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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五岁的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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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扬坡是个小地方,小到这里的乡镇大大小小加起来只有几百户人家。几百户人家里,年轻的劳动力宁愿奔波百里去别处另谋生路,也不愿在这面朝黄土的地方等着饿死。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这里几个残次不齐的小马场里的老板,天天对着瘦骨嶙峋的病马,却始终下不了决心舍弃基业另寻谋生之法,得过且过,一日复一日。
比起老板,更加混吃等死的人叫老饼。
这人可谓是这小马场里的一朵奇葩,他嗜赌、酗酒,喝疯了就打老婆孩子,有两个没出世的孩子就在他老婆肚子里被打掉了,狄路就是出生在这样的家里。他一岁时,父亲一次酒后又动手打母亲,当时十二三岁的哥哥上前试图阻拦,被父亲失手打死。那天后没多久,母亲也投了河。
只剩下他和十岁的姐姐。
没有人照顾狄路,他像野草一样长到五岁。干瘦、黝黑,面颊深深的凹陷,眼睛在巴掌大小的脸上大的怪异,像陶俑做的鬼娃娃。
五岁的狄路每天要去马场喂马,割草,那天黄昏他背着大大的草篓回家,屋子的门紧闭着,他听见里面父亲的骂声,姐姐的奇怪哭喊声,他坐在草堆上,看着红的好像在燃烧的云慢慢染红天边,和屋子里的声音逐渐交织成光怪陆离的世界。
晚上,姐姐没有吃饭。
到了夜里,狄路被推门声惊醒,他像只看门的狗崽坐起来,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夜色中的少女,她脸上还有伤,眼泪,眼神却很亮,很坚定。
那时候的狄路尚且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只知道姐姐和妈妈、哥哥一样,他们都要离开了。姐姐会去哪里?他不知道。
但她不会带上我。狄路想。
果然,少女看了他一眼,毅然决然的走出木栅栏做的简易木门,再也没回头。
狄路看着被夜风吹的吱呀作响的门,静悄悄的走过去关上。
他躺在草堆上,没有一丝睡意。
举步维艰的日子里,也有一件好事。
老饼有天喝多了躺在河边睡了一夜,第二天被马场的人发现抬了回去就中风瘫痪,他再不能动了,那曾经笼罩在狄路头顶的乌云好像拨开了一点。
马场老板的夫人同情狄路,让他在马场干杂活,自是给不了成年劳动力那样的报酬,只是几碗糠粥,几个糠菜团,也算好打发。
三月,那天是惊蛰。
马场的小公子诞辰,老板和夫人给小公子办了宴,算不上大,倒也把十里八乡叫得上名号的人家请了,马场的伙计们都分到一块大大的酥油饼,用的香油,炸的酥脆,狄路揣着热乎乎的油饼,从出生到现在没闻过这么好闻的食物,他咽下唾沫,小心翼翼的揣进兜里。
现在还不能吃,因为一天的活还没干完。
狄路要去割草,今年少雨,连草都长的枯黄,为了寻找到嫩绿的马草,他要往马扬坡的深处去。穿过矮矮的山坡,人迹罕稀的地方被这里的人称为野狗丘。原因无他,这里是野狗的据地,就是这片地方最有经验的猎人,到野狗丘也要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成为野狗群的盘中餐。
日头正猛,饶是猛兽也受不住烈日的炙烤,纷纷寻了阴凉处休憩,一般这时候的野狗丘十分安全。狄路年纪小,个子矮,脚步轻,倒是让他穿梭在这边绿林有入无人之境。
“嗷呜……”
一声猛兽的低吠叫狄路浑身打了个冷颤,汗湿了后背。
他听见野狗的叫声时,反应迅速的寻了个茂密的树丛躲了起来。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狄路相信自己的直觉,有很危险的东西在向自己奔来。
狄路屏住呼吸,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一群野狗从小路上窜出,两三成群,与其说是狩猎捕食,更像逃避追捕。它们乱作一团,一边跑一边叫,叫声急切凄厉,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是什么比野狗丘的野狗还要可怕,狄路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不解。
那小路茂密的树丛动了起来,沙沙声像有人拖着重物在行走。
一个穿着血衣的小女孩拖着一只庞大的野狗尸体慢慢走出来。
那只野狗肠穿肚烂,肚子上破了大洞,血不停的往下流。抓着野狗腿的那只手被殷红的血侵染,身上那件血衣还有几处白色,可见原本是件白衣,只是被血染红。
