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月明》片帆沙岸

20、欠人情 你欠我的人

　　于是倒数三声，两人一起报名字——

　　蔡云深：“丁威！”
　　于岳望：“丁聪聪。”

　　听到于岳望的说法，蔡云深吃惊：“你说谁？！”

　　“丁聪聪。”

　　有妇之夫，在网上出轨，卖掉老房子在游戏里一掷千金、装富二代，又在一年前因为母亲去世浪子回头、退出游戏……

　　至于那家投资公司，估计是丁威的狐朋狗友开。一个月前公司跑路，丁威也因此大受打击，再顾不上游戏。

　　这些蔡云深听来的关于丁威的闲话，外加一些她自己的臆断，跟暗黑的线索全能对上。更不用说丁威还人住天心、跟福娃很熟。

　　但于岳望却说是丁聪聪？

　　也就是说，他用他爸的账号？

　　倒不是没可能，但一想到丁聪聪的年龄，蔡云深很难接受：
　　“他一个小学生……”

　　“谁是小学生？”于岳望告诉她，“丁聪聪15岁了好不好？开学初三。”

　　“什么？！”蔡云深难以置信，“他哪像15岁？！”跟于岳望确认，“《水调歌头》这首词，居然是进了初三才学？”

　　“是啊，初三上学期语文课本，”答完奇怪，“你怎么知道他学《水调歌头》？”

　　蔡云深也不藏着：“都说白宫隔音差了！听他背了一晚上。”又感叹，“难怪。”

　　之前她以为暗黑是丁威，但又总觉得很多地方对不上号。

　　就拿偷用福娃信息这件事来说，目的只是为了跟小女孩玩手游，这也太幼稚了？

　　“虽然威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但他好歹也是奔四的人。暗黑和小唐的互动里却透着一股子成年人没有的单纯……原来是丁聪聪。”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暗黑会跟小唐说，“未成年的想法也可以很成熟”——
　　居然只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小屁孩。

　　又听于岳望说，去年年末，丁聪聪确实是因为福娃玩那款手游，才沉迷上的。他没有手机，所以一有时间就缠着福娃——

　　“就连福娃网恋，我都是从丁聪聪那知道的。”

　　蔡云深闻言大惊：“这件事你没透露给别人吧？比如福娃的妈妈，或者，我爸？”

　　“我没有啊，我为什么要？”于岳望说，“但福娃在网上交女朋友这件事，小区里人尽皆知。是丁聪聪那个大嘴巴说的。”

　　蔡云深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福娃悲催的被骗史，他果然不知道。

　　但是——
　　“丁聪聪的年龄应该还拿不到身份证吧？侠侣系统对未成年应该是不开放的。”

　　“你要这么说，小唐不也一样？”于岳望指出，“她虽然有身份证，但上面的年龄可是17岁，也是未成年啊。”

　　那么他们两个小鬼是……
　　用了别人的身份证？

　　不仅如此，丁聪聪还没有手机。所以这两样他都是用别人的。

　　那个大人跟他的关系要很亲近，但又绝对不是父母；对他要不设底线的宠溺，才会把身份证拿出来给他用；甚至不太懂电子产品，连丁聪聪在做些什么都不清楚……

　　而一个月前，那人出了什么状况，让丁聪聪再也没法登录。

　　蔡云深一下就联想到：

　　“秀婆婆？！”

　　于岳望点头。

　　去年秋天，刘阿姨给秀婆婆买了智能手机。秀婆婆一直不会用。丁聪聪发现后，承诺一定把她教会。但他高估了老年人的学习能力和自己的耐心，教着教着，就半途而废。

　　再后来，丁聪聪在福娃那入坑手游，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不仅自己用起了秀婆婆的手机，还哄她拿身份证注册了游戏，甚至把秀婆婆的手机偷偷拿回家玩，也没被大人发现。

　　“然而上个月，秀婆婆在河边摔跤……”蔡云深哭笑不得：“成熟又神秘的大学生‘暗黑哥哥’，之所以突然消失，居然只是因为这样？”

　　所以丁聪聪才那么关心秀婆婆：
　　或许部分源于真情，但也必定有一部分，是源于他想玩游戏——
　　对秀婆婆的病况，他还一无所知。大人没告诉他。也嘱咐蔡云深瞒着。

　　道理说得通，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的，”于岳望说，“确定老人要住院后，刘阿姨回来准备她的随身用品，就是这时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因为秀婆婆是我帮忙送去的医院，”于岳望告诉她，“而第二天，丁聪聪听说刘阿姨回家准备秀婆婆的随身用品，发现手机不见了，又是委托我帮忙还的手机。”

　　“委托你？”蔡云深一下抓住重点，“你不是不赚小孩人情？”

　　“我可没这么说过，”于岳望指出，“我说的是我不赚回不了本的人情。而且丁聪聪不小了，15岁了。小唐也就比他大两岁。”

　　这么一对比，蔡云深终于再一次认识到：
　　那个连背课文都能着急哭的丁聪聪，居然跟早熟细腻的小唐几乎是同龄人。

　　话都说到这，蔡云深想确认——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丁聪聪就是暗黑的？”问于岳望，“在茶馆那会儿？”
　　当时，她、小唐和福娃在天心茶馆理线索，估计他全程都在听。

