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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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一年 早春
染柳烟浓，雨晴烟晚．烟雨隐映下的京城，阴霾沉郁的天空如垂眉的惆怅容颜，朵朵乌云如墨．似浸饱发胀的生宣．烟雨如丝弥散在花瓣上溅起点点清浅飘忽的光华，倏然携带着一丝春寒的清风徒然增急，卷起了无数的花瓣，软红的花瓣在空气中随风飘舞，更为皇都平添了几分萧瑟．
西华街 明府
清淡的光辉染透烟雨静静的落在明府偏院的宅落里，似水温柔的光晕染过轩窗，染过帘上纠缠未果的璎珞，在书案上影下隐隐清浅的光亮．弥散着淡淡檀香的房间里，一位年轻的男子手持笔墨正认真的揣思着什么，他专志于手下未续的残篇，微微皱眉，似乎再也无从落笔．彼时轻漾的的光华在他清雅卓绝的容颜上肆意流淌，颈部与额部勾勒出的曲线融进了远景的微光，似乎也随着飘逸起一种妙不可言的风华．
“小颜，墨淡了．”男子蓦然沉吟着开口还带着一丝的漫不经心．“是，少爷．”在他身旁被唤作小颜的女子恭敬着颔首，然罢将一块黛色的石墨放入砚台中，正要打算悉心的研磨．“我来吧．”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笔墨上流溢的诗情中挣脱出来，抬首，习惯性的在唇边挽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是．”小颜微怔，那一刹的失神自己也只是极为浅薄的认为身旁的这人是她平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甚至是那抹浅笑竟也让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桃花随之失色三分．
男子接过手中的砚条，轻轻的磨起墨来．刚磨下去的时候会感到墨条四周有细颗粒，沙沙的感觉．伴随着周围小气泡的围绕，在磨的过程中，墨慢慢的浓稠，聚焦起来，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墨的香气则从刚开始松烟木质稳重而温暖的香味，逐渐加入了白檀清雅绵长的味道．这正如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很温暖，很耐闻．．．．．．
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春风送来了细润的粉色花瓣，随风轻舞．透过翠色柳丝的细细掩映，一位姿容姣美的女子正伫身于丛丛花开正盛的桃树旁，有些微怔的望向正在落着雨的天空．下雨，是他最爱的天气吧？她至今仍能清晰的回忆起，曾经在落雨的庭院中，他可以一站，直到雨晴．于是她也陪他这样傻乎乎的淋着，无言的望着天，放纵雨水顺着脸部柔和的线条轻轻，流淌．一双冰璃色的眼瞳也似染了水光般柔软，轻漾．．．．．．
“哎呀！夫人，夫人您怎么连伞都不打就在院子里站着呢？！您有孕在身，万一落下了病可怎么好！奴婢可担当不起！”一位丫鬟模样的少女急急的从房中跑出，打破了原有的诗情画境．并以她此生最快的速度将一顶油纸伞撑开打在她头上．明显的，女子的脸上牵扯起一丝无奈．“倩芸，我没事，何况这雨下的又挺小，看样子一会儿就会晴的．再说了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你也不必把我看得太紧了吧？”女子满口无奈的语气，真是奇怪，难道怀孕就是这么艰辛的事情么？怎么总是不让这不让那的，整的她一点自由感都没有了！但她倒也不恼，倒是很满足于他对自己的处处呵心关照．“怎么能不看紧？！少爷可都给府上的奴婢们吩咐好了，不许让夫人您雨天着凉，不许让夫人您随便走动，还不许让您．．．．．．”倩芸有板有眼的板着指头认真数落着．“喂喂喂，你现在怎么这么听你家少爷的话啊？还动不动就张口一个少爷，闭口一个少爷的，弄得我都无趣了．小芸，你可别忘了哦，你可是我的陪嫁丫头，不要总顺着他知道不？对了，他要是还吩咐什么了，就通通的告诉我啦，嘿嘿，他总管着我我会无聊死的！”女子眉宇含笑，颇有得意的信手拈了一朵桃花，放在鼻尖细细的嗅着．唇边游憩的一抹弧度，竟使得指尖花容失色．“哎呀，我的傻格格，明摆着的嘛，少爷他这么心疼你，你看这府上哪有一位夫人让他这么关心的呀？要是格格您能为少爷娫下一位小阿哥，那少爷肯定宝贝似的把他捏成个团子都随身带着呢！”倩芸眼波一撒，甜着口送上无需成本的吉言．“呵呵，死丫头，你这侍读当的到学会油嘴滑舌了．”女子继续笑，脸上的得意与开心开始无法克制的肆意蔓延．
