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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睡症 你可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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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云深妈妈蔡美仙那边有个奇怪的家族病,不幸中招的成员每隔几年便会陷入沉睡。在沉睡期间不吃不喝,只是睡觉,像冬眠的蛇那样,任谁都叫不醒。
这怪病,从蔡美仙那原封不动传给了蔡云深。
蔡云深第一次沉睡是9岁。闭眼前周围小朋友的最爱还是《还珠格格》,醒来时大家已经开始为她听都没听说过的《流星花园》发疯。日历也从2000换成2001。
那是蔡云深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此等怪事,又被蔡美仙告知未来或会反复,但不确定下次发病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这病它还因人而异。
沉睡症在18岁再度降临。然而跟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能够陷入沉睡是蔡云深所期望的——
当时,她失去了蔡美仙。
不想面对母亲突然离世的怆痛,蔡云深逃向第二次沉睡,在意识真空里过了几月。再醒来时,错过大学开学时间的蔡云深发现自己已经被许江办理了休学。
根据前两次经验,蔡云深猜自己的沉睡症反复期或许是九年。每隔九年,这个怪病就会找上她。但又不太确定。
人生本来就没有几轮九年,而她的猜测,需要等下一个九年才能验证。
现在,“下一个九年”来了。
2018年,蔡云深明显感觉自己又将陷入新一轮沉睡——
否则,她不会只是打个盹,就连自己的车被撞了都不知道。
“这狗挺乖呀,安安静静的。咬人吗?”
蔡云深回过神。许江跟她并排蹲小狗露娜面前,问她。
“不咬人。”蔡云深答,“但你跟它还不熟,摸可以,不要抱,突然抱它它会呲牙的,还会发凶声。”
许江收回跃跃欲试、正要抱狗的手。
“不过你怎么给它取洋名字啊?什么娜?”
“露娜,”蔡云深解释,“就是《美少女战士》里面那只黑猫。”
许江笑她:“这是猫吗?这是狗!”
蔡云深笑:“有什么关系?”
把小狗安置好,开始往书房搬行李。许江过来搭手,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也聊到房东——
说阿旺大她三岁,今年三十,平时要么不在家,要么把自己锁卧室,跟不在也没区别;
这701是阿旺奶奶的,他爸还有个单位分配的小单间在隔壁栋。那里又小又黑,被阿旺用来放杂物。奶奶死了,爸又不在天心,所以现在而今眼目下,这两处房产都归阿旺;
阿旺能干,小区里有个什么电器失灵、水电故障、厕所堵塞……交给他都能搞定,还跑兼职,接各类便民委托。
蔡云深听了半天,也没搞懂这人是做什么的。像是仗着长辈留下的房子安然啃老、混吃等死。
“你小时候,有一次非要阿旺的变形金刚,人家不给,你就闹,没办法,让你玩。你倒好,刚到手就给人摔坏!把阿旺气得,一个人跑去厕所躲起来哭……”
回忆结束,许江感慨:“说起来,你俩也算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个鬼。她都不记得这号人,也没有任何亲近感。
倒是想起小时候有一套TVB老剧,里面的男主角就叫“阿旺”,是个傻子。
那部剧是蔡美仙的年度最爱,还是小学生的蔡云深也跟着看,但她一点也不喜欢——
什么“阿旺”啊?
傻乎乎的名字。
话虽如此,她还是打算先住下来。
十几分钟前,听说她的沉睡症即将反复,许江立马心疼。
许江总觉得这个怪病让自家女儿受了很多罪:小学不得不转学,大学不得不延期,再加上现在,在滨城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居然也没了……
然而长叹后,他还是说:“先住下吧。”
蔡云深把话说得更明白:“即使房东发现我有怪病,出去到处宣传,也没关系?”
“没关系,”许江说,“阿旺不会发现,更不会到处宣传。”
为什么这么笃定?
她想问,父亲却没给她机会,只说反正她倒下,他会像九年前一样叫救护车送她进医院。到时编个借口搪塞阿旺就完事——
“这种非常时期,留在家人身边,不比去其他地方靠谱?”
是啊,非常时期。她再讨厌这个会给自己、给他人带去麻烦的病,也无能为力。
走一步算一步吧。杞人忧天实在不符合她蔡云深的理念。怪病缠身许多年,她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说一千道一万,这病它今年要是不发作呢?
总觉得它跟月经一样,不好揣摩,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有时还得看天意。
决定落脚了,问许江:
“爸,”她说,“我刚才就想问你,为什么你一直叫这里701?不是7011啊?”
“你就说哪个顺口吧?”许江以问作答,然后告诉她这是默认念法,“你在小区说701,大家都知道是阿望家。”
好吧。
“妹妹,我也有个事刚才就想问你,”许江奇怪,“你怎么进门这么久了,还戴个墨镜?”