她好像累了,扔掉了手中的野狗,转而看向那二十几只围着她夹着尾巴不停狂吠的野狗群。
狄路害怕的紧紧捂住嘴巴,她会死。
听说最厉害的猎人单挑过最多的野狗也不过三只,而她,不过是和他一样大的小女孩。她会被野狗分食吗?就像林中那些无人收殓的白骨一样……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发生,只有一只又一只的野狗扑上去又倒下,而那个小女孩儿始终站在原地,血在她脚边汇聚成洼,野狗尸体一只叠一只,如果要让狄路用贫瘠的描述来形容,那就像马场里做饭的刘婶子杀的鸡。她总爱把杀好的鸡叠在一处,好像劈完就得码整齐的柴火一样理所当然。
野狗死光了,满地的野狗尸体。按这个数量,他不知道是不是这野狗丘的狗都被她赶尽杀绝。那是不是以后采马草都会安全了呢?
神思天外的狄路被一道冰冷恐怖的视线注视,他瞬间回过神,原本站在野狗尸体前的小女孩儿不见踪影,狄路牙关不断打哆嗦,他颤颤巍巍的抬起头,透过树丛的缝隙,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仁是纯粹的黑,没有一丝光彩。眼白又白的干净,让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矛盾到极致的干净。没错,干净。哪怕她浑身浴血,刚刚杀了几十只野狗,狄路依然想用这个词来形容。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这片林中,她沐浴金光,面容在光中模糊,只有纯白与血色交织,黑与白交融,似仙似魔。
总之,不像凡尘俗世的人。
狄路看呆了去,许久,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他掏出了自己一直视如珍宝揣在兜里的油饼,讨好的递上去。
蜷缩蹲在树丛里的小男孩,因为手向前伸的姿势膝盖前倾跪着,身着血衣的小女孩看着被递来的食物,缓缓,伸出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接住。
那一刻,两只手触碰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位初生的神明,接受了来自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信徒的供奉。
那天,狄路没吃上心心念念的油饼。
但他吃到了烤肉。
狄路并不是每一次来野狗丘都能遇见那个女孩儿,可他就是,总要来这里走走看看。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不说话,不会笑,每次狄路见到她时,她的身上总是血,托她的福,狄路见过各种各样的猛兽尸体,他不是没有发觉古怪。
比如这些好像怎么杀都杀不完的猛兽,堆起来都要比野狗丘的范围还大,如果野狗丘有这么多的猛兽,那这附近的村庄早被野兽当作盘中餐吃个干净。
可她不说,他就不会问。
保守着这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他太孤单了,孤单的想在这世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点寄托。哪怕,很久以前,他就明白,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一件再愚蠢不过的事情。
野狗丘的日子过了三年。
八岁的狄路抽条许多,他天天干农活,在山林里打猎,身体比同龄人要健壮不少。而且,时不时就能吃上野味,比起周围人,可以算是神仙日子。马场的小公子开始启蒙,狄路会向马场夫人借几本旧书看,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首先学会了自己的名字。
兴高采烈的狄路想教妹妹。
妹妹就是神秘的小女孩儿,她没说过话,狄路觉得妹妹是个哑巴。
三年里,狄路从原本比妹妹矮半个头到比妹妹高半个头,高过妹妹以后,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人家比他小,所以他就妹妹、妹妹的叫。
妹妹许多时候是不听他话的,除了他给她带油饼的时候。
今天,狄路用油饼骗妹妹勉为其难的接过他的树枝,在地上“狄路”二字旁写了个和书上的字体一模一样的,狄路目瞪口呆,他看着自己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字体,再看看妹妹复刻的与书上无二的字体,一点点小骄傲还未萌芽就被掐死。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妹妹一直都比他厉害比他聪明。
