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余韭华

3、第 3 章 看什么看

　　今年的夏天来的格外强烈。
　　热烈的阳光，居高不下的温度，还有如火一般的气流不停在空气中上下舞动着。

　　广阔的超操场上以班级为单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每周一的例行朝会已经持续了近二十分钟，国旗下演讲的老师好像丝毫不畏惧这炎热的温度，洋洋洒洒，愤慨激昂地念了足足三页纸还不见有停下的趋势。

　　火热的阳光直直的照射在毫无遮蔽物的操场上，大家犹如在烧烤盘上一般，被反复地进行煎烤，大家的汗水如雨水般哗哗流下。直射得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脚下的地面也逐渐开始发烫，热气直接渗入肺脾。
　　大家都恨不得能冲上国旗台，大喊一声，“老师，可以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长时间的单一站姿下，大家的肩膀和膝盖好像都被硬化了一般，僵硬又酸痛。
　　纪检队的学生来回在不同班级之间巡视着，一旦发现有人做出不符合纪律的事情，立马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违规的班级。

　　周宸飞避开纪检队的巡查，大力扯动着后背已经黏在皮肤上的衣服，让微弱的凉风透进衣内，并忍不住小声骂道：“M.d，我今天算是见识到李老头的厉害了，再给他二十分钟，他也绝对能继续讲下去！”
　　“你今天才发现吗。”孙哲栋撇了周宸飞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自从上次他把我拉到办公室足足教育了我二十分钟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
　　周宸飞投去了震惊又同情的目光。

　　在即将引起全校的公愤前，李老师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讲，大家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谢谢李老师的分享，下面有请高二理科一班的纪淮为大家带来本周国旗下的演讲。”主持人用带有浓重的主持腔调说。
　　“哎——”高温下长时间的站立让人焦躁不安，大家都忍不住为还不结束的朝会长叹一口气。

　　高温在纪淮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裸露在外被阳光照射过的皮肤全都已经开始泛红，整个人就好像在蒸笼里蒸过一样。
　　纪淮的思维已经开始发散，逐渐听不清切外界的声音，只有那“知——知——”叫个不停的蝉鸣声在他耳边不断响起。

　　主持人退下，经过纪淮身边时不停地向他使眼色，示意他走到台前去。
　　纪淮看到主持人逐渐暗沉的脸色，收回思绪，走到台前拿起话筒，“大家好，我是高二理科一班的纪淮……”

　　正百无聊赖盯着远处发神的蒋闫，听见纪淮的声音从学校音质极差的大喇叭里响起，少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强烈的起伏，却十分坚韧且充满力量。
　　蒋闫和沈一涵所在的高二文科三班位于升旗台的右后方，蒋闫远远地看见少年的身体裹挟在宽大的白衬衫内，周身的皮肤全都泛着红色，好像真的要被这毒辣的太阳晒熟了一般。

　　“感谢大家的聆听。”纪淮截掉了演讲稿中一大半的内容，将演讲的时间缩短到了两分钟。
　　同学们为短短结束的演讲和快要结束的朝会，响起了发自肺腑的掌声。
　　“短小精悍，可以啊这哥们！”周宸飞感慨，“不过这哥们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主持人宣布朝会后结束后，大家欢呼着奔回教室。

　　“纪淮，等一下。”德育处的周铭叫住了纪淮。
　　纪淮停下脚步，转过头，“周老师。”

　　“纪淮，我觉得你这次的演讲不管是从演讲的内容还是演讲方式来说，都很好嘛，就是稍微短了一点，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下次也不要先急着拒绝，我们现在讲究德智体美全面发展，这种活动还是可以多参与的，也是一种锻炼嘛。”周铭语重心长地说。
　　纪淮点头，“好的，周老师。”

　　看纪淮没有拒绝，周铭满意地点了点头，“来到新的班级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不适应？上周的事你们陈老师也和我们说过了，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对于学校的安全保障我还是有信心的。”
　　纪淮感觉到裸露在外的皮肤越来越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烫，希望周铭能尽快结束话题，“嗯，感觉挺好的。”
　　“好。”看纪淮脸上的肤色红的有些不太正常的样子，周铭拍了拍纪淮的肩膀，“快上课了，回教室去吧。”

