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戈》拉格朗月sun

4、她沉吟

　　孟子幽幽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置身一雅间，迎首坐了一男子，一身暗金云纹黑长袍。戴一顶黑帽，倒像一个雅人，可那陷在阴影里的模糊不清的面容，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孟子心神逐渐清明，随即缓缓问道:“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吧，今天这整场戏，或许只是你设的一个局?我无端牵扯入其中，如今，你可是要杀了我灭口?”
　　男子微怔，随即笑了起来:“你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你是从何得知的呢?”
　　孟子启口道:"文昌戏院是上层享乐之所，官绅云集，大官们总是惜命的，而它防范如此薄弱，能让我一个生人混入舞台，早已让我生惑。我既要杀洛示霖，便早已将死生抛诸脑后，纵使前方波云诡谲，也还是只身潜入了。”
　　男子点了点头，示意她再讲下去。
　　“进入舞台后，我心中阴虑更甚，尤其是看到洛示霖身侧除你和那洋人外，竟毫无设防。那么，此事只能有三种可能。”
　　“哪三种?”男子眼中透出一丝兴味。
　　孟子起身，踱步思索道:“其一，洛示霖的势力遍布整个同昌戏院，他将眼线隐于暗处，随时护他周全，有恃无恐，像我这的杂鱼，他自无需多顾。”
　　“其二，有人躲在暗处，操纵全局，以己之力撤去同昌戏院所有防卫。当天洛示霖包了整个戏院，暗中人的矛头，怕是直指洛示霖。”
　　“又或，你和那洋人乃世外高人，一人足矣横扫千军，有你们两人，洛示霖便可高枕无忧。”
　　“后来，我冒死开枪，谁曾想，竟轻而易举的杀了洛示霖，其一排除。 在我开枪那一刻，洋人胆小怯懦，而你冷淡如常，其三排除。”
　　“所以，我斗胆猜想，这一系列的牵线木偶身后，必有一只手操控一切。他既有能力把控同昌戏院，也必然会找上我这个干预了他的计划的人，不管我的干预是好是坏……”
　　“如你所料，你牵涉进我的计划，我找上了你，不过你算错了一点，我不是来杀你灭口的。”男子三言两语，解了她所有的疑惑。
　　“洛示霖，是我大哥。”男子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哦……”孟子愣住，心中生惑，她虽为孤儿，但翠越常教她尊兄爱父之道，弑兄之罪，岂不为重？
　　“不过，我早已与洛家决裂，与洛示霖势同水火。今天，他在自己操纵的戏院里大摆鸿门宴，迎我而来。殊不知却中了我的反间计，同昌戏院中，他昔日座下忠犬，早已沦为鄙人掌心之物。”男子言语中，是藏不住的自得之意。
　　“亲兄弟死了，也这么高兴吗?”孟子不禁暗诽。
　　“姑娘莫忘，洛示霖是你杀的，要愧疚神伤，也该是你去做，与我何干?”男子温声一句，把孟子堵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有些人，他能心狠决绝彻底到让人哑口无言。
　　“那么，现在是时候亮明我来此的目的了。”男子将黑帽缓缓摘下，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中浮动。
　　孟子的心跳漏了半拍。
　　眼前的人是极年轻的，统共不过十八九岁，狭长的眼里却是融不尽的三秋雪。有少年人的清润，却无少年人的稚气;无老成者的朽圯，却有老成者的沉郁。
　　"那么，现在告诉你我的最后一个秘密:我叫沈绎询，幸会。”对面的人微微一笑。
　　“什么意思?"孟子心中无端生起一股寒意。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他操纵的棋局，孟子自以为看破了一个局，孰料，却陷入另一个局里:被迫知道他的秘密，无端欠了什么代价。
　　此时此刻，她无论说什么都已苍白无力。
　　化被动为主动，是他的本事;变主动为被动，是自己失策了。
　　"目的，你说了吧，何必兜兜转转。”孟子开门见山。
　　“好，我就喜欢和爽快人说话。其实，目的很简单，看你是个好苗子，不如，跟我去学唱戏，如何?”沈绎询试探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不打无准备的仗。将你这个杀害我哥哥的凶手带回戏馆邀功，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只能说，死生为大，你愿不愿意为自己求一把。”沈绎询说得很委婉。可孟子知道此时此刻，生门死门皆洞开，不走生门，即跌入死门。
　　"那我答应了。”
　　“这么干脆?”沈绎询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惊诧;“很想问问你原因。”
　　她沉吟片刻，随即朗声道:“我怕死，不想死!”明明是一句显己怯懦的话，她却说得这样光明磊落，正气凛然，明眸里不掺一丝杂色，亮如黎明青空之长庚。
　　沈绎询心底竟有一丝触动，随即掩面而笑:“原来我这么没眼光，挑了一个怕死的人?”他的笑容在光影里破碎支离，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孟子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回神。
　　自己舍命暗杀洛示霖，抱必死之志。可沈绎询的出现，却带给了她别的可能性。自己的人生还只有短短几载，贸然死去，是否甘心？
　　还有，沈绎询，是个怎样的人？
　　她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