　　于岳望却答：“还要更早一点。”

　　“更早？！”蔡云深惊讶，“再往前，就是小唐跟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于岳望：“就是那时候。”

　　“在701？”蔡云深不明白，“我也在场啊？小唐说了什么是我没听到的？”

　　“不是你没听到，只是有些事你不知情。”

　　原来那天，接到小唐来电，于岳望就先在电话里跟她了解了大致情况：
　　问小唐玩的是哪款手游、有没有被对方骗取钱财、或者遭受其他类型的敲诈。

　　“如果有，我会劝她直接报警。但她却答没有，还说只是因为她和对方约好了生日见面，对方失约，她才想找他。主要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全，因为他承诺过，只要活着，就会赴约。”

　　蔡云深想起，小唐确实这么说过——
　　她还因此担心暗黑是不是“死了”。

　　于岳望说，他就是听到这个怀疑暗黑是丁聪聪，因为两人玩的是同一款手游，而且半个月前，丁聪聪开始天天关心秀婆婆好点了没、能让人去探望了没。

　　“他还求我帮他，说他需要登录游戏，因为跟游戏好友约好了几天后碰头。但你也知道，秀婆婆情况不好。所以时间就这么过去，直到你回来那天，刘阿姨才答应让外人去探望。”

　　蔡云深：“但是那天你们去了，却没有登陆成功？”

　　于岳望点头。

　　“我倒是想帮他，问题是久了不登录，需要身份认证。也就是说秀婆婆和她的手机，缺一不可。可她人在医院，病床前又全是亲戚。唯有刘阿姨比较熟，但她最近的心情你也知道，就算在笑，也是苦中作乐。所以那天，我们失败而归。”

　　而两天后，小唐就出现。

　　“如果接电话时还只是怀疑，那么小唐来701，我就基本确定了。”于岳望告诉她，“记得吗？小唐当时报过一串暗黑说的话。里面有些内容跟丁聪聪对得上，像是爱吃茶馆的牛肉面、或者是六月最后一天登飞燕山这样的。而且暗黑消失的时间，跟丁聪聪把手机还给秀婆婆的时间也一致。”

　　蔡云深明白了：“所以，你当时就已经知道了小唐要找谁、并且确定自己一定能找到，才主动提出让她委托你？”

　　于岳望答，是。

　　蔡云深瞬间白眼：“那在茶馆你还演，帮我们定位什么鬼楼层？”

　　这话说得于岳望不好意思。但他也坦白：
　　“要是不那么做，你也不会接纳我。”

　　……行吧。
　　虽然事出有因，但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没错。

　　蔡云深想了想，又问：“那玩梦游和在那个什么投资公司上过班的，总是丁威了？”

　　于岳望答：“玩梦游的是；但在投资公司上班的，不是。”

　　话都说到这，先帮丁威辟谣，说新闻报道入狱的那个不是他，而是他在梦游里的“好兄弟”。之前丁威还帮对方练过号。为了打团战，两人连ID都换得差不多，所以被搞混了。

　　“丁威之所以洗心革面，除了因为母亲离世，还因为这位他在梦游认识的‘大佬’。他说对方的下场给他当头棒喝，让他一下就明白游戏里再辉煌，也是黄粱一梦，现实才是人生。”

　　丁威出轨，也是没有的事。他在游戏里一掷千金，确实吸引了不少女玩家，但他爱妻——至少据他说是。

　　“在我看来，丁聪聪的监督更重要：只要是周末节假日，他都会旁观他爸玩游戏，还时不时登他账号。但凡哪个女玩家私信多说了几句，他就会找丁威闹，还去给他妈通风报信。”

　　“顺便说一句，丁聪聪当时最反感的女玩家，就是泰川的粉丝。当年那档音综正火，每次一比赛，她就去求丁威，鼓动整个工会给泰川投票。后来被丁聪聪拉黑。”

　　“至于那家投资公司，我确实事先就知道，也去过那里。”于岳望承认，“但在那上班的不是丁威，而是他妻子金雨虹。”

　　蔡云深一惊。

　　原来，公司还真是丁威的狐朋狗友开的。因为他的关系，金雨虹才去了那家公司做行政。所以暑假的时候，丁聪聪被带去写过作业。

　　也是那时候，入职没多久的金雨虹察觉出有问题，想辞职。讲哥们儿义气的丁威却怎么也不相信朋友诈骗，说她多心了。还说像她这样农村出身、没文凭的女人，要不是因为他有关系，怎么可能找到这种白领工作，还能把孩子带去照看。

　　“两个人因此大吵一架，然后，金雨虹找到了我。”

　　蔡云深已然知晓后续：“又是你的委托人？”

　　“没错。”

　　话说到这，于岳望再次跟她解释：

　　“这些事，我真的没打算对你隐瞒。因为我需要把你拉到我这边来。这事因丁聪聪而起，他撒谎固然不对，却没有构成实质性的犯罪。反倒是小唐和福娃，这样冲动地找人，很容易出问题。”他说，