倩芸好奇的看着她笑，也只好陪着她无奈的咧咧嘴．真是奇怪啦！哪儿还有主子比他还难伺候的？从前没出阁的时候，吵着闹着要骑马，明明就不会骑马嘛，害的她要带一群侍卫跟着，护着．到了后来才知道，她去骑马只为看他马背上的英姿飒爽．明明就不善吟诗弄月的，却偏偏和笔墨纸砚杠上了，整日抄着她看也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她是想搏得“四全姑娘”的美名来引起他的注意．她啊，真的都打心底的佩服她家格格的毅力了！就连少爷喜欢雨天，她都会不顾自身有孕的要学着试一试那个名扬京城的纳兰式惆怅，还和她作对似的总和少爷吩咐的话唱反腔，真是，害的她每回都快担心死了，要知道她可是怀了纳兰大人家的孩子，万一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的，她颜倩芸可就没得活了！心思辗转间，忽的发现不远处有人在认真的朝这边看着，透过朦胧的烟雨霏霏，屋檐下的那人长身玉立，似乎在唇边还带着极轻极浅的笑，那样染了水光般的温柔而隽永，可以让所有见了他的女子都为此感到迷醉．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天啊，再看到他们之间的眉目传情，她颜倩芸真的会腻死的啦！
早春，凝霜中透着些寒意的季节，庭院中残花似孤寂的旻天，随风飘忽，随雨淌落，宛如开败的茶靡霜雪般泱泱落下，化作满目逝水的华年．房檐下一位衣着素雅而又不失华美的贵公子孑然玉立，他静静的望着檐边坠下的帘帘水幕，一双美艳到奢华的眼瞳也被拂面而过的水汽熏染到潮湿．他愣愣的伸出手，绵绵冰凉的丝雨滑过他修长的手指，泱泱落下，几缕残存的雨水掠过他皓白的手腕，然后，银丝般滑落．
他也只是淡笑，而那笑意竟显得有些冷然．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在外人看来，这阙《金缕曲》写的哀感顾艳，凄婉缠绵．在京城之中也传遍了他纳兰性德是个重情重义，与亡妻卢氏雨婵情谊笃深的乌衣公子．呵呵，是这样么？他闻罢也只是不动声色的苦笑．若是说他爱的女子另有其人，而写这些伤情十分的词句也只是暗自的借亡妻之身默默吊念，有人会相信么？自然，他也不会想任何人去说，但起码有人会懂．．．．．．
宿命，或许这就是宿命．那些徘徊在他手外的命运，他根本就抓不住！
相似的容颜，不一样的宿命，有人努力改变，却忘了，他只是影子．也只是属于他的影子而已．
他曾经懊恼，为什么两个毫无血亲的人会长着同一张相似的容貌？
他曾经懊恼，为什么他与他的人生会错开同一个本该一样的起点？
他曾经懊恼，为什么全天下的女子都要经他先挑选？甚至对她，也用一样的手段．
明知道想还她自由，却又固执的将她禁锢在身旁．明知道要去倾心守护，却又处处企图让她受伤．他根本就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可是自己的心思却能稳稳的落在他眼里只如一池碎萍般，眼看着，但又不去拨弄．他说过“帝王办错事总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经年之后，他终于懂了．
活在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爱新觉罗•玄烨．
幼时玩伴，殿上君臣．或许他只是为过去的情谊迷花眼，一时忘了，他是君王，而自己也仅仅是匍匐在地，对他颔首低眉海呼着“万岁”的臣子而已。
他记得他笑意不达，倨傲茕然的眼波，他记得他处理奏折时在嘴角流露的细微嘲弄．他记得他在暗夜中黯寞伫立的孑然伤怀．亦记得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会从惊讶转为了悟．
他明白在彼此之间的裂痕中加的是什么―――――赫舍里•莫挽．
他懂他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懂他的“一生一代一双人”
他懂他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也懂他的“断肠声里忆平生”
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缠绵缱惓，游离丝丝．透过朦胧的烟雨隐映，他看到不远处的女子正拈花而笑，一双秀丽无波的眼眸，流露着清浅笑意的唇角．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人．而当他触目到她置身于烟雨之中的柔弱身姿以及身上散发出水光的微弱光华时，却禁不住心下一疼．
