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离川》恋听清尘

3、黑色的花 两个人身量

　　两个人身量相仿，那苏净不过是仰头抬眼看她，却无端生出一种居高临下，藐视众生之感。狐妖心下一慌，手劲也小了。
　　正在慌神之间，狐妖在犹豫要不要杀了苏净。
　　在一旁观望的白猫冲苏净喵了一声，提醒她可以抽身了。
　　还在愣神之际，狐妖惊疑地发现，苏净竟然抓着她的手用力地掐着她自己的脖子，眼神惊恐又绝望地看着她。
　　狐妖：......
　　白猫：？？？
　　在狐妖一脸不解时，她感觉自己身后有一股力量在向她冲来。说时迟那时快，狐妖把掐着苏净脖子的那只手的主动权抢回来，然后用另一只手抓过苏净的胳膊，往后一转，然后把苏净整个人扔了出去。
　　白猫睁大了疑惑的眼睛，脑袋随着苏净被扔出去的弧度歪了歪。
　　岑大人连忙收了刀，然后猝不及防地接了苏净满怀。
　　被扔出去的苏净，脑袋撞上岑大人的胸膛，撞的眼冒金星：没想到那狐妖是真的要我死。
　　“苏净！苏净！”岑大人把苏净放在地上急切地呼唤她。
　　紧随其后的薛涛：“师哥，我先去追狐妖。”
　　那道士跟在薛涛后面：“岑大人，贫道也去了。”
　　岑大人抱着苏净的肩膀松开也不是，不松开也不是，一脸为难之色。
　　白猫见他这样，扭过脸，用爪子捂着嘴偷偷地笑。
　　苏净抬头看他，见他慌张着急的样子，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直与往昔重合了。心里的悲恸一路爬到了嘴巴里，让她只能含泪看着岑大人却不能开口言语。
　　而在岑大人看来，苏净是太害怕了。于是他柔声安慰道：“苏净，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白猫也走到跟前朝她喵了一声，意思是差不多就得了。
　　苏净清醒过来，抓着岑大人的胳膊借力站起来，垂下脑袋，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原本是想帮你的，结果又拖累你了。”
　　岑大人笑着摇摇头：“没关系。你想要帮我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常人与妖的实力悬殊，贸然对抗，后果不堪设想。”
　　苏净：“实力摆在那，我当然没有这么不自量力，我就是想给你们出个点子，没成想半道上碰上了，也是我倒霉。”
　　岑大人哪能让她一起来捉妖，便提出先送她回客栈，却被苏净拒绝了。
　　“我们不急着回去，去满春楼。”苏净手指着满春楼的方向，见岑大人不肯松口，上身前倾，看着岑大人不肯对视的眼睛，竟撒起了娇，“岑大人，你就信我一次吧。”
　　满春楼还是灯火通明，大堂里一片狼藉，昨天晚上的符纸还未收，又添了新的，整个大厅，桌椅全坏了，符纸铺满地。可是细细看看，却有不对劲的地方。
　　苏净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看着顶上的那个大洞，然后一言不发地往后院走去。岑大人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便跟在她后面。
　　后院是满春楼里的老鸨和姑娘们住的地方，从三天前开始，楼里的姑娘就被接到另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住了，只有老鸨还住在这里，说什么她也不肯走，说是死也要死在她的满春楼里。
　　岑大人没说什么，派人守在这里保护。然后老鸨向那道士要了一堆符纸，贴满了满春楼。
　　苏净推开贴满符纸的门，后院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倒是比前面还吓人。她闻到一阵香火味，想必那老鸨此时正跪在佛像前求佛祖保佑。
　　“她今夜不会再回来了。”苏净把门关上说道。
　　岑大人淡淡道：“她会回来的。”
　　苏净转过身，背靠着门：“不会。”
　　虽然她眼含笑意，神情懒懒的，但是语气却和他一样坚定。正疑惑她为何这样说，便听她解释道：“就算她真的很想杀了里面这人，她本身也挺强的，可是比不过你们人多，都失败几次了，再说了，双拳难敌四手，她也不傻啊。”
　　一开始岑大人惊讶于她竟然能猜到狐妖为何频频来满春楼的缘由，看她眼里的狡黠，岑大人便知道，这是个聪慧，且不同寻常的女子。
　　“你是想说，我们的保护圈太牢不可破了？”
　　苏净点点头：“你怎么着都该给她留个缝吧。”
　　岑大人无奈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们办案不能将普通人置于险境，而且，里面的人也不会同意，要是她不肯配合，我们的抓捕行动会更难。”