　　“怎么找、找到什么程度收手，之后要如何处理……每个环节都要谨慎。不然他们明明是受害者，却很有可能失控，在无意中踩过底线、变成加害者。”

　　听完这些，蔡云深明白了：
　　如果这件事一开始没有她的介入，知情人于岳望或许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解决；

　　但是现在，她介入了，还因为朴素的正义感奋力推动搜查，甚至在福娃说找到暗黑后要打他一顿的时候，她还表示支持……

　　越回想、越心惊。

　　“所以我要背过他们两个单独跟你沟通。现在停止还不晚：眼下，你们不过是通过一张照片，找到一个公司。”

　　所以，说起福娃，于岳望才用了那个词——
　　“头疼”。

　　“比起小唐，我确实更担心他，因为对暗黑的事，他好像比我想象中更生气。”

　　那是因为他也刚被骗呀……
　　可惜，她不能把福娃迁怒的缘由原原本本告诉于岳望。

　　蔡云深长叹一声。

　　从没想过自己知道暗黑的身份后，竟会如此举棋不定：

　　接下来该怎么做？隐瞒？对那么信任她的小唐和福娃？

　　不隐瞒？那么到时候事态激化，真像于岳望说的那样失控，怎么办？

　　不禁询问起经验者：
　　“这件事情，要是接下委托的是你，你打算怎么处理？”

　　“让小唐和福娃跟我兑现人情。”这人想都不想就回答，“要他们两个向我保证，说出真相后，不做过激行为，不打死丁聪聪那个熊孩子。事情便可大可小。”

　　人情还可以这么用！

　　“问题是，我没能揽下这个委托啊，”于岳望一句话让她回到现实，“人情没赚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最好的结局或许是，让小唐和丁聪聪在无意间‘相认’，并且在那之后保持克制、理性沟通。”

　　这也太难了吧？

　　而且，在达成这个目的前，她岂不是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见她叹息连连，于岳望奇怪：“你想了解的真相已经清楚了，怎么还在叹气？”

　　“我宁愿要一颗没有听过真相的脑袋……”说到这，蔡云深观察起男人的扑克脸，“快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这样，什么都知道，却能在当事人面前一脸死样？”

　　于岳望安静地盯着朝他发问的人，好一阵才回答——
　　“假装自己忘记了。”

　　“这要怎么装！”蔡云深抗议，“知道就是知道，想忘都忘不了的！”

　　然后，于岳望又不说话了。

　　这男人每次突然沉默，都能让蔡云深很烦躁：
　　“又扮什么深沉？”说他。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这个样子，明天要怎么上山。”

　　蔡云深：“上山？上什么山？”

　　“飞燕山，”于岳望告诉她，“之前在写字楼，小唐跟福娃说好明天下午就上山。”

　　看来，是在她掉线的时候？

　　“我怎么就不能上山了？”蔡云深嘴硬，“不就是看日落？大不了到时候墨镜一戴，谁也不爱！”

　　于岳望却质疑：“你确定你能做到吗——即使面对暗黑本尊？”

　　蔡云深一吓：“你是说，明天丁聪聪也在山上？”

　　“是啊，”于岳望告诉她，“金雨虹的新工作就在飞燕山。丁聪聪作业写完了，被她特批上山进行开学前最后的狂欢。”

　　解释完，于岳望又说：“就算丁聪聪明天不在，你也该想办法让他在。别忘了，现在你跟我才是一队的。我们的目标是，推动暗黑和甜糖在无意间相认。”

　　瞬间压力山大。

　　跟新队友确定：

　　“所以明天你也会去，对吗？要是出现什么我兜不住、圆不了的场面，你得帮我！”说着强调，“我现在可不仅是你的队友，还是你高贵的委托人！”

　　于岳望再次被逗笑。“知道了，”宽慰她，“你也别那么紧张，顺其自然。”

　　笑得很开心嘛。
　　看来，某人今晚的心情还不错？

　　幸好，她选择了把所有疑问问出口。

　　但于岳望听了却说，“就算你不问，我也打算告诉你。”

　　是啊，那个时候，他们几乎同时叫出对方名字。

　　事已至此，便如此这般吧——
　　顺其自然。

　　明天，她要努力地假装忘记，偶尔也关照下自己。

　　想到这里，蔡云深不由地期待：“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飞燕山呢。说是跟游戏里的风景很像，那应该很漂亮吧？”说着感慨，“看日落，好啊，总觉得会很浪漫。在找到新工作前，就当度假。”

　　“那你恐怕要失望，”身边的男人却说，“那边吵得人烦，还到处是蚊子，可不是什么度假的好地方。”

　　蔡云深无语：“你就不会说点好的？”

　　于岳望又笑。直到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度假结束，就打算去上班吧？”

　　这话还算不错。

　　“借君吉言，”蔡云深开心，“希望度假结束时，我能找到一份我这个鬼样子都能胜任的新工作——做一天算一天，谋生嘛，总是最紧要的。”

　　于岳望听完这话，愣了半晌。

　　“蔡云深。”好久他才开口。

　　“嗯？”

　　“你欠我的人情，我想现在就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