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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晓叹天宫没千帆(二)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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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挽离拆去前夜所设的陷阱。自睁眼,胸腔莫名积攒了未曾有过的哀愁,全皱成一团堵在胸口。
走至镜前,镜中人两眼猩红大半。情思暗自勃发,游走她心魂。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很久很久的梦。
红绡绳断,天地辽阔。她站在一览无余的廊亭中,对着看不清样貌的人呢喃。后来她似想抓住什么,奈何身体疲惫太重,任她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浩瀚天景,她只看得清一抹霜色的影,心似被挖了一角,痛及全身。
苍穹黯然,一柄长剑刺进她胸口,皮肉分离骨头断裂。剑回鞘,她跌下山崖。身子如被万年冰霜一齐击碎,动弹不得,不得反抗。
雪落无声,人入白土。
丹炉香渐烬,门开一角,牵回凤挽离的魂。厚实的玄青衣布裹她身体,狐裘拥住她脸庞。
“为寻你我近翻遍整个上京,今本要向官家请命,得知你回来我便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她拢着斗篷,退了半步,“我无碍。”
她还是能感受到梦中刺骨惊心的寒息,咳嗽两声重烧了炉子。
萧琅祁抚上凤挽离点香的手,凤挽离下意识缩回去。他眉间阴郁得明显,面色凝重。见她猩眸一怔,随后想说的话如被道尖锐的刺噎了回去。
“我不比当年孱弱,你大可多依赖我一些。”
萧琅祁束袖扣好香炉,落座斟茶,“我会替你求一个公道,你愿,我便去。”
围墙外高露一角,红绸四溢,灯笼环挂,异常尖锐刺眼。
媚官生死未卜,她无端遭人设计,偌大皇城脚下诟病多发。
公道与否,不过心理安慰。昨日有人施手放她,今日便会有人提柄杀她。
她许早挂在一根冻疮密布的废绳上,两边牵绳的人随意一拨,她就会颠沛流离。稍用力拽动,她不知何时会掉落深渊。
萧琅祁看出半点凤挽离心思,“只要你想,我都会帮你。”
凤挽离撇头浅笑,“我不想让你难做,我心已有定数。”
萧琅祁眸低一分,眼帘中压着块许久不能取出的石,无时无刻硌着他的眼。
他再抬头,披在凤挽离身上的斗篷偏了些许。他手刚出,倏忽缩了回去。
“也好。”
丹炉噼啪作响,二人陷入沉寂。门外有人叩扉,“萧大人。”
萧琅祁明理,起身告别。
“见你无恙,我心落定。近日事端频发,我要务缠身不能常来陪你。这几日我会派精兵护你周全,你好生照顾自己。”
他关门前复看凤挽离一眼,后松了手,大步迈前。
孟集袖中卷轴转交萧琅祁手中,“有人寻到那人踪迹。”
萧琅祁眼中阴沉散去,展开卷轴,眼底肃穆竟意味深长的严峻。
“如实?”
孟集提气点头。
卷轴与先前媚官的切结书字迹无异,只徽墨不同。
萧琅祁摸索墨迹,眉梢垂坠,此物并非出自萧府,倒更像是被碾磨的皇阁中物。
天幕灰淡,渐下薄雪,空气中弥漫淡香。
凤挽离重披绛色斗篷往外行去,裘衣暖意包她全身。不知为何,她想到雪地中一床单薄的被褥。满脸冻伤的少年身子瘦削,挡她身前,被褥一角还有杂布缝合的线头。
少年笨拙地将水袋塞她怀中,手上冻疮醒目。
她收了眸光,两眼低垂一分。
走至主院,凤天扬正坐内堂阅文,两旁侍婢用木棒在火盆中捣弄,敲出点点火星。
即是礼成,她需向族中家主请安。凤天扬弃了书卷,抬眼见她很是厌倦。
“往后你不必再来。”
凤挽离许久立身,身子仍是略带俯下,狐裘绒毛遮她半脸,眼底精锐不易被人看破。
凤天扬摆手,凤挽离礼成离去,他胸口堵石松动一番。
晨时凤挽离一人吃了饭,除去院内杂草。诸事未曾发生,安然祥和。
午时自行去庖厨领食,后不再出门。小睡一刻,起了窗。
此些皆呈凤天扬手中。
事端多发,嫡脉相争牵连甚广。朝中显贵日益古怪一一告假,官家落病,大局无人商讨定夺,池鱼之殃。如此紧要关头,凤挽离万不能有所动静。
若要赴死,也绝不能死在凤府。
他眉心下沉,望书案一纸,喉塞异物,盘旋不散的寒催使他又叫婢子添了炭火。
如他所料,那人已有行动。
……
伏夜,鸦雀颓鸣。
两个身影穿行茂林,矮小一方跌跌撞撞。
李裘轻扯捆绑媚官双手的绳索,引人前行。媚官头被蒙上黑布,只凭耳朵辨别。
她耳听李裘暗履碾压杂草,木枝零落碎裂响声连绵不断,风呼啸而过,仿若有人在耳畔低语索命。
越往深处湿臭从脚底逆流而上,却混杂着难以述说的土腥。
她常年握剑斗战,一闻方知这味道,归于腐烂的尸骨。
李裘摆手命人退避,猛然一扯。媚官险些跌进一旁不大不小的土坑,惊出一身冷汗。
她咬牙,极力不露怯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待她最后一音混进湿臭,李裘掀开她的头布。
夜色中受月光照出几分冰洌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她,见她面目一刻,狠戾中更多的是漠然,心门已麻的病态。
李裘身躯完全遮蔽月光,俊面棱角划破天际,如被刀锋割尖的鼻子显得格外刻薄。
他似从怀中取出个泛光物件,拿在手中挥舞端详。唇角勾笑,步子不断靠近媚官。
媚官浑身一震,眼前人犹同地煞,步步逼近。
她脚往后移,每次枯叶断裂响声都像李裘手中匕首割开她皮肉的脆声。
李裘健臂抬起,刀尖伸进长空,对准媚官瞳孔将要刺去。
“不要!”
