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人类眼镜》南瓜锕镧

68、不欢迎

　　大师和少年不一样，他谨慎地接过了那学生证，反复查看，各个细节都要确认上一遍。
　　看得宋奇直冒冷汗。
　　看这架势，如果大师一会儿还要问什么相关的问题，他未必招架得住。
　　大师看看证件，又看看宋奇，面上带着淡淡的怀疑，思考着什么，或者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就在宋奇打算破罐子破摔，心想实在不行就自己化成原形偷偷跑进来的时候，大师把学生证还了回来。
　　没找到什么破绽，大师放弃了回忆，复又挂上客套的笑容，把宋奇领进村。
　　少年见大师和小宋哥哥顺利见面，开心地跑回家要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
　　宋奇跟在大师身后，成功深入村子内部。
　　“大师，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名号乃身外之物，没有意义，我早已忘却了。”
　　……行吧。
　　宋奇又碎了一个大师滤镜，电视剧和小说里的大师都是有一个响亮有内涵的称呼的，现实如此凄凉。
　　奇怪的是，一路上碰到过不少村民，但村民们和少年一家对待宋奇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往往只同大师问好，对跟在其后的宋奇视若无睹，甚至会刻意避开宋奇的视线快步离开。
　　抗拒交流的意图十分明显。
　　整个村子呈圆形分部，除却一南一北的大村口和小村口，最东边和最西边分别是古老的祭坛和废弃的庙宇，圆心中间则是陶家嫡系居所以及祖宅。
　　大师带着宋奇往西边走。
　　走过一个个村舍，眼前突现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只有几座房子，宋奇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高大结实的青瓦砖房，和四周的一众土屋格格不入。
　　这边的屋子看起来没有被后期改造过，上面充斥着岁月的痕迹，应该是古屋。对比下来，或许在当时，这个庙就是村里最豪华的一间房子。
　　里面供奉的一定是重要的角色。
　　这边没什么人来，两人并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大师说起了话：“年轻人，你是来研究什么的？”
　　宋奇看看大师的微胖侧脸，一条皱纹都没有。
　　也没毛病，自己刚化形没多久，和他比起来确实是年轻“人”。
　　“我们组的课题是做雾村的民族志。”宋奇在离开少年的家之后，和秦琛又紧急学了一些关键词，以应对像少年这样刨根问底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大师点点头：“嗯。”
　　宋奇心里一突。
　　民族志是一个不常见的用语，它是一种科学的研究方法，由对当地观察和互动的真实记录构成，用来呈现一个地区的社会和文化样貌。
　　就连宋奇都还是和秦琛现学的这个词儿。
　　但大师居然很顺畅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并没有像宋奇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般满头问号地反问民族志是什么东西。
　　有点可疑，但也不是不能解释，大师博学一点是对的，科学方面的博学也是博学。
　　“我们这里就一个普通村子，没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唯一有点内容的宝库也已经被人搬空了，没什么看头，依我之言，年轻人，你选错地方了，还是趁早换个课题。”点头之后，听了这话大师又摇摇头，开始劝退宋奇。
　　“不会啊，看这一路的纹样装饰就很有特色，就算是从艺术的角度来说也很值得研究吧。”宋奇想到了祭坛、祖宅等等事情，这些似乎都很有故事，但是大师看起来有意要隐藏它们。宋奇就也小心着说话，没有暴露少年和妇人已经告诉自己的信息，只提了随处可见的花纹。
　　“年轻人，不要偏执。”大师再次否认宋奇。
　　但他的情绪不是那么回事。
　　大师走在前方，宋奇看不到表情，不过能明显感觉大师周身的气场突然变得放松愉悦，他仿佛被人认可了自己的作品，颇为开心地又欣赏起两边的纹饰来。
　　“您知道这些花纹的来历吗？”宋奇觉得有戏，抛出话头，趁热打铁。
　　未曾想，“来历”两个字就像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大师听到之后抬起的眉眼又耷下来，从飘飘然的状态里回归现实，步履变快了，沉默着没接话。
　　两人走近空地中的一间老旧土屋，穿过门窗可以看到里面琳琅放置了不少物件，地上也绘制着和一路上类似的花纹，只不过更凌乱潦草一些，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阵法。
　　在进屋前夕，大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道：“雾村由神兽庇佑，需得等我验证你是否身带邪气，引起神兽警觉……如果你不会对雾村造成伤害，我才能同你详谈，请体谅。”
　　“好的好的，快验证吧……”宋奇马上同意。
　　两人进屋，大师把门掩上，宋奇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看到身后有不少尾随围观的村民，好像都在好奇验证结果。
　　或者说是在时刻准备着，如果验证不通过，他们就要一人抱头几人抓脚，把宋奇打包扔出村。
　　大师让宋奇在地上的圈内坐下。
　　宋奇依言席地而坐，四处看着室内的摆设，眼珠子转个不停。
