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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文思院 文 ...


  •   文思院隶就在十王府所在的澄清坊东边的明时坊。距离十王府,也就是专案组的办公地点不远。

      最开始朱元元是准备把这些人安置在贡院,不过考虑到过完年二月初贡院要用做会试的考场,因此作罢。

      听着名字好像书院,其实文思院与读书毫无关系。它属工部都水司,主管朝廷舆辇、册宝、法物和各种器服所需金银犀玉、金彩绘素等装饰品之制造和供应事宜。

      在朱元元的印象中,工部是个清水衙门,谁都不爱去。但实际上工部下属的皮作局、鞍辔局、宝源局、军器局,都是贪污盗窃的高发部门。增加些许常年不上衙的吏员,或者一个工匠干活,五个工匠拿工钱这类事情,其实都是惯例。至于虚耗资财,更是无法计量。

      因此才养出了一批无知无畏的蠹虫。

      此刻文思院门前空地上的冲突,起始于此。

      锦衣卫一行人远远便瞧见文思院门前聚集着不少人,骆养性一个手势打出,他领着的一队人便即刻散开两队,从周边街巷绕行至前方人群聚集处的后部。

      朱元元,此刻是袁珠,没有真正学习过锦衣卫的密语暗号手势等,此刻见识一番,心下不免赞叹锦衣卫果然训练有素。骆养性也召来一个百户,叮嘱这名百户和曹逢云二人随时护卫自己这位表弟。当然,袁珠自己也没有单独行动,以身犯险的念头。

      走得近些,便能看清文思院门口站着的人群分成两拨。一拨人把守门口,显然是在阻拦其他人进去。

      骆养性眉头微皱,向身边另一名百户黄通使了个眼色,黄通四周看了一圈,也不知又打了什么暗号,片刻后一个身着平民服饰的人走近几人,向那名百户及骆养性行礼。

      原来此人是一个提前过来探路的锦衣卫,属于常规操作。这名锦衣卫名黄文,是骆养性身边百户黄通的弟弟。原本他对这趟差事不甚重视。还是哥哥黄通因为职级更高,得以与骆养性接触更多,熟悉老大的行事风格,且敏锐感觉到此时的锦衣卫处境微妙。故而再三叮嘱弟弟不可轻忽。

      “属下卯时初刻在十王府门前附近,原犯官及其亲眷等至辰时过半,工部都水司王主事前来领他们带行至文思院正门口,专案组有一人随同。文思院何大使出来交接,不过里面的工匠认定前犯官及其亲眷要将他们赶出文思院,鸠占鹊巢,因此拦着不让进去……”

      朱元元听他说所说时辰,伸手掏出一块怀表来,看了看时间,此时刚至巳时。看来那些经受过诏狱磨难的人和亲属,等待安置之处已经等了四个小时。与拦着门口的人相比,显得精神萎顿许多。因此气势不足,仿佛他们真是来强抢别人住处的。

      可是文思院是朱元元事先了解清楚才选定的地方,离十王府专案组近,又占地广。且文思院与兵部武库清吏司虽分属六部的工部及兵部,但是功能有类似之处,朱元元要练兵应对潜在的农民起义和后金军队,早晚需得整顿掌管兵器的武库清吏司。正好先拿文思院做个试点,等以后动武库清吏司时便有了经验。故而选择文思院作为专案组审查冤案,安置除犯人以外涉案人员的住所,正是想借着专案组清查魏党,审理案件的名头整顿文思院。

      她翻阅过往奏本时,读过一本上奏文思院冗员甚多,虚耗资财,贪污盗窃成风。那还是万历后期的奏折,经过天启朝,那些问题只会更严重。如同军队中通过吃空饷敛财,文思院也有相当多数量的工匠其实查无此人。因此就住所而言,绝对充裕,不存在进来一批人就必须要出去一批人的情况。

      那么眼前这种拦路的行为,就值得深思了。

      工部、专案组以及文思院,造成面前场景的究竟是谁?是无意造就的过失,还是有意?

      这些问题还只是其中一方面。更紧要的,如果这些蒙冤入狱者以及亲眷的处理不当,又会引发什么后果?会使得哪些人得利?

      文思院工匠所提的住所之争,是否只是浮于表面的矛盾,目的在于什么?