　　苏净又来到大厅，用脚扫开了地上的符纸，露出了一角朱砂画的法阵，然后又用脚把符纸重新盖上：“你们这阵是抓不到她的。”
　　岑大人走到苏净身边：“这是那道士画的。”
　　“岑大人有想过狐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吗？”苏净问道。
　　岑大人淡淡道：“我只管捉妖，至于狐妖杀人一案背后的隐情，与我无关，那是官府的事。”
　　“可是官府不会管。”苏净步步紧逼，她一直看着岑大人，坚持要得到一个答案。
　　岑大人反问道：“知道又如何，就能抓住那狐妖了？”
　　此时恰好一阵风吹进大堂，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地上的符箓被吹的满天乱飞，在一片黄色符箓间，混进了一抹黑色。
　　苏净向大堂走去，伸长了手抓住那黑色的东西，然后对着岑大人，张开了手心：“大人有听说过，黑色曼陀罗吗？”
　　手心上放着的赫然是一朵黑色的五瓣小花。
　　白猫歪着脑袋，她好像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故事了。
　　“黑色曼陀罗，传说它是开在断头台下的花，只有复仇的鲜血才能浇灌它开花。”苏净说道。
　　岑大人拿起那朵黑色曼陀罗仔细端详：“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由复仇拉开的连环杀人案。”
　　这时从里间传来声响，随后是那老鸨恐惧、求饶的声音。
　　两人一猫赶紧推门进去。
　　是一串佛珠断了线，掉了一地。
　　老鸨躲进了床底下，一双腿还在外面，瑟瑟发抖着。她零零碎碎地说着什么，仔细去听好像是“放过我”“我错了”“不该苛待你”之类求饶的话。
　　苏净在床边坐下，笑眯眯地抬头看岑大人：“是不是一个复仇的故事，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狐妖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她看向被破开的窗户，语气坚定地说道。

　　老鸨受惊不小，要想问话，得先把人安抚下来。苏净并不想，她看向岑大人，岑大人明白她眼神含义，拿着刀的手交叉抱胸，向后退了一小步。
　　得，岑大人也不愿意。
　　就在苏净无可奈何要上去把人从床底下拉出来的时候，在一旁的白猫等不及了。白猫跳上桌子，在忽然安静的房间里喵了一声。
　　这一声可把老鸨吓的魂都要没了。
　　两人只看心里有鬼的老鸨惨叫一声，然后整个人如同一条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从床底下滚出来，然后一边尖叫着“有鬼有鬼”，一边连滚带爬地要逃出这个房间。
　　苏净很嫌弃她，但还是快步上前要去拉住人，她安抚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见岑大人的刀鞘落在老鸨的后脖子上，一声脆响，老鸨直接趴在地上，像条死鱼一样一动不动。
　　白猫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苏净脚边，很是赞赏的看了岑大人一眼。人类就是磨磨唧唧的，要是她，才不管这么多，直接把人捆起来审问。
　　岑大人被白猫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疑惑，他刚才怎么会觉得一只猫有人的眼神。他检查过，白猫只是白猫，身上没有一丝妖气。只是这个叫苏净的姑娘还是有些奇怪。
　　先不说，一个姑娘家不仅在夜里出现在有狐妖杀人传闻的街头，而且还敢来满春楼，看见狐妖时没有一点怯意，光这份胆色就胜过常人。而且轻易就能猜到满春楼和这个老鸨有问题，实在是异常聪慧，聪慧的让他都要怀疑这位姑娘是不是知道内情了。
　　“岑大人。”
　　岑大人被苏净从思忖中唤醒。
　　苏净：“再叫一位楼里的姑娘来照顾她吧。”
　　让熟悉的人来照顾总好一些，而且对于明天他们问话也会顺利一点。当即，岑大人就让薛涛去找一位姑娘过来。
　　苏净在房间里找了找，也没找到笔墨，只好拿起姑娘画眉的眉笔，可是纸张呢？她找了两圈也没找到，正苦恼间，岑大人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递到她面前：“没有纸，将就一下吧。”
　　白手帕就真的只是白手帕，什么花样也没有，素净的很。
　　岑大人见她不接，又说道:“没有用过。”