“格格呀，你快瞧瞧，瞧瞧．嘿嘿，纳兰大人他啊，正往这儿看呢！”倩芸狡黠一笑，乐开花儿似的扯了扯身边女子的衣角．＂恩？＂她闻声将身子轻盈一转，一双含了秋水的清亮眸子与他隔着一盏氲渺的水烟然后盈盈两望．
不远处的少年，尽管隔着霏霏烟雨，也无法遮掩他与生俱来的绝代风华．清晰分明的轮廓，俊朗白皙的脸庞在水幕的映衬下更显得奕奕动人，连那唇边的微笑也被晕染成水光的颜色，温暖柔和而又恬淡隽永．
一如同初见般那样让她砰然心动．．．．．．
沈宛的脸颊双侧染上了薄薄的红晕，宛如一朵芙蓉着秋风．她寻思了静静的朝他走去，而那步伐却是极慢，像是耗尽了漫长的等待，雨丝落，鬓上环佩轻鸣．像雨打翠荷的声音，像流苏轻碰的作响，脆生生的很是好听．
纳兰容若登时一震，她缓步款款的身姿，一双望穿如水烟沨的眸子，竟与莫挽有着七八分的相似．是她么？可以是她么？可能是她么？暗想着记忆中那人的容颜与身前的这人深深叠置．让他开始晃神，让他开始因失落而感到顿顿的心痛．．．．．然后心间的酸胀又开始不容克制的蔓延．
“容若，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怀中的女子一脸娇憨的望向他，淡淡笑．
“恩，都挺好”纳兰性德抬头看着丝丝从天而降的晶亮水线，却是满眼的晃神与迷茫．
“那．．．．．．我们的孩子要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不告诉我，我还不会换个方式问啊！哈，真是．
“就叫．．．．．．雨晴吧”容若默想了一阵然后顿顿的开口，然罢将手掌伸出檐外，用手指落接着自檐边泫沥而下的雨水，静静看，雨滴串串垂落宛如不断下坠的水蓝色琉璃珠子．
雨晴烟晚，风摇翠幕．倾国倾城，暂回顾，万人断肠．透过细密的雨丝他至今仍能清晰的回忆起，那年的伊人手持红伞，置身于软红千丈的烟波之中，独独的伫立，融融的对他浅笑．面对她倾了国城的美貌他不由心下怔忪，却也无法抑制地随着她眼波流转处，微笑蔓延．记得初见，在皇城的紫陌，她赢了他一阕词，摘得了满洲“四全姑娘”的美称，德容言功无一不齐者，可谓四全。她轻笑，如五月春光般肆意明媚：“以这阙《木兰花令》可见得纳兰公子的文采，可倾天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是《木兰花令》中的名篇．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最初倾心的那个人永远占据着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淡去，不会因年华的蹉跎而遗忘．
赫舍里•莫挽，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让他想徘徊，倾尽一生去守护却又永远都挽留不住，挽留不住．．．．．．
“为什么是女孩子的名字？”沈宛诧异，语气中也带了一丝的不满，其实她心里一直想为他生下一个男孩子的，就像卢氏那样，为他娫下纳兰文虔。为纳兰氏添丁。而且她也想知道是不是想芸倩说的那样，把小阿哥宝贝的像团子似的随身捧着。她只是想多为他做些什么，再没别的什么．．．．．．
“生下女孩子，等他长大了就会缠着虔儿哥哥，哥哥的叫，而且很听咱们的话，也不似虔儿那般的调皮，这样不是挺好？”容若满眼宠溺的将她耳旁飞扬起的秀丝别过耳后．温柔的口吻，柔软的眼波掩藏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
面前的女子与她有三四分的相仿，而他是想得到一个很像莫挽的女孩，他甚至能想象的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俨然是一个她的缩小版，然后甜甜的叫他“阿玛”的样子．
“那为什么叫“雨晴”呢？”沈宛被他圈入怀中仍旧是不依不饶的问着，连她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对雨天会有那么特殊的偏爱？也疑惑着那方不起一线波澜的眼波望穿了烟雨却究竟在看着什么？
纳兰性德淡淡笑，而那笑却浅的入不了眼睛．“天快晴了，不是么？所以就叫雨晴好了，宋人说过，雨晴烟晚，风摇翠幕，倾国倾城，暂回顾，万人断肠．”他抬首望向被雨滴破了的苍穹，天，真的是快晴了么？他在自欺欺人．明明忘不了，却笔墨书写着“莫向横塘问旧游”的释然．他在自欺欺人．．．．．．！
从沈宛的视角看过来，庭院中软红飞舞在他清澈的眼瞳中，刹那间的美丽，如同深秋残荷，芳华转瞬，眉宇轻蹙处，崭露风华无限．
那是在笑么？而那笑渐凉，一发觉开始在他唇边凝结成一种难言的苦涩．
“雨是滴淌在天阶的泪水，雨晴，为了我心中已死的祭奠．．．．．．”
康熙二十一年，春末．纳兰性德病逝，年仅三十一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