      朱元元感觉有根极细的引线,一端连着火药,另一端在缓慢燃烧,看不到火苗,让人无法摸索出这根引线。

      她想得入神,旁边的曹逢云看似盯着争执的人群,实际也在暗中观察她。

      一块金灿灿的怀表入手,虽然很快便收回怀中,金色一闪而过被曹逢云眼尖发觉。但他没有认出那是何物,只看到黄金的色泽,不由咋舌——这小子家中看来颇为富裕。转念一想倒也是,不然怎么能这么快娶妻。

      他不知道此物比真正的黄金还贵重,是查抄魏忠贤宫外私产所获,与其他珍贵罕见的宝物一道送入皇宫,朱元元颇为喜欢留在身上随时看时间用的。要知道这样好的东西,皇帝尚且没有,只有利玛窦所赠送的大件自鸣钟摆件,可见魏忠贤敛财之能。

      随身带着黄金饰品把玩,也让曹逢云认定袁珠家产丰厚,不过这样的人需要来锦衣卫谋前程吗?此刻不是时候,曹逢云把对于袁珠此人的奇怪之处压下。

      他脑子里七想八想的,至于黄通则并无留意。听到弟弟的描述,得见他今日全程钉着此事,此时两群人的相抗与他无关,黄通心中微松一口气。

      骆养性立刻察觉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同样蹙眉的袁珠,追问黄文,“工部都水司王主事现在人在哪里?他可有将公文交给何大使?”

      “王主事交了公文之后,便回工部去了。专案组的人留在此处陪同。”黄文又补充道,“最近专案组增添了不少人,恕属下无能,未辨认出此人是谁。”

      骆养性摇摇头,黄通便知道这是不怪罪的意思。兄弟二人于天启四年老指挥使告病前便被调出京城,至今年回来,足足三年。期间新任职了许多七品官员,对兄弟二人而言都是生面孔。

      于是给弟弟使了个眼色,黄文退下在一旁候令。

      手底下人对京城不够熟悉,这是骆养性接手锦衣卫遇到的问题之一。朱元元不打算用先前魏忠贤时期升上来的锦衣卫,他更不敢用。将骆家原有的人脉从外地调回京城是收拢势力的最快方式,而不熟悉京城的弊端于细微处才会显现出来。

      不过此刻,锦衣卫并非一定要知晓那专案组来的人员是谁,回去查也是一样。

      骆养性预料到此事或许棘手。他毕竟是锦衣卫这样的机构出身,什么阴私诡计见得多了。相当确定此事一定是有人搞鬼,但是无论暗地里谋划的事情是什么,眼下他都需要将事态控制在自己手里。

      控制住双方的矛盾不扩大,也是朱元元的想法。

      君臣二人出发点不尽相同,对于此事的解决却抱有同样认识,便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至于早已离开的工部都水司王主事,不急不慌地回到衙门,向上峰工部员外郎回禀。

      施员外郎听王主事说事情办妥,微眯着眼颔首,“早些回来正是应该,此事本就与六部无关。咱们工部听从皇命,出了地方供他们瞎折腾。不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惹得一身腥。”换言之,文思院不管要出什么事情,自己人可不能搭进去。

      他其实不知道详情,只是听郎中吩咐了什么时候带什么人后提点了一句“只做交接,旁的一概不管”,剩下的都是猜测。

      不得不说,施员外郎的猜测没有错。

      的确有工部官员约莫知道文思院要出事,但确实也与他们无干。

      回到文思院,随着锦衣卫有意显露踪迹,争执双方俱都明显沉默了一瞬。

      但是很快,工匠这边气焰更甚,而前犯人亲眷这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锦衣卫当初凶神恶煞前来抓人的场景历历在目,留在京城的人,持续被勒索财物,主要也是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让他们交出“赃银”,如若不想办法给钱,就威胁他们入狱上刑。

      可怕记忆残存,犯人亲眷条件反射地开始畏惧这一队穿着飞鱼服腰系绣春刀的人。

      一群老弱妇孺退开之后,其中一人身材魁梧高壮,并不厚实的衣服下肌肉凸起,一脸络腮胡让人看不轻面容。他轻蔑地扫了锦衣卫一眼,没有搭理,反而对着工匠那边闹腾最欢的一人方向走上两步,双拳如锤握紧,登时咔咔作响。

