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痂》三予

16、结痂 你怎么不信

　　隔天还是骆之言骑的车。
　　祁橙手紧紧抓着车挡板的扶手位置，膝盖也顶住挡板，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骆之言摔下去。

　　三轮车七扭八歪的在泥道上前进，祁橙上半身被惯力带着往外，顺势看了眼挡板都是不是锁死状态。
　　她实在想不明白，骆之言是怎么能说出自己会骑三轮车这句话的。

　　“骆之言。”
　　她声音还有些虚，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骆之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信你的话我就是gou......”
　　话说到最后，祁橙觉得不对劲，瞬间噤声。

　　骆之言显然也意识到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有一句酸涩的，“抱歉。”
　　祁橙心瞬间纠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骆之言忽然小声说了句，“我早就当过狗了不是吗？”
　　祁橙手指微顿。

　　接连几天，都是骆之言在送祁橙去镇上医院，他的三轮车技术也日渐增长，起码祁橙今天不再那么担心自己能摔下去。
　　她状态比前几天好很多，等护士把敷贴都贴好后，扭头看他，“你不去上班没问题吗？”
　　“我和牛村长说过了，如果有什么很着急的事可以给我发微信，他的意思也是让你感冒先好。”
　　祁橙哦了声，单手拖着下巴，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

　　无一例外，是这里黝黑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
　　注意到她看他后，迅速把头扭向一旁，头埋在她妈妈怀里。
　　小男孩妈妈笑了笑，摸了摸他发顶，“姐姐在看你，你不能这样。”
　　小男孩怯怯抬头，在看到祁橙后，小声问，“您是牛岛村的老师吗？”

　　祁橙怔愣片刻，点头，连声音都不自觉温柔些许，“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姐姐就在您班上上学。”
　　“你姐姐？”
　　小男孩点头，“我姐姐叫牛盼儿。”

　　祁橙知道是谁了，她有些好奇。
　　“那你怎么认出来我就是你姐姐的老师？”
　　“我姐姐说她新来的老师长的非常好看，你就非常好看，而且我没见过你。”
　　祁橙有些哭笑不得，理由真的奇奇怪怪。

　　小男孩妈妈有些诧异，“原来您就是盼儿的老师呀。”
　　祁橙点头，有些不理解连个孩子都能猜到，她这个家长却这么震惊。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一直在镇上打工，平常也不回去，孩子都是爷爷奶奶在带，只有休息的时候才会回去一趟，这次是因为孩子生病了我请的假。”
　　祁橙了然。

　　边上的人恰好输完液，女人带着小孩来到祁橙旁边。
　　“老师我能问您一下盼儿在学校的情况吗？”
　　“是个很努力也很上进的孩子，就是不是很爱说。”
　　“她应该是怕您。”

　　怕吗？
　　祁橙缄默一瞬。
　　她没感觉到牛盼儿怕她，只是相比于班上其他同学，她是话少的。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牛盼儿的情况，有的时候小男孩也会插嘴问两句。
　　祁橙前几瓶的都是小瓶液体，骆之言一直在一旁看手机，耳朵偶尔会听着祁橙和家长交流。

　　或许是时间的沉淀，也或许是上班的经验，她比刚开始实习的时候，要更加善于沟通。
　　带着专业的技巧和疏离，区别于当初她刚实习的时候。

　　差不多的时候喊护士过来给换液，等旁边的小孩子输完液，祁橙的液已经到最后一瓶，是瓶黄.色的，这袋液她昨天输的有点疼。
　　等女人走后，祁橙正听到骆之言和护士说把这袋液调慢点，会疼。

　　她抬头看了眼液，有看了眼旁边的骆之言，他好像有个线上会议，手机正在看着。
　　祁橙戳了戳他胳膊。

　　“你有事儿可以先找个安静的地方，不用在这里。”
　　两人现在的关系，哪怕有牛壮的原因，但也太过亲昵å。
　　骆之言没走，也没吭声。

　　“还有。”祁橙手指并拢，眼睫垂下，搭在膝盖上，“你有事真的可以去忙，我已经好多了。”
　　骆之言这才侧头看她，“我看着你放心点。”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
　　“哦。”骆之言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椅子的另一边，和她对视，“刚刚液没了你都不知道。”

