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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见王 她作为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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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双单元式板楼,周身爬满薜荔,巨人般立在水田和荒地间。
烈日炙烤过的水泥大院又闷又潮,草叶间响起嚓嚓声,是从这大院里逃出去的昆虫和飞燕。
谢什杳站在歪歪斜斜的绿色招牌下,歪着脑袋打量着冰柜里的饮料。
货架上,所有东西都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一般。
阴暗的角落里响起计算器的声音:“30加2加加加……”
“夭啊,又算错了!”老板娘莲姐将笔用力按在高凳上,气鼓鼓地扇起扇子,见了她随口问道,“工作找得怎么样?”
“可乐,冰的。”谢什杳说,继而略为痛心疾首地表示,“这次得好好找,再不能才上班几个月公司就倒闭了。”
莲姐起身从冰柜里取出一听凉飕飕的可乐,“要是没钱了,上家里来吃饭,就是不能借高利贷,知道吗?”
谢什杳笑了笑,“吃饭的钱不至于没有。话说回来,看到莲姐你这么生龙活虎,我就放心了。”
莲姐哼哼地出着气,“不然还能怎样?我们这种人哪有功夫矫情害怕。出事后驾校那伙人两个礼拜都不敢来这里练车了,今天刚来,我还得营造喜庆的气氛!”
她将手上的抹布往架子上一甩,“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案发现场是我发现的,否则连这儿的凳子都不敢坐。”
谢什杳挪开步子,在小卖部旁的竹躺椅上坐了下去了,仿佛被压痛一般,椅子吱呀呀地抗议起来。
她忽然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下看不清面庞。
手机突然响振,她掏出来一看,是条推送。
“2022年6月23日,我市玄武区风停路一小区发生一起命案。”谢什杳顿了顿,“刘某某,男,43岁,湖北宜昌人,被发现一家三口死于家中。经公安机关侦查发现,死者刘某某有重大作案嫌疑,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莲姐打断她,“那通报我也看到了,还写正在侦办,人都死光了有什么还再侦办的?十方善堂来超度的丘虚道长都说了,他肯定是要下地狱的,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这里游荡啊。”
“是在找凶手吗?”她随口回答,又看了一眼那个神秘人,风贴地疾行,裹挟起尘土、枝叶和昆虫,一头长发都被卷乱了。
“什么凶手,不是刘晓博杀了他爹和他老婆然后畏罪自杀了吗?”莲姐竖起一对眉毛。
“那警方怎么又一直在查谁家养了毒虫或蛇?”
莲姐沉默了一会,上身从柜台上探出:“你是说大刘身上的伤?公安吴sir说了验尸没查出有生物唾液,我看就是他自己割的。”
谢什杳反手一撩,将乌缎的长发拢在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他把自己老婆砍死,然后自己倒捡了个省事的办法——吞枪,但在吞枪之前又有些手痒想割一割自己?怎么可能。”
“就算是他割的,现场也没有找到割下来的肉块啊。”莲姐立刻反驳,她不过看了一眼,倒像是真的勘察过现场一般。
“搞不好是他吃的。”
莲姐气性上来,又是一怼:“你怎么不说是他老婆吃的?而且咱们这那么僻静,一点枪声都没听到,不是很奇怪?”
无情无义的话说完,两个没心没肺的人都沉默了。
仿佛冤魂正穿身而过,莲姐用力地打了个冷战:“不说了不说了,帮忙看下店,我回家煮个饭。
开门声响起,莲姐吼道:“衰仔,你搞什么衣服脏成这样?不知道我们家已经买不起洗衣粉了吗?”
“架子上不是很多过期的吗!”小男孩大声抗议着。
不知是被揪住了衣领还是耳朵,小男孩哎哟哎哟、假模假样地叫唤着。
一阵热风吹过,卷走了吵闹声。
谢什杳连忙翻找起可乐的保质期,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请问还有房子出租吗?”
