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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印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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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相在有记忆时,就是连栖山上太玄观里的小道童。
他们说,他是太玄观道士从连栖山后捡来的。捡来时,不知来处唯有身侧黄符一张,上书印相。于是以此为名。
五岁时,道观的弟子安排他清扫入山的青石阶梯,长而蜿蜒的石梯从山脚一直凿到了太玄观山门处,足有千阶。
于是束着太极髻的小小道童便每日往返于石梯,乐此不彼。
太玄观里别的小道童不解,为何一份如此枯燥乏味的活也能做的这样快乐?
后来那些小道童就在背后嗤笑,喊他没人要的傻子。
印相却浑然不在意。
他想,清扫石阶多有意思啊!
石阶上人来人往。
有些人在见到年幼可爱的自己,会停下来逗弄一番。
因此他知道了,山外人把这座山叫做神山,把观里的道士叫做仙长。神山是世间唯一有仙长的山。
而那有些一阶一叩首来的人,口中会念着心中所求,神色虔诚如同朝圣。
印相觉得,那些人口中的所求也有意思极了,有人求顺遂,有人求权势,有人求富贵,人世间种种,欲望千姿百态。
于是他知道了山外的人间烟火,心生向往。
虽朝圣者千万,然他欲往人间。
山中无岁月,印相不知道自己在千阶石梯中来返了多少次,石梯两侧的草从枯荣到青翠。
有衣袂飘飘的青衣道士召集他们一众道童至练功殿。
大殿空旷寒凉,那青衣道士站在殿中上首,漠然的俯视他们:
“尔等已至开蒙入学之际,若有心系山下者,现在便可以离去;若愿留在观内,尔等从今往后便是我太玄观弟子,入我太玄之门,承我太玄之术。”
这些小道童除印相外,大多都是山下世族王权之子,早在家中就被循循教导,往后上山求道切勿轻易放弃;其余则是平民子,知世事艰难后以孩提之身,叩首千阶石梯才得以入观。
因此青衣道士的话落,殿内无一人愿重回山下。
印相也如此。
虽然他向往山外,但是石梯来往的人也让他知道,山外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若他身无长处就去了山外,日子将会过得还不如在连栖山上。
而后青衣道士领着他们拜了道祖,起了盟誓,与他们说:
“这只是入我太玄观的第一步,尔等从今往后,切记日日前往练功殿内,早坛晚课一日不得落下。”
“待习完《道德经》后,可自寻观内诸道长,叩拜为师,也可由观内分配师父。”
得道成仙的美好愿景在山外传播深远,如今总算迈出了修道的第一步,已成为观内小弟子的道童们神采飞扬。
印相听见身侧弟子问那青衣道士,能否拜道长为师?
青衣道士只是轻飘飘说:“贫道法号玄真,观主玄灵乃贫道师兄,尔等如今只是外门弟子,只有天赋出众者,才能拜入贫道门下。”
如此一番话宛若在平静湖面中投入的一粒石子,激起一片哗然。
那小弟子脸涨的通红,激动问:“玄真道长,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的天赋如何?”