　　“那不是，”祁橙刚想反驳骆之言，但又觉得这几天都是他在帮忙，话锋一转，“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我原来......”
　　祁橙打断他的话，“错过这村没这店了啊。”
　　骆之言立刻改口，“吃。”

　　祁橙正准备问问他想吃什么，就听到对方说，“等回南林吧。”
　　“江南枝带着你吃的那些店铺，你请我吃。”
　　十月一小长假最后一天，江南枝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放不下，每张图片都是拼图，上面记录着这个小长假和祁橙的吃喝玩乐，还有两人的合照。
　　他有江南枝好友，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祁橙应下，江南枝吃商确实很高，这是他们公认的事实。
　　“那就先欠着。”
　　其实祁橙也觉得，在这里请骆之言吃一顿饭不太好，感谢还是要找好一点的地方。

　　输完液回去后，祁橙下午在办公室和武方东说明天不用他上课了。
　　武方东叹息一声，“你快去教他们吧，每天我过去他们看见我都很失望。”
　　祁橙笑出声，“不至于，他们都可乖了。”

　　“至于！”武方东很激动，就差给祁橙录下来了，“这帮孩子，每次我进去都唉声叹气一顿，我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老师吗？”
　　祁橙眨眨眼，憋出来句，“可能是吧？”
　　武方东抬手作势要打祁橙，祁橙笑出声。

　　“对了，牛盼儿您了解吗？”
　　武方东轻哼一声，“你班上的学生你问我？”
　　“今天我输液，碰到她妈妈了，她弟弟感冒了，也在输液。”
　　武方东没说话，祁橙迟疑着，继续道，“她弟弟也是在村里吗？还是在镇上？”

　　“你既然这么问，心里就应该有答案了。”
　　祁橙沉默片刻，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祁橙。”武方东忽然很严肃，“不要为自己自责。”
　　“我就是觉得，如果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你现在也已经很厉害了，你比往年那些支教老师都要厉害很多。”

　　祁橙勉强扯起嘴角，说不出话。
　　牛盼儿，牛盼儿。
　　盼儿，盼儿。

　　可是盼儿的最后，真的如他们所愿，而承载这个意义的主体，毫不知情。
　　甚至每天在山上干活，手上都冻得长了冻疮。
　　祁橙看过她双手，上面红紫色斑块分布，手指还肿着，严重的地方都已经溃疡了。

　　她当时还去和骆之言要药膏，对方听到后都愣住，没有准备这些东西。
　　后来还是她在网上买的，托牛壮去镇上给带过来。

　　可他们就是这么敢，将一个几岁的孩子放在这种地方。
　　自己却心安理得的照顾着别的孩子。

　　她当然知道这里的孩子生存艰难，但是遇上这种父母，牛盼儿就应该艰难到这个地步吗？
　　祁橙觉得心酸，但又没什么好的办法，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视线逐渐清明，她看向武方东，“我去上课了。”

　　武方东喊住她。
　　“不要太勉强自己，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祁橙没说话，扭头就走了。

　　她不知道怎么才算是问心无愧。
　　但她知道，如果她看到牛盼儿手上的冻疮后无所作为，那她会后悔。

　　问心无愧啊，这个词太大了。
　　大到没有边界，大到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叫做无愧。
　　大到只要她在这里一天，都觉得自己有愧。

　　班上学生看到她后都用大量的眼神看她，牛悦悦忽然出声，“祁老师，您还去输液吗？”
　　祁橙摇头，“今天最后一天。”
　　“好耶。”班上音量骤然起来。
　　祁橙笑着说，“武校长可多和我说了，你们每天看见他都唉声叹气的。”

　　空气瞬间安静，有个学生举起手，不等祁橙说话就主动说，“可是比起武校长，我们更喜欢您啊。”
　　“您也比武校长好看。”
　　“也比武校长对我们要好。”