恐惧织出大网笼罩媚官头顶,丝线似刃割着筋脉。她无力瘫倒在地,目光映惧,神情如被鬼怪上身,惧转为恨。
李裘依旧漠然,刀刃隐隐之间有些许抖动,不久又上了狠劲逼媚官心门。
将抵他心胸时,刀刃偏转滑进了李裘衣怀。
他思忖,继而笑意含恨。
“诸臣因殿下而逝,殿下已不是北烈公主,怎还要卑微求活。”
“我知你恨我,等我大仇已报,任你处置毫无怨言!”
李裘鞋履狠踩媚官右肩,“早年我竟没察觉殿下贪生怕死,现如今,殿下嘴脸当真是比毒蝎还要险恶。”
媚官双目吃痛一闭。
他眸光着煞,抓着媚官的头,眼见将要把媚官朝身后挖好的土坑里摁去。
一支长箭自月色抛弧,从李裘手臂擦去,皮肉绽裂,血滴腻进了媚官头顶。
一滴滴鲜血在媚官眼前流淌而下,最后漫上抓着土壤的手背。
腥臭冻住媚官唇瓣,她不敢动弹,冷然一吸。
“住手。”
远处人影浮动,死侍□□未放,又一支箭将要上弦。
月光绞出一人玉面,狐裘拢着萧瑟身影,眼眸漆黑看不清喜怒,却是迷蒙。
李裘蹙眉,见那人面目终浮出水面,不再多言,随手将媚官头颅如一扔。
死侍见其彻底打消念头才松了□□。
“还不谢恩。”
媚官颤巍起眸,极为熟悉的面容顷刻刺进眼底。
“奴……叩谢殿下。”
战淮安良久不语,狐裘绒毛上有几颗白雪融化的水珠,他深眸随之收敛些许杀意。
死侍抛出一串钥匙,后是包裹,里面写有房舍位置。
“不要脏了手。”
刹那,媚官心跳顿止。
上马车,死侍取出手帕沾水为战淮安擦手。探子的血溅上身来不及洗,等到现在战淮安掌心内已迸裂出血河,触目惊心。
战淮安刺下一剑,神情冷淡,弃了常人情感,不假思索地用力捅进探子心胸。
血珠沿着刀锋笔直流淌而下,他站尸首旁,望其逐渐消退血色的脸,平静抹去眼角血渍,转身燃火烧了尸首。
马车帷幕摇晃,零星月光托出对谋眼,看穿一切。
顾良未手放书卷,直身朝战淮安那方凑去,言语间多有得意,“看来殿下许早知晓那女为北烈遗孤,留其一命,来日定大有所用。”
他转眸之际,眼底擦过质疑,“然她价值可抵得上二十余条命。殿下此局抢于刀下,险落贼人巢窝,值否。”
战淮安手已擦净,掌心老茧新茧交叠,新肉又上了条蜿蜒刀痕。粗略望去,几乎没一块好肉。
他提了口气,身骨后移触即软垫心安些许。倦眸中斡旋死水,波动着,翻涌着,被丝光亮掐住喉。
“不得好死……”
探子见他最后一眼,拼尽全力只为挤出句:不得好死。
战淮安搂了搂衣袖,掩盖手中疤痕,面目重升戾气。
“如有一天,凤家得知媚官实为骁勇善战的北烈遗孤,假以时日必暗中筹兵,勾结外邦。任由获利,不是善举。”
顾良未想过几番,点头明意。
他神色除却三分顾虑,扬眉道:“江南之行,臣立誓扶殿下为正统,算时日,臣与殿下已有六年交情。殿下璞玉浑金德心仁厚,手下多留情面。”
他复言,“倘若殿下不忍,臣愿为殿下分忧。”
车内气息浑浊,上座金丝衣袖略有起伏,战淮安口齿僵硬,隐攥着手,“我自有分寸。”
“棋局过半,如今寻迹,同平章事罪证一一浮现,且与明宸妃死因脱离不了干系。构陷皇妃,无异胁天子,凤氏一族必将尽数抄斩。殿下有几分把握,凤姐儿会免于劫难。”