印相也想知道,虽然他对拜师没有追求,但是他想学好本事,以后去往山外才能不被欺负。
“尔等不必心急,等习到太玄观诸多术法之时,一切自有分晓。”
言闭,玄真道人将小弟子们交于负责分配住宿的弟子后,就翩然离去。
自此,小弟子们开始了三年的启蒙学习。早坛静坐沟通天地灵炁,晚课诵读经法道术。
教他们颂读《道德经》的道士极为和善,偶尔在晚课休息时,与他们畅聊山外故事。
其余小弟子一心向道,只有印相一人心恋红尘,反倒听得津津有味。
因此,他学会了山外的礼仪文化,混沌的思想渐渐拨开了迷雾,有了自己的是非观念。
启蒙的三年,印相宛若藏在稻田中的幼小的禾苗,日夜不辍的吸收甘霖雨露,蓬勃而茁壮的向上生长。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在印相九岁时,启蒙课终于结束。
他周围的小弟子有早在这三年里,就已拜师成功的,也有同他一样,至今还未拜师。
太玄观是三年一考核。
观中还未拜师的弟子都必须参加,考核内容则是在殿中当场学习新术,由此判定天赋等级。
而有收徒意愿的道长真人,则会在殿首观看,以便挑选。
那些还未拜师的小弟子早就探知到,这次考核观主一脉会再次收徒,因此他们早早就在等候这次考核。
但印相却从未想过拜入观主一脉。
他想,他只需学上一星半点皮毛,不需要太过出众,藏在众多弟子中做个平庸之辈,待年岁稍长,便能包袱款款去寻他想要的山外生活。
于是在考核那日,印相打定主意,无论自己会与不会那术,他都敷衍行事。
太玄观的正殿容不下所有弟子,因此众多弟子被分了好几个批次,一一入殿考核。
印相在最后一拨弟子里。
此时还留在正殿观看的道长不多,印相甫一进入,便看见了最上首左侧,那日领他们叩拜道祖的玄真道长。
他想,看来最中间的阖目而坐,青衣上玄纹繁复隐有灵光乍现的便是观主玄灵道长了。
主持考核的弟子依次给他们分发了一张白纸,一把银剪。
“请诸位凝神静气,在一柱香内用手中银剪在白纸上剪出一个纸人即可。”
印相骤然明白,这是考核他们御纸术。
启蒙的道长与他们说过这术,御纸术是以灵炁加身,号令纸人。
当时他对这些神秘莫测的术颇为好奇,幸而太玄观藏书阁不禁弟子入内查阅,阁中藏书浩瀚如烟,他因此得以更深入的了解了许多道术。
印相漫不经心的剪着手中的纸想,若是以精血为引,灵炁加身,便是御纸术的进阶,点纸术。如此得到的纸人,将会生出精魄,继承点纸人的一部分神思,若点纸人术法精通纸人能继承的神思则会更全。
可惜他还没有试过。
一边游神一边剪纸得到的纸人形状自然不算好看,别的弟子剪出的纸人身姿和谐,而印相的纸人却是头大身子小,十分粗糙。
在注意到别的弟子都即将剪完,印相加快了动作,潦草的把纸人最后一只手取出时,他却一怔。
殿内明亮,殿首观主玄灵周身有灵光隐隐,而此刻,他竟在手中那粗糙的纸人上,看见了同玄灵周身如出一辙的灵光!
印相心道不妙,正欲把纸人扯破时,上首阖目静坐的玄灵忽然睁开眼,起身道:
“诸位,贫道的弟子已定。”
说罢,在众人惊讶中,玄灵走向了印相。
自此,印相拜入了观主玄灵座下,玄真成了他的师叔。
在往后许多年里,玄灵对他尽心教导,凡有所问,必定悉心解答。
印相也便知道了,自己看见的那些灵光是天地灵炁的具象,非天赋异凛者无法观之。
而那只考核时所剪的纸人,也压在了某本叙述点纸之术的书中,渐渐忘在了脑后。
虽印相心中对山外还是向往,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悉心教导循循善诱的玄灵,已然成为了他心中最亲近的存在。
六年时间弹指而过。
印相已然长成了一个丰神俊秀,长身玉立的小道长。
道士青衣裹身,眼睑下长开的一点红痣更显他仙姿佚貌,宛若夺天地之造化,钟灵毓秀。
且不止样貌最为出挑,便是连天赋秉性,也是那太玄观众弟子之最。
修习道法之术的进度更是羡煞旁人,只能在背后嘀咕,不愧是观主亲传。
自然,嫉恨者也数不胜数。
印相不以为然,他不求仙法大道,只想他的人间红尘。
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后来,他央着师父许他下山游历,以三年为期,在十丈软红尘里玩得不亦乐乎。
直至某日涉险坠入深潭,身边无可化形御驶之物,唯有一本讲述点纸之术的书册。
他骤然想起,自己年幼考核时剪的那只纸人,想起那点纸术法。
翻开书册,那只不太协调的纸人果然还在其中,纸人下压着一行字:以精血为引,聚灵炁加身,点此精魄,契为己用。
在险些溺毙的最一刻,他咬破指尖,在那纸人眉心一点,刹那,灵光闪烁,面部空白的纸人活了!
