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18、青鸟必方 若有人兮善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可笑。
　　无欢无喜无悲无忧，无心无身无情无欲。
　　可笑，可笑之至。
　　苍天已死，唯余的，便是仙。

　　夜半，月上枝头。远处似是有禅房的晚钟。那钟声悠悠荡荡，宛如浓墨一般就那么清清明明的泼洒了一身，响彻心尖，不由得让夜行的旅客微微的惊。

　　清明沉静，正是三更烟雨。

　　“泼墨流年也似……”诸犍斜斜望向窗外，不由自主的低叹。
　　窗外树影，参差斑驳的几近狰狞。
　　“我倒不知二弟何时如此喜爱挥毫断墨了。”白泽倚在椅旁，一时间笑出声来。穷奇却是冷哼了一声，道：“穷酸秀才……”
　　诸犍一声嗤笑：“你这只知蛮力的蠢材，如何知我说甚。要知这能清人耳目的钟声惟子时过半那一瞬方能。凡间俗子如何知道这等妖族要事。”似是几分惬意的展了展双臂，道：“不过嘛，我恰曾将那时辰告诉过一个人……”
　　“哟哟，说的真是夫~妻~恩爱啊~”有女子高声大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诸犍额前兀地一阵黑线打下。
　　一身材火爆的高挑女子从门口走了进来，凤目斜挑，手中持了只黄铜的烟斗，脸上带了几分邪邪惫懒的笑意，不怀好意道：“我该不是打扰了二弟沉•湎•往•事罢~姐姐我在此赔罪则个。”
　　诸犍冷笑道：“为兄这等陋居竟请得五•妹赏脸一观，当真的诚惶诚恐了啊。”
　　“二弟这么说便是生疏了~”一身金衣的女子却也不恼，勾唇一笑，宛如藕枝也似的臂膀便那么冲着诸犍肩膀微微一勾，方未触及，已然被诸犍侧身猛然躲开。
　　“该死！”诸犍看向衣衫肩上那个只方与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便立时仿佛被灼烧后的焦黑的洞，咬牙恨恨。白泽挑了眉，略略惊异看向那方来的女子，道：“你那奇怪的腐蚀功力能招唤自如了？没看出，才这几日，五妹功力竟进展的如此迅速。”
　　“大哥过奖了。”金衣女子微微敛容，侧身对着白泽一拜。起身时已然恢复方才不怀好意之态。右手抬起，略略一个响指打过，众人发现那女子手上竟霎时幻出了一个小小男童。
　　“混蛋酸与，放开我！”
　　“姐姐这是为你好。”金衣的酸与笑眯眯“你太贪吃，若放了你，恐怕我们万妖窟的存粮该倒退几千年了。”
　　那粉嫩嫩的小男童短短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气，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愤愤。放在这稚嫩童颜上，看的倒煞是可爱。
　　“大哥……大哥你让五妹妹放了六弟弟好不好……饕餮很可怜的……”又是一个小小的童音响起。众人微微低头，才发现酸与身侧站了一个小小的绿裙的女娃儿，扎了两个羊角辫，正怯生生的攥着酸与的裙角。
　　金衣女子勾唇一笑，捏了捏那女童的脸：“扶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该叫五姐姐~~”
　　“五妹，你又欺负饕餮了……”白泽无奈叹气，揉了揉太阳穴。
　　“我想不通。”穷奇坐在石塌上锁紧了眉。“饕餮从小随着你兼且贪吃也就算了。大哥你是怎么把扶桑拐回来当十大凶兽的？你不会是……”