　　苏净恍然，她接过时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白猫歪着脑袋，表情恍若裂开。苏净鲜少露出羞涩的表情，上前见她害羞还是七八岁时，因为得了邻居大妈一碟点心加夸赞。白猫又联想到苏净喝药时的反应，顿时，她好像明白了。
　　这丫头不会是看上这个小子了吧！
　　眉笔是黛青制的，在素白的帕子上落下，不像写上去的，倒像是画画时晕染开来的。
　　苏净将帕子还给岑大人：“这是一帖安神镇静的方子，让她喝点药可能会好点。”
　　岑大人看着帕子上秀丽正楷的小字，对这位姑娘的评价又多了一些。
　　字写的好看，还懂点医，读过很多书。
　　他第一次对一位姑娘产生了好奇，想要继续了解下去的想法。
　　“我会去抓药，在此之前，你先去休息。”岑大人把帕子揣回胸口，“客栈先别回了，就委屈姑娘在隔壁歇下。”
　　苏净知道他是为了保护自己，防止狐妖去客栈寻仇。她抱起白猫，在走之前说道：“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岑大人不必客气，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岑大人知道，她是在告诉自己，对她有任何的疑问或怀疑都可以直接去问她。
　　真是聪明至极的女子。
　　苏净坐在床边垂眸思考，夜已深，早过了亥时三刻，她却还没有睡意。白猫蜷在床尾，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休憩。
　　她很清醒。苏净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受了伤，又强行用灵力恢复气力，然而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看着好了，实则内里元气大伤。她应该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休息，可是闭上眼睛也不行。
　　涉入一片黑暗中，只会让她心里、脑子里的东西翻涌的愈激烈。
　　白猫似乎感受到了苏净心里的乱，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她呕出一口鲜血。
　　“喵！”白猫立即跳起来，把爪子放在了苏净的手心上，“快别想了！顺着我的妖力来平息反噬！”
　　苏净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小白，你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你呢！”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白猫气汹汹地打断，“我知道你命大着，但是，但是你也不能这样折腾你自己啊。”
　　“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白猫输完妖力后，跳下床，着急的直转圈圈，“那灵力是能随便借的吗？！你再这样下去，还没有完成你的心愿就先死掉了！”
　　苏净脸色恢复了一些，她伸出手想去抱白猫：“小白，其实反噬没有这么厉害......”是因为我的心魔。
　　“苏净姑娘，发生什么了？”门外传来岑大人的声音，“我听见你的猫一直在叫。”
　　苏净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白猫不要叫了，然后捏了捏嗓子说：“没事，是小白被吓着了。”
　　“我就在姑娘旁边，如果有事就大声叫我。”
　　烛火在门上映出岑大人背着刀的身影，此时他已将高马尾放下，只用一根青色的发带将额前的头发系于脑后。青丝垂肩，比白日多出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公子气韵来。
　　“好。”苏净边应着，边脱鞋上床。
　　白猫将屋里的烛火全都吹灭了，然后轻盈地跳上了床。
　　岑大人见苏净房里的灯灭了，才把刀取下来，在走廊边上的栏杆上倚着柱坐下了。
　　第二日，苏净没能早起。她撩开床帏，脑袋有些疼。白猫跳上床舔了舔猫爪子：“哟，可算醒了。”
　　“几时了？”
　　“刚过辰时，那姓岑的来看过你一次。”
　　“小白，你实在不喜叫他大人，也该称他一声岑公子。”很明显，苏净对白猫的那声“姓岑的”有所不满。
　　白猫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女生果然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