纸人变得极大,将他裹在其间,飘飘摇摇着浮上了水面,将他送回了岸边后才变回小巧的模样。
虽纸人救他一命,但不太协调有些粗糙的样子还是让他嫌弃。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抹去纸人眉心红痕,解了此契。
就在伸手触碰到纸人眉心时,湿漉漉脸上空白只有眉心红痕的纸人却抱住印相的手,轻轻贴了贴。
而后,肆意在十丈软红尘的翩翩少年郎身侧便多了一只脸上永远是笑着模样,眉心一点红痕的小纸人。
小纸人声音尖细,笨拙的跟在印相脚边,一声声喊:
“相相!相相!”
三年时间,凡间处处留下了他们的身影,临了回山时,印相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坦然把小纸人带回去。
他想,师父若是看见他在御纸术中能够精进,必定十分欣慰。
三年分别,玄灵道长一如既往,周身灵光不减,待印相也一如既往的亲和。
因此他兴奋的从怀中捧出小纸人。
“师父!这是我用精血点的纸人,它可乖可听话了!”
“纸人,给师父请个安!”
小纸人仰头:“道长!好!”
粗糙的五官是遮掩不住的氤氲灵光。
印相眼里神采飞扬,少年意气风发,可却忽略了那一刻,玄灵眼中的愕然和惊骇。
后来的事情发生的触不及防,印相在那时不明白,为什么在一夜之间,玄灵道长就把他押入水牢,层层锁链缚身。
在大殿宣判之时与众人说他偷窃观内至宝,用以修道助长己身。
向来是天之骄子傲骨铮铮的他自然辩驳,他从未见过什么观内至宝,怎么可能去偷窃,况且他志向从来不在修道之上,他只想逍遥人间!
可年仅十八的印相那时还不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玄灵道长只与诸位观刑的道士说了一句:
“印相之精血可点纸人精魄。”
而后殿内一片寂静,有很轻的吸气声。
很快,印相偷窃道门至宝的罪名有了判决,太玄观内德高望重之辈皆投下一票:将印相押入太玄观禁地,终身监禁。
太玄观禁地在连栖后山谷深处,那是一口天然形成的寒潭,极冷的潭水让谷内温度刺骨冰凉,中央有凸出的一座高台,高台两侧有隐约可见的锁链扣环。
印相便被锁在了那座高台之上。刺穿两侧琵琶骨的锁链,钉死在高台上的脚镣。
道门的一代天骄,钟灵毓秀的翩翩少年,就此坠入了泥潭。
起初时,印相拼命挣扎,喊道,他冤枉,他没有偷窃道门至宝,刺穿琵琶骨的铁锁哗哗作响。
有时是玄灵,或是玄灵同着别的道长,总归是那日判刑殿内的道长,远远看着他。
印相目露希冀,哀泣,一声声说着冤枉。
可那些远远看着的道长置若罔闻,眼里似惊叹,似渴望。
后来他也没有力气挣扎,好似一具尸体般挂在锁链中,好似献祭般坐在高台上。
那些远远看着的道长终于靠近了。
第一个来的是玄灵。
那时的印相浑身狼狈,伤口血肉模糊,眸光黯淡,见到玄灵也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玄灵一如初见,青衣上灵纹繁复,手中原本的佛尘变为了匕首和玉碗。
他靠近了高台,在印相惊恐而惶惶的神色中,他自如的用匕首挑开印相心口的衣衫。
冰冷锋利的刀刃轻松划破了皮肤,露出了血肉的纹路。
滚烫的鲜血顺着刀刃滴入玉碗。
一时间不知是剧痛还是惊骇让印相目呲欲裂,声音凄厉,“为什么!”
