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不记得》拉格朗月sun

2、卫将军忘记了

　　卫将军忘记了，他出生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常年饱受战乱，早早灭亡，连野史也不愿提起。
　　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在父母的溺爱中长大，出生在武将世家，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那天，他随父母来到宫里，在御花园的石桌上，看到了一把银枪。他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却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重量。下一秒，他的双手脱力松开，银枪掉在了地上。
　　“哐当。”
　　果然… …试了无数次，还是不行。
　　他听到了假山后那团婢子们的窃笑，却无力反驳。自己一如朽木，而朽木不可雕也。
　　他气馁埋首，像只鸵鸟。
　　“卫池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讶异与欢喜，“又见到你了！”
　　周围的人都叫他卫小公子，除了… …
　　“长公主。”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红衣女子，心中的郁结消了一半。
　　公主站在那儿，冲他盈盈地笑。
　　那一瞬间，阳光变得格外亮眼。
　　“卫池固，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公主正色，“保卫山河，城池永固的意思。”
　　他哑然失笑，自己的爹娘并非文人雅士，秉持着“贱名好养活”的道理赐名“池固”，只愿让家里新挖池子牢固。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有另一层意思，可他并未反驳。
　　“所以，和我一起保家卫国吧！”公主拿起了银枪，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来教你。”
　　“我有信心。”她眨了眨眼。
　　*
　　卫将军忘记了，几年后，他真的成了大将军。
　　可是，他并不是威风凛凛的常胜之帅。在这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时代，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皆是痴人说梦。
　　军中多老弱 ，王朝积重难返，他读了再多兵书，习了再多武术，也难以保证力挽狂澜。
　　两负两胜后，他迎来了最后一役。
　　公主在城墙上给她送行，她在一次战役中伤了右臂，再也无法上阵杀敌。
　　她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眼角的血迹：“等你回来了，杨花也开了。”
　　他们的家乡，是个美丽的地方。弯折的古墙上，留着孩提的石画；河堤旁种满了杨柳，春末满城飞絮；南山上有座小庙，庙旁有他和公主一同种下的桃花。
　　他策马时所想，皆是身后故乡的景况— —在别处无法看到的景况。
　　*
　　卫将军忘记了，他率领军队乘胜追击之时，遇到了潜伏的敌军，最终全军覆没。
　　两国联合狼狈为奸，谁也没料到。
　　他的血流干了，半截旗杆直直地插入了胸腔里。
　　他确实是死了。
　　可他不甘心，将士们也不甘心，拖着残躯也要战斗到死的人，怎会甘心？
　　当月亮从关上升起来的时候，他重新张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看着沾满血的双手，想起了幼时乳母讲的睡前故事：
　　有一种人，死时怨气极重，若遇到了千载难逢的血月，鲜血会反渗入白骨里，死而复生。
　　这种人，叫活死人，非人非鬼，邪气的狠，别去碰。
　　这种人，一旦活了，就死不了了… …
　　他泪流满面，转过身，看到了熟悉那群人。
　　那天晚上，山村起夜的人或许可以看到，血红的月亮下，一支军队在飞速行进，周遭充斥着罗刹之气，宛如地狱里逃逸出的阴兵。
　　“班师回朝，护我河山。”
　　“活着要做 ，死了也要做。”这是活死人卫将军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
　　有些事情，卫将军不愿记起 。
　　他回到了他的家乡，却再也认不出它的模样。
　　敌军攻城，顷刻城破。
　　酒饱饭足的他们醉卧城墙上，看着脚下烈火熊熊的大街小巷，谈笑风生。
　　满城妇孺，皆被屠。
　　一排排尸体，齐齐地挂着。
　　卫将军缄默着举起了军旗，夜风很大，军旗发出猎猎响声。
　　… …
　　卫将军不记得，最后的最后，他拖着一身血，在城墙角住下了。他没有找到公主的踪迹，他要在这等她。
　　还有，这是他的家，公主和他说过，没有家的人，就像无根的浮萍。
　　谁曾想，他这一住，就是数百年，久到城墙坍圮，久到自己忘记了一切。
　　某日，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上面绣着娟秀的三个字：卫池固
　　他方才忆起，这或许是他的名字。
　　*
　　白日当空，我在看着一本书。
　　书没有名字，里面的故事也没有名字。
　　它记载了东南一个小国的异事。小国国灭，邻国军队入驻，然而第二天天明商贩挑着担子进城时，却发现市镇化为灰烬，数万邻国军队一夜之间离奇死亡，全城无一活人，亦无一活物，除了城墙角下那个哑巴流浪汉。
　　我笑着合拢书，起身。世上奇事层出不穷，如何说的清？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不生不死的活着，像在追求着什么，又像在迷茫，自己搞得懂，旁人不明白，自己搞不懂，旁人亦不明白。
　　就像我和卫先生 。
　　我问卫先生，大清亡了、党国跑了、新中国成立了，他有没有记起什么 。
　　他摇了摇头，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他要坚持 。
　　譬如每天要去看看他呆过的那堵城墙——就连工业化也杀不死的墙。
　　又譬如自己的故乡，一定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静静等着他。
　　现在，我正眯着眼睛，和他一起在城墙角放下了一盆小花。
　　他对这里有着眷恋。
　　他很兴奋，向我讲述他今早的经历：“我碰到一位小姐，她看到我的名字，你知道她怎么解释吗？”
　　“‘保卫山河，城池永固’，没想到，我的名字还有这层意思！”
　　“或许，我之前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他的眼里涌出了光。
　　我有些神往：“你的家，应该金碧辉煌。”
　　“不，我不喜欢，我的故乡，要有成排的柳树，一到春末，就是柳絮飘飞的季节。”他打断我。
　　还要有座小山，山上遍布桃树。
　　清明时节，与心上人相约，踏青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