连讥带讽的好好羞辱了牛鼻子一翻。坚持己见却又没能拿出证据的牛鼻子最后还是激起了众怒，最后也只能气愤不已受尽屈辱离开。唉，可怜的家伙。
　　和天岚夕风就是这么认识的。天岚和夕风的父亲都在朝廷为官，两家也一直交好。那时，天岚十九岁，夕风则小天岚两岁。是我寂寞太久了吧，那样鲜活的生命，那样灿烂的笑容，总让人对生活充满希望和热情。天岚是家里的长子，为人要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很会照顾人，性格也很爽朗。夕风是家里的独子，自小就在家人的百般宠爱下长大，是个被过于保护的孩子，虽然还有些稚气和天真却是个懂事明理的孩子。令我想不到的是，我们竟意外的相处得来。
　　夕风似乎很依赖天岚。我想，天岚该是喜欢夕风的吧。那样小心翼翼的呵护，那样无微不至的关心。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天岚和夕风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吧。又或者，多少意识到了些却不敢承受罢了。在那个年代，两个男人的爱情是违经叛道的，不被允许的感情当然是得不到祝福的。可是，即使是这样，当天岚要成亲的消息传来时，我还是吃了一惊。现在想来，这就是悲剧的开始吧。

　　当春风送走最后一丝余寒，盎然的生机演尽轮回。四季更迭，花开花落，仿如人生既定的命运。（汗－－怎一个酸字了得=_=）
　　微凉的夜风轻拂着，带着专属于初春的泥土气息。夕风提着一坛酒，于淡淡的月光中缓步而来。温润纯净的月光，恬淡而美好的华服少年。
　　“琉璃，陪我喝酒吧。我高兴，今晚不醉无归！”
　　夕风的步子有轻微的晃动，他站在院子篱笆前，摇了摇手里的酒坛，下巴轻扬。凉凉的月光中，脸颊因酒气而染成嫣红，显然，已经半醉。
　　我无奈的道了声好，接过他手里的酒坛，拍开封泥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瞬时充满整个口腔。那感觉，难受。我不喜欢酒，却喜欢喝酒。
　　“爽快！”夕风学着我那般盘膝坐下，一把抻过酒坛，右手扣着坛口，左手托着坛底，仰头喝酒。嘴间溢出的酒沿着嘴角染湿了胸前的衣衫。他却丝毫不介意，月光下，那双迷醉的眼眸水气蒙蒙。明明是粗野如山野莽夫的动作，在他却不显得粗俗，反而别有一番道不明的风韵。
　　“琉璃……”
　　“嗯。”
　　“天岚要成亲了……”
　　“嗯。”
　　“和月姐姐……”
　　“……”
　　“天岚……要取我最喜欢的月姐姐……月姐姐……要嫁给天岚了……”
　　夕风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然后就把酒坛紧紧搂在胸前，头微微仰着，似看着那缺了一角的月亮，又似没有焦点般，视线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良久，夕风忽然抿嘴一笑，低低地说：“琉璃，我替他们高兴呢，是的，应该高兴的。”
　　我没有接话。人总是喜欢给自己披上这样或那样的伪装。是高兴还是伤心或是别的什么，就由他自己慢慢体会吧。
　　夕风就那么抱着酒坛静静地坐着，突然的，泪就那么流了下来，嘴边还带着淡笑。
　　我看看着笑着流泪的夕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人的一生要背负的东西很多，爱情并不是生命中的唯一。曾经有人说过，爱，有开天辟地的力量，也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那么些刻骨铭心的爱情于我没有任何的关系。漫长的时光漩涡中，人类的一切感情，于我，都变得很朦胧了。仿如，我们之间蒙着一层轻纱，明明伸手就可以拨开，可我却退却了，可能，我只不过是个胆小鬼。
　　可是，为什么看着天岚和夕风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的欢笑，他们的烦恼、痛苦，那是鲜活的活着。
　　我是真的为这个悲伤的少年心痛。那该是心痛吧，那种钝钝的仿佛有一只手在心底或轻或重的揪着的感觉。
　　那晚，我陪夕风喝了一晚上的酒。夕风也许醉了，也许没有。回去的时候，被仆人扶着的他，即使脚下蹒跚，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
　　隔天，顾家公子和夕家小姐的婚事如期举行。盛大的婚礼轰动了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我并不打算参加天岚的婚宴。我喜欢有人声，热闹的地方，却不不热衷于投身其中。然而，让我小小意外的是，夕风竟也躲到我的院子里来的。倒是没有喝酒，依然笑谈如常，只是，那笑容终是没有到达眼底。
　　迎亲的队伍会经过我那小小的院落前的大街。吉时越来越近，夕风，静静地坐在院落后的小坡上，抱着膝，埋着头，始终看不清表情。