玄灵一言不发。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印相都未得到任何答案。
有时来的人是玄灵,有时是玄真,有时又是其他的道长。
每来一次,心口的血都要流尽一小碗。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再后来,来的人终于变了。那是一个满脸青涩的道士。
那道士手握银剪和白纸,怯怯接近高台,眼里却是和玄灵等人如出一辙的狂热惊叹。
印相垂着脑袋,凌乱脏污的发丝遮在两侧,唯有嘶哑无力的声音很轻的响起。
“为什么……”
那道士说,印相,这不能怪我们,是你自己长了这样一身血肉,你的血可以延年益寿,你不知道,因为你的血太玄观里有多少道长突破了自身,功力精进,观里的实力也变得更为强大。
那道士说,印相你应该骄傲自己作出的贡献。
那道士说,还有,点纸术必须要你自己点的纸人才能活,现在观里正是缺这一神迹,你在此处也只是无聊,不若再为观里剪点纸!
道士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印相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高台之上只是一具死去的尸体。
得不到反馈的小道士终于恼羞成怒,“若是你不剪纸,你之前剪的那只纸人就会被烧死!”
垂着脑袋的印相还是一动不动。
心中长久盘旋的困惑,委屈,悲痛绝望在此刻骤然消散。
他想,原来错不在我。
“印相!你是太玄观的天才!况且那纸人现在还在玄灵道长那里日日夜夜喊着你的名字,你确定不剪吗?”
道士上前从他心口处剜出一块血肉,丢下剪子和白纸愤而离去。
印相还是拿起来那边银剪,他说,把那只纸人送回来,我剪。
小纸人回来了。
怯怯牵着他的衣角,嘴角弯弯却好似在哭泣。
“相相!相相!”
印相垂眼剪纸,洁白柔软,印有灵纹的纸剪了一踏又一踏。
有无数纸人从寒潭中向外送去,从未回来过一只。
来寒潭高台的人变了一个又一个,但他们的眼却永远是那一双。
渴望,炙热。
从他身上剜走的肉也在一日日变多。
他漠然看去,小腿白骨森森,血肉淋漓。
太玄观禁地,变成了真正的禁地。
所有的欲壑难填,都应在了印相的身上。
后来,小纸人在高台画了好多个刻痕后,垂着脑袋的印相很轻地说:
“纸人,带太玄观里别的纸人一起离开连栖山。”
“相相!”
他不答,再次很轻的重复了一遍。
小纸人还是听从了,一步三回头,黑洞洞的眼里仿佛下一秒就有泪。
“相相!找我们!”
印相呼吸微不可闻,仿佛燃烧殆尽,即将熄灭的烛火。
终于,在感受到所有纸人悄然离开了连栖山后,印相抬起了头,漆黑的眼里映不出一丝光线。
他想起在年少时,太玄观藏书阁内,有一禁法为燃血之术。
施术者以自身血液灵炁为引,可点燃烧尽被血液附着上的任何东西。
人间好没意思。
那日,太玄观所有纸人一夜离去,明亮而炙热的火从禁地高台上燃起,寒潭干涸。
太玄观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山外的道士,皆神色惊骇,有火自内而外灼烧,不消片刻灰飞烟灭。
连栖神山,太玄神观,自此再不存世。
*
日日承受寒潭冷气侵蚀的印相,在那日久违感受到了温暖灼热。
印相觉得,自己已经很长很长没有睡过这样好的一觉了。
梦里有火红的花,倒流的河,昏暗的天。
梦里所有的一切都温柔到他让想落泪,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他在梦里恋恋不舍,撒泼打滚不愿离去。但梦里的意志宛若最温柔的手,一点点抚慰他的伤痕,替他拭去泪水,告诉他该醒了。
好吧。
至于醒来后自己是什么东西,他不去想。
印相感觉自己像是慢慢地被聚拢在一起,而后混混沌沌的世界里出现了第一缕亮光,朦胧的世界终于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清晰。
也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依然还是那处高台上,只是现下周围已经变得焦黑,潭水枯竭只余丑陋的潭底淤泥。
不远处堆攒了一片白茫茫。
印相一顿,没明白那堆白茫茫是什么,飘进了一瞧才发现,竟然全是纸人。
纸人挨挨蹭蹭堆在一块,这边脑袋压着这边的脚,这边的脚架在那边的胳膊上,有一只头大身小霸道的坐在了最上面。
最上面的纸人背对着他。
印相伸手碰了碰,很奇妙,他碰不到任何东西,唯独可以碰到纸人。
小纸人身体一扭,连着下面的纸人纷纷垮台。
“相相!”