老饼在年前一场大雪中去世了,狄路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隔壁村里一户无子的人家曾托人上门相看,想过继他传宗接代,马场里的人都劝他跟人回去,那家人有好几亩田,每年的收成都很不错,至少比他现在喂马吃糠菜团要好许多。
狄路都一一拒绝了。
他不是没有亲人,他还有妹妹。
狄路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出生没多久,母亲就投了河。家里只有酗酒赌博成日醉醺醺胡言乱语的父亲,比陌生人还不如从不理会他的姐姐,没有人关心他什么时候生的,说不定生上一场病,也就像他前头的兄弟姊妹一样了无声息的死去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狄路把那天当做自己的生辰,因为那天是团圆的日子。
已经有人陪他过了两年的中秋,马上就是第三年了。
每年中秋,狄路都能分到一块不到他巴掌大的月饼,他会偷偷带着妹妹在马厩一边看月亮一边吃,马厩里有只老瘦的马,对他总是不好,撅蹄子、喷鼻息是常有的事,有一次甚至还把狄路撞在地上,要踩他,好在狄路练了一身在山里跑的本事,地上打了个滚就躲过去了。不过身上还是留下了马蹄印。
那天妹妹一巴掌把老马打趴了下去,她的手那么小,还没有狄路的大,狄路每次牵妹妹,都觉得她掌心软乎乎的,没什么力气。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而易举就把老马打倒在地上吐血,要不是狄路拦着,这只老马就和山里那些脑袋被打的跟饼一样扁的猛兽落得同样下场。
从那以后,老马就不敢再对狄路耍脾气了。
看到妹妹时,尤其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今年的中秋节,狄路打算给妹妹送一个礼物,他早慧,马场里形形色色的人,他在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学到一些本领,比如现在,他就用从木工那里学来的手艺雕兔子。妹妹坐在马厩顶上,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在发呆。
老马不知为何,今天有些躁动。
它不停的在马厩里踢蹄子,时不时叫一声,狄路安抚它几次都没有效果。就在这时,异变横生,老马踢烂了栏杆从马厩里冲了出来,以平日里绝对跑不出的雷霆万钧般气势汹汹的朝他冲撞过来,狄路离得近,一下就被撞在了地上。
木雕的兔子被撞离了手,妹妹瞬间出现在老马旁,她的手从马身上穿过,却像穿透一股空气,无事发生。
她怔怔的盯着自己的手。
马蹄高抬,重重踩了狄路一脚。
狄路昏迷了,他的血溅在木雕的兔子上。妹妹想抓他,可还是什么都抓不到。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老马,她周围的气压骤变,地面崩裂,无数碎石飞沙拔地而起。可分明马厩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分离开两个世界。
雷损是到这附近选马来的,刚有人领着他们过来,就看见老马发狂踩踏小孩儿的事情发生,这匹马瘦骨嶙峋却品相极佳,在这马厩里算是雷损唯一看得上的良驹。当时,他在马厩不远处就已经看上了这匹马,一直到马发狂,他才注意到这被马踩踏的小孩儿。
“雷镭,看看那小孩儿死了没有。”雷损吩咐自己的忠仆。
马夫已经拉开了老马,雷镭明白自家主人的意思。这小孩儿无论死还是活,那都要救活了。虽然雷镭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救一个乡下小孩儿,但主人吩咐的事情,他就一定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狄路被雷镭吩咐的几个属下抬走了。
那匹老马也因为遇到伯乐,即将离开马厩,离开这破败的马场,开启崭新的生活。
被留下的,只有那只溅了血的木雕兔子。
还有陷入狂暴状态的女孩儿。
“警告,编号S001能量达到阈值,请尽快采取紧急预案。”
另一个世界。
四处都是血,在狂风里,犹如血雨洒落,许多人想要靠近她,许多人都失败了。在折了几个S编号的变种后,他们终于制服了暴动的S001。
“白博士,S001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实验计划。”
听到现场传来的实时通讯,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美丽女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将是最完美的作品。”
S001静静躺在血泊里,手中依然紧抓着那只木雕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