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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伙食费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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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起潜愁眉苦脸地跟在朱元元身侧,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小厮。
一会儿上前一步开道,替皇帝挡开迎面走来的行人;一时又紧张地盯着每一个对着二人吆喝的小贩。
动静太大,朱元元想不留意到短暂性患上被害妄想症的高起潜都难。
“好了高起潜,你这般紧张,反而更显奇怪。”她哭笑不得说道。再不正常点,旁人就该发现自己身份非比寻常了。“就当是出宫办事,自然点。”
高起潜一抹额头上的汗,郑重点头,面容依旧严肃非常。
朱元元看他还在担忧自己安危,心道确实也为难人家了。她这趟出来,身边没有大汉将军,没有锦衣卫随行护驾,一身安危系于身边这宦官身上。她自己倒还没有察觉,但高起潜自知干系重大,不敢不万般小心。
“这城里头有什么好吃的酒楼?”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朱元元有意发问。
“回公子,京城当中,最出名的当属十六楼……”皇爷原来潜邸时没听闻过吗?
朱元元点点头。
十六楼?这名字倒也特别。
只听高起潜继续说道,“十六楼中,清江楼、鹤鸣楼、醉仙楼和集贤楼这四间尤其热闹。”皇爷可别是想去瞧热闹吧?人多且杂,可别遇到那不识好歹的浑人,冲撞了皇爷,自己可真是万死莫赎。
正想着呢,果然朱元元确实来了兴致,“哦?那间最合适?我想去看看。”
怕什么来什么。
高起潜愁啊,脸儿更苦了。
好在急中生智,进言道,“公子若是想去,集贤楼便在近处。小的听闻每逢会试前后,举子进士们都在那处举办文会,雅致得很。”都是读书人,谨行守礼,想来比其他地方更安全。
朱元元一听文会就有些头疼,可想到去的人都是举子进士居多,日后许多可用之才都要先经过这一道甄选,便听从了高起潜的建议,二人向集贤楼而去。
高起潜本是盘算得好:文士们爱去集贤楼,但此时离春闱还远,应当没有太多人。且今日并非休沐,官员需得在值,自然就没人能认出皇爷身份。
谁知越是靠近集贤楼,人却越发的多起来。
朱元元二人一靠近正门,便有跑堂热情将其迎进门内。
她垂眸扫了一眼身上曳撒,猜想是云纹银线织锦的作用,便迈步跨进集贤楼。
高起潜紧张的神色到了此间,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只是还没能改掉习惯——目光不善地看向每一个靠近他家皇爷的人。
集贤楼分上中下三层,一楼便已经占地广阔,错落摆放了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大厅一角有琴师在帘子后面拨琴,琴音绵绵,酒香阵阵。即便是白天,酒楼内依旧燃着灯火,四处通明。
跑堂没有让他们在一楼停留,直接引上二楼,一边询问是否需要雅间。
朱元元本就是为了涨见识,进雅间无非是让她和高起潜大眼瞪小眼,不如就坐在外边,还能听到隔邻几桌的交谈声。交代不必后,跑堂便将二人领至一处空桌,招呼落座。
二楼一排窗户,每扇窗前都摆放了一张桌子,靠窗视野好,早早有客人落座,一些人带着唐巾,一些带着方形的飘巾,也有少数几个所戴幞头的披幅搭至后背。衣衫俱都宽大,右衽大袖,一些年轻的腰间束带。更多的则是穿着澜衫,颜色以蓝、黄褐居多。
这些人不少已经蓄须,面容看上去便老成了许多。
朱元元点了两三样菜,一壶酒,正等着上酒菜的时候,便听到旁边酒桌上有人举杯,就着琴音唱起曲儿来。
那人许是南方来的,很有些江南口音,曲调清丽婉转,倒也好听,朱元元心中暗自评价,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词牌,什么曲。
又有一穿着褐色澜衫的中年男子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向旁边走了几步,来到窗前,似乎是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
褐色澜衫男子座位旁边的同伴,很快察觉到他离了席,于是也起身来到窗前,对他说道,“幼承,你可是喝多了?”见褐色澜衫男子回头,视线看向那唱曲的学子旋即收回,心下了然,又劝道,“赵兄做东,也是好意。散散酒,便坐回来罢。”
褐色澜衫男子道,“允恒兄,我酒量小,自来如此。若是坐回去,怕要说些扫兴的话。我便站在这里散散酒。你自去同他们吃酒便是,不用顾我。”
劝他的同伴只得自己回座,笑着解释了两句,其余人也就不甚在意。
明显一个性子刚直,另一人处事多了些圆通。
朱元元忍不住多看了窗边这男子两眼,才看出他的澜衫也不是新作的,料子已经被洗得起了细细的毛边,只是颜色较暗,不易看出。其人肤色暗沉,五官无甚突出,只两道浓眉点缀,显得精神些。
他自看他的风景,朱元元没再太多关注,这是酒菜送上,她便招呼高起潜一道上桌。
高起潜自然不敢,垂头不语的模样像极了委屈至极的小媳妇。这是在外面,朱元元也不好太勉强,便让他自己点些东西,可带回去,也可在旁边空桌用。
这时那边酒桌动静又大了起来,原来是其中一人提议作诗,赢得大家一致赞同。说到以什么为题,以何字为韵,众人商量一下,决定以水为题,三江为韵。
其实朱元元也不大听得清他们商量什么,主要是作诗的业务她不熟悉。只是饶有兴致地听那边依次有人站起身来,将自己即兴所做的诗文念出来。又有处事周全者喊来跑堂即刻送文房四宝来记录,每录完一首,便摆在一旁供人观看。
朱元元还是读书的时候认真背过诗词,工作以后用不上,慢慢忘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听见有人能即兴作诗,心中大呼涨见识了,听不懂看不清也不妨碍她瞧个热闹。便放下手中筷子,侧身看去。
虽然还是懵懂,却能从作诗学子的姿态看出,他们的诗作自有一番激昂慷慨之情。细听之下,便有诸如“号角”、“烽火”、“马蹄”、“旌旗”之类的词入了耳。
哦?莫不是边塞军旅诗?