      那人似乎是被吓到了,被络腮胡骇人的气势定住视线,自己毫无知觉地退了两步,直到踩在身后一人的脚上才停下。反应过来,求救似的看一眼锦衣卫。

      为首的小白脸面无表情,仿佛毫不在意冷眼旁观。只不过视线阴冷冰凉,那人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穿着文思院官服的人在身后托着他上臂,“莫慌,锦衣卫在此,谅此人不敢对你动手。”说的便是面前几步外的络腮胡。

      这时那腿软的工匠才想起先前的计划来,想想那些好处,终究咬咬牙,故意道,“我素来安分守己,就算锦衣卫的老爷们过来,也不会将我拉去大狱。反倒是他们这些人,谁家没出过一个让祖宗八代都蒙羞的犯人?我看今天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文思院的官员摇头劝道,“哎,你这么说可不对,还是小点声音,莫让人听到了。”

      络腮胡听得心中憋气,他身后的一众前犯人亲眷沉默不语。眼神麻木,然而内心绝非毫无波澜。

      曹逢云上前一步,对着文思院的官员道,“你是贾副使?”言语间一点也不客气。

      文思院有大使一人,正九品。副使二人均为从九品。而曹逢云身为锦衣卫百户,为正六品。况且文思院和锦衣卫的前途不可类比。

      从曹逢云的角度来看,便是他去问话,都是纡尊降贵了。但是看着袁珠傻愣愣的模样,自己老大又十分看重,想来是不会让他出面的,只好自己出来问话。

      锦衣卫或许没有事先得知陪同来的专案组人员身份,但是对于文思院的何大使以及贾副使依然是清楚的。曹逢云其实颇为细致,知道文思院还有一个副使三番两头的告病假,今日肯定没有出现。

      “百户大人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下官正是文思院副使,姓贾。”贾副使从曹逢云的服饰上看出品级,顺带排个马屁。

      “工部让你们腾出二十余间房舍,为何现在还不让人进去?”明面上奉承锦衣卫的人多了去,曹逢云对于不重要的信息向来是当做没听到。

      “请几位大人明鉴,非是何大使和下官之故,实在是此令下的匆忙,文思院内工匠众多,一时间又难以寻到合适的住处,因此才拖延了片刻。”贾副使为难道。

      在场的锦衣卫都听得出这样的托词不过是场面话,但是方才那络腮胡听他这样颠倒黑白,怒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在这里等了一上午了!”

      曹逢云仿佛没有听到络腮胡的话,再向贾副使道,“既然知道是拖延,那就快些让人进去吧。”

      络腮胡听到这锦衣卫话语间肯定了对方的说辞,更是怒火汹涌,“你们官官相护,没一个好货!啊呸!”一口唾沫吐到了曹逢云的衣摆上,仿佛下一刻就能冲上去和锦衣卫打起来。

      他声音洪亮,处在对峙的焦点处,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锦衣卫百户是如何被他侮辱的。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想起锦衣卫的手段,登时为他悬了一口气。

      与他一道来的人当中便有两个年轻男子,忍不住冲出来,一人扯着络腮胡一只袖子,口中无言,脸上却有悲愤之色。

      络腮胡见着他俩,晃晃头,稍微冷静些许,偏偏挡在前面的工匠开口道,“百户大人是朝廷命宫,这刁民侮辱大人就是侮辱朝廷,千万要拿回锦衣卫严加审问啊!”

      先前一直在和稀泥的何大使也不由得惧怕起来。锦衣卫百户本就是他惹不起的身份,而后面还站了个锦衣卫佥事,那可是能直达天听的官职啊。何大使不由惊惶,向贾副使看去。

      贾副使站在何大使前方,不知道自己后背何大使的目光。此时又添油加醋道,“说不得此人对锦衣卫心生不满,为了死去亲人报复也未可知。”

      诏狱犯人多是锦衣卫拷打致死,不看个体只算集体,锦衣卫确实是仇人。

      贾副使轻飘飘一句话,登时将锦衣卫和对面的前犯人家眷打在了对立两个面上。

      若是此刻还看不出来文思院门前的事情便是这贾副使捣的鬼,他们锦衣卫不如自戳双目算求。

      曹逢云冷笑,走动几步,站到那络腮胡旁边。

      偏他也是个大胡子,和络腮胡站在一块,一个笑一个怒,像两座金刚一样立在那工匠和贾副使面前。

      贾副使心中一突,只听面前那人道,“贾副使,你看我很蠢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文思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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