　　祁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说了一番，接着讲课，武方东每天都会和她汇报进度，祁橙每天也都在看着这帮孩子这段时间的学习状况。
　　还好，没有一个掉队的。

　　蜂窝煤炉每天依旧是武方东在弄，祁橙后来在网上刷了刷，那天让牛壮去镇上帮忙买了点红薯土豆玉米，往上面一放，学生下课也可以分着吃。
　　只是弊端就是每天上课都能闻见红薯的香甜味儿。

　　那天放学祁橙锁好门，骆之言也恰好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她后主动过来，“不是早就放学了？”
　　“判了作业，就到这个时候了。”
　　她现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都会让学生写作业，一是他们回家家家里也冷，二是他们回家也要干活，不如在这里都完成。

　　祁橙拖着手心的红薯，在骆之言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吃？”
　　“所以你上次买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在班上吃？”
　　祁橙点头，“主要是给他们吃，今天没吃完，给你。”
　　骆之言盯着红薯片刻，“你先拿着。”

　　回到宿舍，这段时间两人每天都一起吃饭，有时是在她这屋，有时是在他那屋，但无一例外都是骆之言做饭。
　　祁橙把红薯放在桌上，打开手机开始出期中考试卷子。

　　骆之言回头审的时候，祁橙正在那里蹙着眉。
　　“你在南林是教什么的？”
　　“高中语文。”

　　“所以不会出小学的题？”
　　“这个还好，我在计算分数占比，以及什么样的难度合适。”
　　她怕出的太难降低这帮孩子的信心，但是又怕太简单没办法评估他们现在的水平。

　　骆之言坐在他对面，也拿起手机。
　　祁橙在桌下面踢了他一脚。
　　骆之言：“？”

　　“你问了我怎么还不给我意见？”
　　“爱莫能助。”
　　祁橙无语，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过了几分钟，手机上方提示：骆之言发来一条消息。
　　祁橙抬眼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人明明坐在对面他却要给她发微信，狐疑点了进去。

　　上面是一到三年级的试卷题。
　　祁橙打开，“你怎么有这些东西？”
　　“和我转行当老师的同学要的，她平常就在这个网站找题。”
　　“骆之言。”祁橙笑眯眯地，给出他四个字评价，“你挺能助。”

　　说着，又想起来什么。
　　“骆之言。”
　　“嗯。”
　　“我没有不信任你。”

　　骆之言动作一顿，静静看着她。
　　“真的，上次和江南枝打视频也没有不信任你，前两天你骑三轮车也没有。”
　　骆之言在她这里，属于说出的话都会做到的人，所以不存在她不信任对方。
　　虽然最开始骑三轮车的技术很一般。

　　“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弥补你什么，但不是这样的。”
　　“我是真的，”祁橙盯着他，说的极为认真，也很缓慢，生怕骆之言听不清一般，“很信任你。”
　　骆之言那天的话，这几天总是时不时在她脑海中回想。

　　这顿饭已经吃完，骆之言盯着她半晌，祁橙抿唇，说出的话有些没底气。
　　“真的，我没骗你，骑三轮车的事儿是因为我惜命，毕竟我没见你骑过。”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

　　他忽然出声，“祁橙。”
　　“嗯？”
　　“那我当初和你说异地恋不会影响我们感情和见面频率的时候。”
　　他一字一顿——
　　“你怎么不信任我。”

　　祁橙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
　　骆之言忽地很生气，她又不说话了。
　　她永远只说她想说的，她惜命他知道，两人谈恋爱时有一次打车，司机师傅开的很快，祁橙坐在后面一直和师傅说开慢点不着急，安全第一。

　　但这些不是骆之言下想听的。
　　他现在想知道为什么当初他的保证在她那里，没有得到这份信任。
　　哪怕现在知道也无济于事，但他执着。
　　他固执的想要知道这个原因，就好似知道后能和当初的她和解一般。

　　就这么等了几分钟，祁橙始终都没有吭声，他站起身。
　　祁橙这才抬头，盯着他的背影。
　　骆之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和她说晚安。

　　但关上门的时候，祁橙听到他说——
　　你的信任可真浅薄，祁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