　　扶桑，乃上古时十金乌所居之古树，因日日浴得日月之灵，化而成形。千年前因杨戬斧弑九日，一怒之下灭生灵数以万计。打入上古凶兽之流，为世人所忌。

　　想起一向乖巧安静却在千年前因九日毙命而猛然爆发，灭生灵无数的扶桑。待得屠杀结束，女娃儿醒过神来，见着自己满手血色冤魂，方因所受震惊过大而晕倒。却在路旁被恰好路过的自己捡回……再看看平日时那张怯生生的小脸。白泽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抓过那小小女童，揉着她的发顶，看着众凶兽怪异的“怪蜀黍”的眼神，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那什么……咳……酸与你先放了饕餮吧，我保证他暂时不会冲出去海吃海喝的……穷二你那什么眼神……！”
　　看到众人都了然于胸的恍然神情，而刚被酸与放下的饕餮亦是小心的向离他远的地方坐了一步，白泽几近无奈的叹了今天的第三口气。
　　“话虽如此……酸与你带老四老六来是干什么的……”
　　正忙于玩弄正太的金衣女子抬起头来，凤目略挑，似笑非笑：“饕餮和扶桑一向是我照顾的。我酸与今日纯粹是个看戏的……可不是我要找人，而是……”
　　洞中一抹青色身影闪过，白泽眉角微微一颤。
　　“……青鸟必方。”

　　青与红。那跳跃的色泽本就是一体的。仿佛光与影，天与地。

　　绿发红衣的女子慢慢踱了进来，脸仿似被薄雾拢住，看不分明。那极艳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竟叫人觉得说不出来的勾人视线，一时移不开眼去。
　　青鸟必方。她们本就是一体。
　　无需解释。她们本就是一体。
　　酸与悠悠的一叹：“那比金银还俗的红绿之色，在她身上，竟那样的好看啊…………”
　　诸犍挑了眉冷笑：“青鸟至纯，必方至诡。阴阳双生。你该不会不知道那二人本体曾是三界至美的东西，谈何俗与不俗？”
　　庆忌难得的扬了扬眉，面上却丝毫没有笑意：“老七与老十已是如此。我倒很想一睹昔年山鬼的风姿。”
　　“你不会想知道的。”穷奇皱着眉头喃喃。
　　庆忌耸了耸肩，道：“说的到好似你见过一般。”
　　穷奇冷笑一声：“那当然。昔年山鬼因失忆，双魂一体同居千余年。因魂力不够以致昏迷之时还是正巧遇到我，方才将硬生生这双面人格分开。”

　　若有人兮善治阿，被薛荔兮带女萝……青鸟必方，正是双人格的山鬼。

　　穷奇抬了眼看着门外孤立着的一抹青红。恍惚又是昔年残阳下那女子盈盈站着含了笑的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微回首，几分湿润的清新席卷了一天一地的逍遥，残阳下的背影轻灵飘渺，正是草木飞禽间至尊的女皇。

　　山鬼山鬼，乃是曾经三界最美丽的女子啊。

　　穷奇一时间有些怔怔然。
　　“不知七妹十妹所为何事？”诸犍斜斜倚在石塌上，单手支撑着头，面上似笑非笑，带了几分风流的邪气，倒好似凡界的风流公子。
　　红衣的女子微微一福，青色面纱后的眼看着诸犍，缓缓道：“山鬼此行却是前来只为二哥一问。”
　　诛犍挑眉：“问。”
　　女子声音清清冷冷，吐出来的话却是叫人霎时一愣。
　　“二哥，你心里可是当真的存了真君么？”
　　一语既出，满室皆寂。
　　诸犍仿佛吃了一惊。缓缓皱起了眉头，似是微有薄怒。而那面前的女子只毫无顾忌的看着他，眼神清清荡荡。
　　抹去眉间几分怒意，微微沉吟。那唇角又挑了起来，懒懒笑道：“怎可能。那情咒的作用，山鬼妹子又不是不知……我如何可能喜欢个男人？”
　　山鬼淡淡应了一声，表情依旧是十分的平静。微侧了身，竟是要就此离去。
　　酸与几分意犹未尽的低声嘟囔：“这就完了？”顺手掐了掐饕餮的脸，引来那男童的一阵扑腾。
　　诸犍皱了眉：“七妹十妹来只是为了这一问？”
　　“正是。”背对着他的女子淡淡：“我只怕有人到时后悔却迟了……”
　　诸犍眉头一跳，似是想将那女子抓来问个清楚，却又生生忍住了，眼见那一抹红衣慢慢远去，眼中是莫名的挣扎。
　　“青鸟与必方融体能维持几日？”
　　“最多二日方长便得分开了罢。否则又得昏睡千年……”
　　白泽转过头来，表情平静，单手揉着怀中小小女童的额发，眼中有几分奇异的深思。