　　远远地，就听到喜庆的礼乐声。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终于近了的时候，夕风忽然从后院如风般冲了出来，扶着院门看着枣红骏马上穿着华美火红礼服的天岚。毫无预兆的，夕风就那么直直地冲了出去，拦在马前。前面的队伍还在吹拉弹唱着，后面的队伍却停了下来。夕风水涟涟的眼睛储满水气，却倔强地瞪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的看向天岚。
　　天岚被他下得一惊，连忙勒了勒缰绳，跳下马来。“怎么了？”
　　夕风紧紧抿着唇，仿佛积聚了今生所有的力气，他咬着牙，抬脚迈到天岚跟前，踮着脚，在天岚耳边说了句什么。天岚原是微侧着头，忽然就猛地瞪大了眼睛，脚跄踉地后退几步。礼队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围着看热闹的堵成了墙。天岚愣愣地看着夕风还没有反应过来。
　　夕风依然拦在队伍的跟前，却闭上了眼睛，可是，眼帘遮住了那双沉痛的眼眸，却没有遮住汹涌而出的泪水。周围静静的，只剩下那几不可闻的泪滴在青石路面的声音。
　　良久，天岚，轻叹了一口气，眼里的痛惜直达心底。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了那个单薄的身体。
　　周围的喧嚣似乎正慢慢远去，只留下那脆弱却倔强和身穿大红喜服轻轻相拥的两个少年。那些隐忍的烦恼、犹疑、猜测、惊慌都化成无痕的烟尘，留下来的只是那些岁月缝隙里悄然埋于心底的莫名情愫，在阳光里发芽，开花结果。
　　每个人的人生都应该是由自己努力着掌握的，即使是挚友，或者，正因为是挚友，我只有悄然转身。
　　都道有情人终成眷属，谁料，造化弄人，红妆染血，喜事成伤，至爱形如生死永隔。
　　我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当我见到夕风的时候，他满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那浸透衣衫的鲜红刺目却凄美。一旁夕月身上华美的喜服向人们道尽最深的讽刺。
　　披头散发的夕月眼神痴呆，嘴里嗬嗬的笑着，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她说她要成亲了，与她最爱的人结为连理。
　　天岚脸色煞白，白白的唇瓣咬出了深深地牙印。他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的手几乎保不住夕风那瘦削的身子。血从按着伤口的手的指缝间流出来，漫过衣衫，漫过无情的剪刀，趟满一地。
　　没有人知道，夕风同父异母的姐姐爱惨了只见过几次面的顾天岚。爱情本来就是很奇妙却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她终于得偿所愿，沉浸在幸福的光环中的时候，从未料想过，她所以为的幸福只是虚无的泡沫，手还没有触摸到就已经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演化成她所不能承受的噩梦。一夜之间，她从最幸福的新娘变成了最可悲可笑的女人。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新郎被抢亲。是的，自己的准新郎被抢了，抢亲的正是自己的亲弟弟！理由还可笑至极，因为，他爱他，而他，也爱他。两人相知相爱，应该是世间最美好不过的事情吧。可是，两个男人，一个自己最亲近的弟弟，一个是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至爱，他们爱了自爱了。可是她呢，她有什么错？他们恳求她的原谅，可是，她该怎么去原谅？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她可以忍受成为世人的笑谈，她又如何去忍受心底深入骨髓几可将她毁灭的伤？是的，她无法忍受，也就只剩下崩溃。当她回过神的时候，那尖锐的剪刀已经插.进了夕风的胸口，杀人本不是她的本意，何况那人还是她的亲弟弟，接二连三的打击，于是，她是真的疯了，彻底的疯了。
　　这荒唐的婚事，荒唐的三人行没有一个赢家。夕月疯了，夕风重伤眼看不治，而剩下来的一个该是最痛苦的一个吧。
　　后来？后来我带走了夕风和天岚，给夕风施了缚魂咒，只要找到逆天也许还有希望吧。希望也许很渺茫，可是，总不至于绝望。逆天每隔一百年便沉睡一百年，即使夕风的身体可以用千年寒冰保持百年不坏，可是，作为凡人的天岚又哪来的一百年？又或许只是我的自私，也许是我真的寂寞太久，我不想失去这两个朋友。总之，我把天岚变成了自己的同类。
　　天岚和我为寻找逆天而四处奔走。即使一个又一个的一百年过去了，天岚却从未放弃过希望。
　　我想，我终是明白了爱情的力量，可是，为什么爱情竟是如此的让人劳累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