　　教室内仍旧又闷又热，但没有了阳光的直晒，纪淮泛红的肌肤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缓解。

　　周兰兰凑到纪淮身边，低声说：“纪淮，上周赵峰布置的作业你做了吗，可以借我抄一下吗？第一节就是他的课，要是被他发现我没做，我就死定了！”周兰兰带着些祈求的语气问道。
　　赵峰的课安排在当天第一节时，往往不会要求把布置的作业收上去，但也不能万分肯定，指不定他上课的时候又故意提出上交作业的想法，以此来整治一下那些以为上他的课就能万事大吉的人，其中就包括被整治过的周兰兰。
　　“可以。”纪淮点头，从抽屉中拿出一张试卷递给周兰兰。
　　“纪淮，你人真好！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周兰兰没想到以她现在和纪淮的熟悉度，纪淮真的愿意借给她，带着夸张的语气，感激地接过纪淮递来的试卷。

　　“叮——咚——”上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内的大家好像没有听到铃声一样，仍旧吵吵闹闹，带着一股还沉浸在周末之中的兴奋劲。

　　物理老师赵峰右手端着一个保温杯，左手拿着一本物理书走进了教室，“安静！吵什么吵，我在外面就听到了你们班的声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吵闹，还有一年的时间就要高考了，你们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赵峰已经上了年纪，再两年就要退休了，鬓角剃的紧贴头皮的头发也都已经泛白，但他的嗓门并没有随着年纪的变大而变弱，一顿输出过后，整个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赵峰对于大家毫无紧迫感的想法摇头，“把上周布置的作业拿出来。”
　　周兰兰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赵峰没有提出要把试卷收上去的想法，趁赵峰没注意，假装不经意地把还没抄完的试卷还给了纪淮。

　　课程过半，赵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吨吨连喝几口水。
　　周兰兰看着手中已经被自己修改过，但仍旧对了百分之七八十的试卷，小心地瞄了眼纪淮铺在桌子上的卷子，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修改过的痕迹，但四处可见的红钩还是十分扎眼。
　　学霸啊，周兰兰不禁在心中感慨。
　　在纪淮转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很多关于转校生的传闻，什么是年级主任的侄子，学校为升学率请来的学霸，交了很多择校费的差生，又或是专业成绩超好的艺术生，甚至还有传闻说是复读了几年都没考上大学的大龄复读生。
　　在见到纪淮的真面目后，大家都自动摒弃了学霸这一个选项，毕竟纪淮的样貌在青春期大家都还在磕磕绊绊努力伸展开来时，显得过于耀眼了些，让人不禁自动填补到了艺术生的行列。

　　早上最后一节课终于在休息铃声的响起时结束，整整一早上的精神高度集中，不仅让人十分疲惫，还饥肠辘辘，铃声一响，大家都向食堂蜂拥而至。

　　“周兰兰，你好了没？”胡玥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教室内的人都快走光了，有点着急。
　　周兰兰在混乱的书包、抽屉内四处翻找着，“马上马上，我饭卡找不到了。”
　　“找到了！”最后终于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到了遗落的饭卡。
　　周兰兰正要起身，见纪淮还一动不动坐在位子上做着试卷，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纪淮，你不去吃饭吗？”
　　纪淮停下手中的笔，看向周兰兰，“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去。”
　　“好吧，那我先走了。”周兰兰指向教室外。
　　“嗯，好。”

　　二十分钟过后，纪淮放下手中的笔，整理完桌面后慢慢悠悠地走向了食堂。

　　纪淮站在一楼食堂窗口前，被大家风卷残云过后的餐盘干净得就像是被饿狼啃食过的骨头一样，就只剩下零星一点素菜可怜兮兮地摆在餐盘中。
　　“同学，怎么现在才来啊？菜都没剩多少嘞。”食堂大妈看纪淮静静站在窗口前，也不说话。
　　纪淮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一句，“算了。”然后转身向食堂外走去。
　　“诶，同学，你不吃啦！”食堂大妈把身子向前凑，大喊。