蔡云深在邻城滞留了几日,跟父亲的报备是“散心”。“祛眼袋”这种大事项要是现在坦白,估计会被念到吃晚饭。
不如找个借口让许江先退场。
“对了,你有什么要洗的,理出来放冰箱上就好!”离开前,许江在门外喊。
蔡云深闻言好笑。
不问都知道,许江口中的“冰箱”指的其实是“洗衣机”。
他还会把“VCD”说成“卡拉OK”,把“交流沟通”说成“交通沟流”……
从蔡云深还是个小孩、他还是个头发乌黑的年轻男人时就开始。
那时候,她和妈妈常因为许江突如其来的口误笑话他。对此许江的回应就是那句——
“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觉得这些口误要跟你一辈子了!”蔡美仙笑。
听到“一辈子”这个词,当时的蔡云深没太大感触,只是跟着大笑,好像对他们这个三口之家而言,“一辈子”是理所当然。
其他“理所当然”比如,跟同学解释她的名字。
许江姓许,她姓蔡,因此大家总会问她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你姓蔡你爸爸姓许?你爸妈是不是二婚?还是因为你是捡来的?……
蔡云深每次都会跟大家讲,她爸妈不仅是彼此的初婚,还是彼此的初恋,而她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只不过她家做了个跟别人家不一样的决定,让她随了母姓。
对此,她甚至有些得意,因为这一点令她与众不同,并且是难得的、正面意义上的“不同”。
然而,这些“理所当然”在她19岁那年,因为蔡美仙的突然离世而粉碎。
……
不能再回忆。
从行李间起身,蔡云深决定让自己分分心。她走向书柜:
儿童百科,茶叶煲汤,音乐摄影,刑侦犯罪……
分门别类,规规整整。
蔡云深仰头看着满柜的书,一脸艳羡。她不禁在脑海里拼凑起房间主人的样子:
感觉他斯文弱气,戴金丝眼镜。做事有条理,却总有些阴柔——
不然不会因为被抢走变形金刚就躲起来哭,更不会需要治疗菊部。
胡思乱想间,瞟到一旁玻璃柜里的旧唱片。
蔡云深一眼就注意到其中一张,莫名被吸引,打开柜门抽出来看。
然后,她就在封套上惊讶地发现,这唱片里有一首歌叫《残梦》。
拿手机找出对应曲目点开,居然不是同名异曲,还真就是近几年她循环得最多的那首。
唯一不同的是,她听的是女声翻唱版。
知道它是老歌新唱,听原曲却是头一次。更没留意到原来它这么老:
发表于1979年。
“人站到千里外,你可感到,风吹苇草动?”这歌的歌词写。
每次听到这,蔡云深都会倍感震动,因为自小以来,她就经常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长满芦苇的河岸,有时白雾迷茫,有时阳光熠熠——
就连沉睡症发作时,这也是她脑海里唯一会出现的画面。
明明是自己生命时间以外的歌曲,却在第一次听就觉得灵魂被呼唤。好像它真的是她的一段残梦,向她证明即使记忆空白,她也曾在那片只属于沉睡的时空荒野中真实存在过。
在那里,她似乎也变作了苇草,风一吹便沙沙作响,等千里之外的人听见……
突然就想问问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不是也喜欢这首歌?
音乐从不理性。蔡云深此刻对自己的评价也一样:
不理性,十分不理性。
所以接下来,她做了个无比理性的决定,那就是绝不在这个家哼唱《残梦》,以此打消所有跟一个陌生人聊一首歌的可能。
一个小时后,蔡云深将无比感谢自己的理性——
一个小时后,她在701的第一顿晚饭开吃。
许江有多开心,看桌上的阵仗就知道:烧牛腩,水煮鱼,回锅肉,……
来做客的长辈蔡云深也基本面熟,就算她不认识别人,别人也认识她。
“妹妹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滨城是好,但累啊;还是江安呆着舒服,对吧?”……
“妹妹”是蔡云深的乳名,老街坊跟着许江和蔡美仙都这么叫。因为这称谓,蔡云深总觉得自己被呵护着。
比如现在,对她二十七岁的“妹妹”,大家嘘寒问暖,唯独不问那个最重要的“为什么”——
为什么从沿海大城市离职,回天心这种城乡结合部?
蔡云深也确实不想被问。
关键问题跳过,客套却逃不掉:
“上次见你还是个小朋友呢!”一个穿旗袍、很有气质的阿姨拉着她看,“一晃十几年,长成大美女了!”
蔡云深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大美女?
人类社交好像脱离谎言就没法进行。辛苦这位阿姨,要对着她的丑脸说这么违心的话。
想想也是,人家总不可能讲:“一晃十几年,长成大丑女了!”
“不过,你怎么戴着墨镜?”然后就听阿姨问。
蔡云深说明情况,顺便说这事还没来得及跟许江解释。
阿姨秒懂,配合地凑她耳旁:“在哪割的?”她小声关心,“效果好不好?”
蔡云深闻言好笑:“阿姨,我这乌青都还没散,怎么看效果?”
正咬耳朵,开门声响起。
“阿旺回来了!”万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