　　大师发现宋奇毫无敬畏之心，补充道：“闭眼。”
　　宋奇闭上眼，但对他来说没影响，他能听到大师拿出了一个有水的容器，在里面搅动着，也能感知到大师围着自己走了一圈儿。
　　甚至能感知到屋外现在围了不少人。
　　宋奇想起大师刚刚说的话。
　　神兽？花妖不是说这村里的是风水阵吗，神兽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种事还是听本地人的比较靠谱，莫非花妖认错了，那些花纹不是定风水用的，而是神兽的情报网感知线？
　　宋奇一个妖怪，此时真真觉得人类世界神奇，一人有一人的说法，到底哪个是真？或者都是真，只是解读的方式不同……
　　话说回来，这神兽是什么啊？也是妖怪的一种吗？为什么叫神兽？自己努力努力修炼可以变成神兽吗？
　　综合一下现在知道的消息，大师说神兽庇佑，少年和妇人说财气聚集，秦琛说风水阵，也就是说这个神兽似乎是有聚财的庇佑效果，就像聚财风水阵一样。
　　这可真是个有用的技能，如果蔷薇里也有个神兽坐镇，岂不是可以永远稳赚不赔了？
　　宋奇立刻努力感受了一番四周，遗憾的是没有发现什么气息。
　　也是，都神兽了，要是能被自己这个普通的小妖怪随随便便就抓到，似乎有点没面子。
　　不知道能不能和神兽说上话，真想认识认识它啊。
　　宋奇正天马行空地畅想着，耳边听到大师下的冷酷判决：“对不起，请离开村子。”
　　“啊？”宋奇马上睁开眼，看到大师手上拿着一张被黑色浸染的符咒。
　　大师已经走到门口，用拿着符咒的那手打开了门。
　　这动作就像在刻意展示那漆黑的符咒，门外很快传来了抽气声和惊呼。
　　“黑了？”
　　“黑了黑了！”
　　“不得了！”
　　宋奇站起来，没有动：“大师，这是什么意思？我身上有邪气？”
　　花妖的预判也太不准了，明明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结果竟也是那相克之人吗？
　　等等，他不是毫无感觉，自己面对少年母亲的时候明明有一丝愧疚感……难道这就算吗？
　　宋奇自己都没有发现，当面对自己不理解的事情，当现实结果与秦琛所言相违背时，他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偏向秦琛，认为秦琛说的就是对的，开始为他找借口和解释了。
　　“这邪气或许不是发自于你，但缠在你身上，就会影响我们雾村。”大师铁面无私。
　　“可我真的没有不好的想法，我发誓，我不想伤害也不会伤害到雾村！”
　　“你的发誓没有用，神兽已经嗅到了邪气，我不过是负责传达神兽意见的人，这纸上的黑色就是神兽的指示。”
　　村民们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见宋奇没有动的意思，纷纷撸起袖子靠近。
　　宋奇连忙走出门外，双手抬起，示意大家别冲动。
　　“请回吧，也请换个课题，不要再来雾村了。”大师伸手指路。
　　“赶紧走！”
　　“快走快走！”
　　村民们此起彼伏地附和，盯着宋奇，如同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少年和妇人也在人群之中。
　　少年经过了秦琛的洗脑，已经不再那么叛逆，看到宋奇没有得到大师的承认，怔住了，然后看着地面，默默退开。
　　妇人却没动，反而上前几步，大声道：“能不能暂时留这孩子一晚上？现在已经快到傍晚了，来不及下山的，他一个孩子在山里走夜路太危险了。”
　　“规定就是规定，不可因妇人之仁便断送了雾村排除万难才续上的气脉。”大师高深莫测地拒绝。
　　“……是啊，还是走吧。”
　　“走吧走吧。”
　　陶程这话说的其实有道理，虽然大师不同意，但村民们的态度也没有方才那么坚决了，小声重复着。
　　“气脉？大家心诚则灵，就算气脉断了，这几年是怎么把它续上的，就还能再让气脉恢复一次。你们今天把这个孩子推进山里，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
　　村民们不说话了，陶程这话说得难听，但是没说错。
　　他们确实是怕断了气脉，让村里再回到那艰苦的日子。不过现在家家户户条件都好起来了，就算艰苦也不会到要立刻死人的地步，可是现在把这个一看就是城里的白嫩孩子扔进山里自生自灭，结局一定是凶多吉少。
　　“你、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有人还是不甘心，嗫嚅道。
　　“你们一个个抬起头看看，这孩子，长得是不是有几分眼熟？说不定他就是流落在外的陶家血脉呢？往大了说，保护每一个人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而且我们还有大师在，怕什么？对不对？过去村里那么困苦，大师都解决了，救了那么多人，难道今天就不能救下这一个人吗？”陶程伶牙俐齿，打下最后一颗定心丸。
　　众人一听这话，都开始细细观察宋奇的眉眼。
　　“还真的有点像？”
　　“孩子，你知道家里祖上的名字吗？”
　　“大师，您有没有办法？这……”原本还在犹豫的村民，一听到有大师兜底，内心的善良又泛了出来。
　　大师还什么话都没说，就被陶程三两下扣上了一个不好摘下来的高帽子。
　　而且此人长得颇像陶家人是事实，大师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点。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宋奇眼熟，觉得是不是他认识的什么人，努力回忆着。
　　核对了半天身份信息，发现自己记忆中确实没有这个人，才勉强放下了怀疑。
　　被陶程这么一点，大师认为自己的眼熟可能就是源自于此。
　　“如果只是一晚上，我应该能为大家守住气脉……”大师最终咬牙切齿接下了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