战淮安面色本就霜白,皮肉不展无生波澜。风凉入喉咙,数把刀刃割开他的唇。
“她与我再无干系,生死凭她造化。”
顾良未扫视战淮安身周,许久眸光转变。
晚间萧府送来新婢,名唤菊朵。模样小巧脸庞软糯,眸子很是干净,最多不过十四岁。
香落将其领到凤挽离院间,摆了菜盘哼气昂首就走,府中待凤挽离客气不过屈身官家。按以往,凤挽离连院落都不曾有。
凤挽离眼瞧新婢,不同别院的盛气凌人,属实纯粹。
萧琅祁断然不会害她,但经媚官一事,她心忧掺半不敢保。安排好住所,余下不再过问。
翌日长街聚民,官兵执封封锁凤府。贵人自凤府归家,途中多遭伏击,朝堂异声纷起。近日事故多发,众人惴惴不安,尤是目睹凄惨死相更夜不能寐,凤天扬应当其责。
这手笔,凤挽离多半猜到是何人所为。
菊朵搀凤挽离出院,他院奴仆携主齐聚门堂。朝中派人已落座,茶去半盏,肯是被留坐许久。
凤天扬高坐堂上主位,扬须同那贵人叙说,眼褶露笑其乐融融。倏忽他老眼闯入一道影,眼底喜色更加明显,“凤姐儿来了。”
贵人闻声,转头朝后方瞟去。婢子搀扶女子已被风雪染成同色,娇小身躯隐蔽在绣花斗篷中。
凤挽离向各长辈行礼,缓缓落座。凤天扬善心大发,忙让婢子新置了火盆,放在凤挽离正好能完全烤到正身的地方。
她陪听半晌,黛眉随凤天扬再三否认一沉。
“良内侍,您就是将老儿押去御史台,老儿也只得说一句骨肉血亲怎会相杀。旁人揽我头上且先罢了,良内侍跟官家多年最晓我秉性,非我所做是万般不会承认。我怎会为一己私利,将子女置身火海,何况是欲带出府置于死地呢!”
良内侍佛尘一扫,老面惕色多有谄媚,“官家一贯器重大人,奴自是深信您。只当下四方弹劾,理据如山。封府不过缓兵之计,否难平攸攸之口,护您清誉。”
柳如意欲言,凤天扬瞪目消其念头,又覆上一张假面耐心问询,“封府期限约是?”
“大人安心,不日自会有人来报。”
良内侍起身,凤天扬连忙宽服作陪送至府外。他大步回移,转自堂内饮茶。堂内无人发话,火盆正旺,虽暖却总有种不被言明的寒意侵蚀。渐渐,红碳成灰,碎成粉末倒落盆地。
时过一炷香,终于,凤冕堂拍桌开口呵声道:“你!无端生事害人不浅,还有何脸面坐在此地。封府,下朝,如你所愿!”
凤挽离纤指叩着茶盏,瓷盖慢慢刮着杯口。随意瞥眼凤冕堂,复品了口茶。
凤冕堂不忍受辱,抬手就要打上凤挽离的脸。
“住手。”
“爹!”
“放下!”
凤挽离神情依旧,泰然自若。茶面退去一半,浮叶漂动。她随后起身,意欲回院。
原以为会有人阻拦,不料路路畅通。
良内侍所言给所有人提了醒。
此次封府蹊跷,其中关系盘根错节,众大家为保全自身,需拉一人垫背。
凤氏一族复杂,总分六族:顶上三族首是江南老族,归附大娘娘;其二乃上京凤族,归附容大娘子;其三已迁移他国。余下两族只出些小官小吏,常不受人忌惮。
而今时,官家广开运河,新修栈道,收敛政权。容大娘子原是北烈嫡长主,舅父多年苦心经营才作国公一职,然这国公竟无端消失,容大娘子且失了半臂,相比江南老族薄弱几分。
道理如此浅显,凤冕堂竟没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