朱元元正支楞耳朵听呢,忽然有人忽地站起,将酒杯重重放下。众人酒兴正酣,因此而停滞片刻。
只见此人脸型容长,龙眉凤目,鼻若剑锋,一身蓝色澜衫,端的是爽朗清举。“赵兄,原来今日之邀,就是为了此刻。拿我们的诗文,向阉党邀功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俱向上首一人看去。那人年约三十许,穿了一身宽大道袍,颇有些名士风流之意,但目露尴尬,不禁恼了蓝色澜衫青年的不识趣,强辩道,“贤弟可错怪愚兄了,今日在此相聚,一是许久未见,互相都有些想念。二则为了探讨学问……”
他的话没有说完,蓝色澜衫青年不客气地打断,“不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言。我若是不知晓内廷放出消息,为新立净军寻一首军歌之事,也要被你的说辞蒙骗了去。”
赵学子见他说出实情,不由皱眉道,“是又如何?一举两得罢了。再者,这诗也不是白做的。若能选上,一笔辛苦银子是少不了的。大家都在京城苦读等着明年恩科,哪处不花钱?”
“多少银子,值得我等失却文心?”蓝色澜衫青年冷冷道。
赵学子嗤笑,“六千两。”
噗——
朱元元一口酒没咽下,全数喷出,辛辣入喉,咳嗽不止。
六千两!一首歌这么贵吗?
整顿宫务后,整个尚食局一日花销不过一百五十两,算下来一个月也才四千五百两啊。
不算额外的俸禄和四季衣裳,只算吃的话,这笔钱能养活后宫大部分宫人一个月,朱元元心动不已。
她一边咳嗽一边对这笔钱心痒难耐,高起潜急忙过来服侍,又是倒茶水又是递帕子。不遗余力伺候皇爷的同时,不忘冷眼瞟那蓝色澜衫青年几回。
呵,他都听到了,说他们御马监是阉党。啊呸!
这群文人简直是非不分,自己也是从魏忠贤手底下死里逃生过的,凭什么把他划成阉党一类?怎地,没卵蛋地就活该是阉党吗?
那边酒桌上一群人也是震惊不已,便有人开始劝说蓝色澜衫青年。
“宪之,且先落座。大家都是同年,不要伤了和气。”
“正是正是。宪之,如今惩治了魏党之首恶,又听闻要查处其余人等,足见圣人内政修明,法纪严肃。何来阉党一说?此话休提,休提。”
众人七嘴八舌劝着,无不是看在那六千两的份上。
倒是窗边一直站着的褐色澜衫男子回到桌前,一句话让所有人住了嘴。
“诸位都忘了,宪之的老师吗?”
那位字为宪之的蓝色澜衫青年听到对方提及自己老师,先是红了眼眶,继而拱手向他道谢。平复情绪后,再度对众人说道,“旧阉党固然已去。但圣人周围未必没有如当初魏贼一样的小人阿谀奉上。单单是寻一首军歌,便引得民间商贾竞相出高价相购,只为获得圣人垂青。长此以往,恐再现宋时花石纲!
北宋徽宗皇帝为修建这座皇家园林“艮岳”,下令在全国各地寻找各式各样的奇石,采取纲运之法送往开封装点。这些奇石运送便称之为“花石纲”。朱勔、童贯等人以购买花石纲为名,收刮百姓,强取豪夺,侵吞国孥。取石时不惜毁坏百姓房屋乃至祖坟,运送时凿城断桥,毁堰拆闸,耗费巨大。
魏忠贤当权时,便有不少人暗地里将其比作童贯。如今蓝色澜衫青年提到花石纲,让人立刻便想到童贯,与魏忠贤如出一辙地都是获得圣宠的宦官,祸害百姓,为乱朝政。他担心会出现下一个童贯、魏忠贤,实在是情有可原。
但是此刻的朱元元完全顾不上这些,脑海中满屏都是六千两,继而一首首歌轮播。
好贵一首歌,这钱我必须赚。
只要选中一首歌写出来送出去,然后自己再佯装挑中,这一个月的伙食费不就到手了么?哈哈,我可真是个人才!
正想着呢,听赵姓学子见原本还在帮衬自己的其余人也都不吭声了,不由道,“好好,六千两,想必你史可法是瞧不上了。”
哦,原来那蓝色澜衫青年叫史可法。
史可法……
什么?
朱元元没忍住一拍桌子,大声喊道,“史可法!”
这一下子,那一桌所有人,包括穿着蓝色澜衫的史可法俱向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