　　万妖窟至深处的水牢是一贯的潮湿，墙角的缝隙中布满了青苔，滑滑腻腻。
　　杨戬被缚在青石的墙上，一身白色的衫子上血渍斑斑。

　　长空落日，万里烟浪，这些仿佛都与他无关了。在这牢内，他只是一个苍白而消瘦的男子。

　　“真君。”有女子低低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石洞中，带出几缕淡淡的回声。
　　杨戬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愕。那惊愕随着时间的逝去，缓缓转成了唇畔一个微微勾起的弧度。

　　“你……是她。”

　　红衣绿发的女子缓缓摇头：“我，不是她。”
　　也不待如何说话，只慢慢的踱着步子走到杨戬面前，面纱后水也似的双眸紧紧盯着杨戬的脸，似是想看出些什么。
　　“我……本该杀了你。”女子淡淡道。
　　“我本该杀了你。”

　　杨戬平静道：“那便杀。”
　　“真君，我没想到是你。”
　　“你无需介意什么，你并不是她。”杨戬平静的摇着头。
　　“但她是我。”山鬼的声音霎时带上了几分急促。
　　杨戬一时失笑出声：“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绝色的女子缓缓的蹙紧了眉：“真君，你明知我做不出任何背叛你的事……”
　　“或者，若这二魂没在这千年受到这般的削弱，削弱到体内的凶兽之魂几乎难以抑制，我甚至会放了你，但……”
　　山鬼缓缓抬起头来，向着洞外看去。窗外星辰浩渺，几缕似有似无的光芒泼剌剌洒了一地的亮班。
　　女子的眼中有几分迷茫也似的空洞：“真君，山鬼之身既成，方觉醒便能触那天宇之力善查天象……我方转醒之时，借助火身必方的眼，我看到了未来……”
　　杨戬眼神一跳。
　　“……三界的巨变，星辰的跃迁。万物皆有其既定的轨道，而那横飞而来的流星打乱了一切……因因果果，本非神仙所能掌控……诸犍会死，白泽会死，穷奇会死。我看到他们会因您而死。然而这些流星的坠落不能阻挡天象的变迁，历史永远只会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强硬之措，只会堵上性命啊……真君，不要那么警惕的看我，这三界唯有我，是绝不可能害您的。”
　　那女子的声音清清朗朗，不带了半分的私心，几近恳求的看着面前的人。

　　杨戬低头轻笑，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真君，我山鬼在此求您，请您停下您的脚步吧。纵三界得以善存，您也不得生的啊……那福星就在您的身边，虽是那星相大灿，然则为了这三界牺牲了又有何妨呢。”
　　“或者，我放您走。您走吧，走的越远越好。真君，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就算赌赢了，那逆了三界的命数也是会遭了天谴的呀……”
　　“我知道，我知道。”杨戬笑道，“我知你所指，我知这末路。然……知又如何，不知如何。或者说，连你今日不得杀我，也被这该死的老天算了进去呢……”
　　山鬼向后猛然一退，脸色惨白：“您这是……”
　　“是啊。”杨戬眼中带了几分温柔的看向眼前的女子，抬眼向极远处望去：“这该死的老天。”

　　山鬼不知道她是如何从那水牢中走出来的，四肢仿佛无力了一般，悠悠荡荡。
　　回头看向那深邃的水牢，眼中闪过几分惶恐的茫然。
　　淡光拂过，红衣青发的女子转眼分成了两个。同样的双眸，同样的装束，只惟衣裙并长发的色。一个着了大红的衫大红的发，另一个却是青的。
　　那红衣的女子略带惊恐的看向身旁的青衣女子。青色衫子略显温柔的女子自夜色中无声的叹，拍了拍她的肩，两人互相搀扶着，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