印相飘在旁边看着他们,沁着血似的红衣猎猎。
小纸人们看着他:
“相相!守!牌位!”
说着,数不尽的小纸人从地上爬开,露出了下面的一块漆黑木牌。
木牌上字迹扭曲,有写了一半的印相名字。
头大身小的纸人领着众纸人说:
“没!写完!”
接着小纸人纷纷上前簇拥着印相,尖细的声音里是宛若泣泪的哀婉:
“相相!牌位!”
本想置之不理的印相还是矮身蹲下,借着纸人拾起黑色木牌,由灵炁转为阴气从指尖渡入木牌中,未完的字再度继续出现:印相之神位。
刻字时,他想,他好似天生就会这些灵炁与阴气。
小纸人这才心满意足,每一只走到从高台处捧起一捧黑灰,乖乖地跟着印相踏入了雾炁中。
焦黑一片中,唯有那块黑木牌位矗立。
此后很多年,印相身着血红衣袍,眼下一颗灼灼红痣,打遍整个鬼哭林,却从不踏入鬼哭林后的地府内。
他不愿再入人世。
甚至为了防止被拘魂,他将一魂一魄压在鬼哭林中——魂魄不全不入轮回,只有地官赦罪之时,才有片刻轻松。
后来,每百年一次,一次便是整夜的天谴雷劫劈得他神魂俱灭,宛若锥心之痛。
他漫不经心的想到,或许自己可以夺人气运,挡一挡这天谴雷劫。
谁让他运气不好呢,谁让我运气不好呢。
兜兜转转许多年,他依旧这样想着,但是却从未踏足过人间。
于是那一日,从很遥远,很陌生的触感从早就麻木的心中陡然出现。
他费劲的想了想,与自己有关联,应该只有那块牌位了。
算了,去取回来吧。
然后他看见,有一个眉眼精致昳丽的生魂,闭着眼颤颤巍巍地束在他的牌位旁,既不能肆意飘荡,又不能回到□□。
那一瞬间,很久没有想起往事的印相却忽然想到,自己最初束缚在高台上时,是这样的吗。
而后便是一时兴起,心中却莫名颤抖的不停。
印相告诉自己,正好这小公子的气运冲天,那就夺他的运吧。
小公子炙热真诚,眼眸明亮温柔。
印相每每看见,便会想起那最后一场火,如同凤凰涅槃般温暖动人。
他的心在一寸寸变软,但他不敢踏足那片温暖。
小公子依旧言笑晏晏,一声声喊着印相,说我心悦你,字里行间流着蜜糖,让他痴狂。
于是他连夜让小纸人将葡府内的借运符全换成了结契符。
之后的每一日,他都幸福到心尖都在颤抖,那种骤然得到一个珍而贵之的稀世宝物让他不知所措,让他惶恐而又腾起惊涛巨浪的独占欲,让他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连灵魂都为之飘然而又痴迷。
最珍贵的东西就应该放在一起。
所以他送出了红绳白玉牌。
这是他最珍贵的两个宝贝了。
小公子很乖很软很可爱,是一朵娇气矜贵的花,会躺在自己身下肆意绽放。
现在他好像可以喜欢这个世界了一点。
只是不巧,遇见小公子的这一年,是他的第九个百年。
纵使他不愿离开小公子半步,但鬼哭林里的一魂一魄已然快要扛不住天谴了。
临走前小公子很担心他,表情好像要碎掉了,还说要分一半气运给他。
真好,他怎么舍得离开他的花呢,就算跌到入了深渊,他也会爬出来,找到他的小公子,这是他的卿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