抬头,正好遇到唯一的一盏路灯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在对方头上温柔地炸开。
可乐罐上的水顺着手腕流下来,她半眯眼,逆着光打量了一下来人。
是路对面的那个人,寻常白T,下着工装裤,裤膝洗得发白僵硬,看得出来曾经在很泥泞的险途中跋涉过。
特别是身后的大背包,包的四周隆起奇异坚硬的线条,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见鬼了。
谢什杳顺着男子的视线回头,看到再来士多那老旧的冰柜上贴着一张摇摇欲坠的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用力地描了许多次,才写出四个大字“靓房出租”。
“哦,你说那个,现在暂时没有。”谢什杳将可乐换了只手,甩了甩水珠。
“有人吗?”男子充耳不闻,目光始终落在昏暗的小卖部里。
她就奇了怪了,一个大活人坐在椅子上晃啊晃的,他就只看着空荡荡的小卖部,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她不再看他,打开手机刷了起来。
视频放了半分钟,那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仍然没有看她一眼。
类似的场景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她终于忍不住了,将可乐罐上的拉环拉下来,看了看箔片上闪烁的微光,朝男子身上掷去。
如果拉环穿过那个男人的身体,她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回家。
能够抽离地谈论发生在身边的凶案,不代表她是个二货。
但拉环轻飘飘地打在他的手臂上,继而直线下坠。
他正拿出手机,便侧过头去看她。
二人目光撞在一起,她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悠悠躺回去,放了千百个心:“活的啊。”
男子这才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这里没有房子租了吗?”
这人虽然无礼,但她还是答:“你要租?里面好几间凶宅呢。”
“凶宅无妨,四千一个月能租到吗?只需要租一个月。”说话的时候也不看她。
她一下没转过来,还在琢磨什么是“凶宅无房”,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某宝的推送,上面写着“本月账单已出炉……还款金额5790元”。
可乐罐上的冰水开始烫手,她在扶手上擦了擦。
这时她才听到那个男人说要出三千块的租金。
“你确定?”她问,再一次打量他,但逆光之下,只看出个轮廓。
天色已暗下,投在地上的树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但他岿然不动。
“那就四千五?”他竟然抬了一个价。
“这个价住这里,你是有什么冤情吗?”她很是动心,但正常人谁会想抬价住在这种地方?
“我是受人所托,专程来此处理凶灾丧殡的事宜。”
谢什杳迅速了然,合理,非常合理!而且很值这个价。
她“蹬”地站起来,抬脚就往院子走,生怕到手的大鹅飞了,“给你个良心价四千三,跟我来。”
领着人进了楼道,她忽然在台阶上立住脚,转回身伸出手:“身份证看下?你确定自己扛得住这里的凶气是吗?”
这时她才看清神棍的脸庞。
很有精神,这是她的第一印象,特别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坦荡到近乎无暇。
事后她回想起他站在几级台阶下,那一个抬头的表情,像是从一张陈旧的、褪了色的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时空变换了几轮,画纸也已皴裂,他的容貌蒙了灰,还顽强地透出鲜活的神气。
楼道间的灯光落在了他的双眸里,星星亮亮,以至于他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听见。
他甚至也回视着她,仿佛她脸上写着一串很长的数字。
她发觉自己都看出神了,才连忙低头去看他的身份证,上面写着“徐万野”,浙江人,比她大三岁。
把身份证还给他,两人继续往上走,进了屋,徐万野草草扫视一圈后就掏出了几千块现金。
“我喜欢用现金。”他说。
“哦……”她收到手中,大喇喇地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谨防里面夹杂着□□,甚至冥币。
这期间徐万野一言不发。
直到确认都是真币之后,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权衡再三,她柔和地说道:“其实租金是有点高了,所以我给你包两餐吧!这样算下来也合理。还有,我知道你不会,但还是希望你别死在这里。”
他点点头,“放心,谁死也不会是我。”
等谢什杳打点妥当,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才打开背包,从包里的琉甲柜中取出一个竹简。
里面有一张丘虚道人给他的字条。
他看也不看,就将卷成筒的字条扔进了茶几上的玲珑釉香炉中。
还未施咒,只动了一念,字条迅速展开,在死灰中不断卷曲、变形,最后竟燃了起来。
火光中,字条上的两行字闪着金黄的微光。
上面写着:“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玄武风停处,生有死不住。”
微小的火势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再一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间向首落大空亡,门开二五,气滞不散的凶宅里有着超乎寻常的能量。
就连这房东的状态也是怪异到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刚才在小卖部前,他不是故意不回她的话。
他当时用通天眼查看这间大院外露的形气,也看到了那个靠在墙根,拿着扁担喃喃自语的“老太婆”。
“老太婆”虽然五官成形,身影却相当模糊。
而谢什杳坐在椅子上,只是一团会说话的影子,像是从这栋昏暗、灰扑扑的大院漏出去的一滴墨。
在通天眼的看来,人还是人,鬼也会显形。
她作为一个活人,不应该只是一团黑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