　　午饭时间已过，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走动，大家不是回宿舍睡午觉，就是在教室内休息。

　　纪淮在体育馆对面的长椅坐下，周围空无一人，头顶阴郁高大的树木正努力伸展开它繁盛的枝叶，让纪淮所在的位置正好处于阴凉之中。
　　纪淮慢慢啃食着刚刚从学校小超市买的面包。
　　面包的外层蓬松软糯，中间夹杂着厚厚的巧克力酱，不过大家都嫌这个牌子的巧克力面包，巧克力酱放得太多，口感过于甜腻，在学校销量并不算太好。
　　但这对纪淮来说，刚刚好，不甜也不腻。

　　“热死了，学校什么时候才能装空调！”周宸飞拿一本英语题册作扇子，不停上下扇动着。
　　“想要学校安空调是不可能的了。”孙哲栋斜瞥了周宸飞一眼，“不过，你出资安个空调倒不是不可能。”说完把一瓶冻过的矿泉水一口气不停歇地喝下了肚子。
　　“我出钱，你想得美，钱没有，命一条！”不理会孙哲栋的调侃，周宸飞转头问蒋闫，“蒋哥，晚上的训练你去吗？”
　　“不去。”蒋闫懒懒地回答。
　　“去吧，老马打不通你电话，就只能来骚扰我。”
　　蒋闫半趴在教室外走廊上半人高的围墙上，没有搭理周宸飞。
　　周宸飞在蒋闫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蒋哥，你就去吧，老马也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自从你不去训练……”
　　周宸飞一开始絮叨就没完没了。

　　蒋闫耳边听着周宸飞的讲话，脑袋却放了空思绪，眼神随意地看向斜对面的体育馆，在阳光的照耀下，众多玻璃块拼成的体育馆的，仿佛加了一层光晕特效，像是一栋闪闪发光的水晶房子，在一众朴素的砖房里显得格外耀眼。
　　擦得锃亮的玻璃反射出周围的景物，坐在体育馆斜对面，纪淮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显现在玻璃上。

　　蒋闫顺着镜面的反射找到纪淮。
　　纪淮整个身子都被掩盖在大树的阴影里，皮肤不再像早上一样泛着红，十分白皙，白得整个人都好像泛着光一样。
　　纪淮张着嘴，正小口小口吃着什么，是面包，还是自己最为嫌弃的巧克力面包。
　　蒋闫咂了咂嘴，为纪淮的品位感到疑惑。

　　纪淮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凭着感觉抬头看去，在教学楼三楼，是那个新搬来的邻居，对方被纪淮发现，也不觉得突兀和紧张，仍旧大大咧咧地注视着纪淮，也接受着纪淮的注视。
　　对方的眼神虽然懒懒的，但隐藏在那慵倦的神情下，是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比起人眼，倒更像是一双狼眼，犀利又尖锐，仿佛对方再多看过来几眼，纪淮的后颈就会在下一秒被对方尖锐的牙齿叼起。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看着像是昨天敲门中的一个，另一个穿粉色T恤得倒是没见过。

　　见对方仍旧盯着自己，纪淮张嘴，一字一句说道，然后也不等蒋闫的反应，起身向教学楼走去。
　　距离有些远，声音又小，蒋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凭借着嘴型，可以大概猜到是“看什么看”。
　　蒋闫笑了，毫不掩饰地笑了。

　　周宸飞见蒋闫笑了，以为他是被自己说服，高兴道：“你同意了？”
　　“没有。”蒋闫收起笑容，转过身，直接走进了教室。
　　“诶，怎么走了，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嘛。”
　　“您自个儿慢慢唠吧，我也走了。”孙哲栋不等周宸飞反应，直接走进了蒋闫隔壁的四班。
　　“别啊，等等我呗。”周宸飞追着孙哲栋的步伐走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