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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粮食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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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大明舆图下。
朱元元头一回亲眼见到这时代的舆图,头一回感受到这广袤疆域如同在翻滚怒海中行驶的一艘巨轮,摇摆晃动,经受狂风恶浪。而她就是船长,就是舵手。
皇帝在上首静静看着舆图,下面一众官员没有人胆敢发出丝毫动静。直到朱元元说出今日商议的主旨,殿内才开始有细微响动。
朱元元干脆让殿内宦官给他们送上茶盏,“陕西受灾严重,已有灾民不忍饥饿,揭竿而反。众位有什么处置意见?”
这些官员固也不是吃素的。特别是万历时期入朝的那批臣子,也曾经历万历年间陕西旱灾。此时便有人提出,开仓放粮、安置流民,对流寇则剿抚兼备。
此人是崇祯初即位时的日讲官孟绍虞,任职礼部侍郎。皇帝安排的日讲官名单一出,孟绍虞发觉自己不在其中,正是心中惴惴。恰逢皇帝又召集部分朝臣于文华殿,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在皇帝面前露脸。
朱元元点头,也算给了自己这个从前的老师些许面子。不过总的来说,这三大步骤是常规做法,也是对于陕西旱灾引发民变的提纲式处置,还不够细节。于是又问,其他人怎么看。
接着众臣分分各抒己见,有滔滔不绝的,也有一言不合直接你一句我一句辩论起来的,那些茶盏果然派上用场。
朱元元只是凝神静听,选取对自己有帮助的信息。
与后世的陕西省不同,此时的陕西辖地包含了后世的陕西、甘肃、宁夏,以及青海、内蒙、藏族自治区的部分地区。领八府,二直隶州,属州二十一,属县数目达九十五。
地方越大越复杂。
仅仅以开仓放粮而言,就有许多细节需要商讨。九十五个县,哪些放粮,放多少粮,发放给谁,有何依据?饥民受灾,不能以普通百姓度之,放粮时若无兵丁维持秩序,恐怕粮仓被掏空只是其一,灾民抢粮成性引发当地暴乱是其二。而之所以会出现哄抢粮食现象,也是灾民惧怕粮食短缺,再度忍饥受饿,争相抢夺,做储存用。
说到底,只要粮食不够,就会发生抢粮的行为。
户部侍郎董应举正在飞快地概算赈灾粮食量。他曾任经理天津至山海屯务,后历任右副都御使、工部右侍郎,兼户部侍郎,并理盐政,对商事颇有经验。仅这一点,就比当下许多同样进士出身,却无相关理政经验的官员要强许多。
譬如各地县衙粮仓恐怕没有足够存粮,就出现在董应举的考量中。不过他在提出来之前,还是犹豫片刻。只因如今户部收上来能够调配的粮量,大多发往辽东重做辽饷,怕是无法额外分出足够粮食去赈灾。若要缩减辽饷,兵部就要跳出来反对。
董应举所顾虑的问题,正是明朝廷面临的困境。
没有钱粮,辽东与后金作战防线便有可能崩溃。把粮食作为兵饷送往辽东,可是接下来的连年旱灾又造成饥民四处起义,对抗朝廷。朝廷不论是剿是抚,又都需要钱粮。这让原本就吃力的财政更加雪上加霜,导致各地卫所系统逐渐涣散,官匪不分,起义军逐渐势大,与后金一起,成为推翻明王朝的力量之一。
明王朝存续了两百多年,每一个明朝子民都不能想象这个巨人即将在十几年后垮塌。
几个月前,因旱灾而导致的白水县王二率众攻打县衙,即便是打死了知县张斗耀,事情也依旧在魏党把持的朝廷下没有翻起水花。且明朝建立以来不下二十次大大小小的反叛事件,平均每十年一次,都没有动摇过朝廷统治。
王二,听听这名字,就知道不过是个泥腿子,或许有些力气,收拢些许人马,但绝对不足为虑。
可是在场的几十人中,只有朱元元和无身无形的声音知道,王二掀起的那一缕风,终将翻起怎样的滔天巨浪,使巨轮倾倒沉没。
正是因为不知晓,也导致了不够重视。许多人在解决问题和避免错误这天平的两边较量中,更倾斜于后者。而且不少人,还与魏党有所牵扯,此刻他们心头沉甸甸压着的,还是魏党清算之事。
董应举在天启年间被弹劾落职闲住,前不久才复官,对于魏党清算一事并不惧怕。魏党把持朝政期间被弹劾,正是一道保护。是以他也是少数全心全意思量陕西旱灾处置一事的几人之一。
他犹豫片刻,提出当地县衙无足粮放给灾民,应从山西、河南、湖广调粮。
反正漕粮都发给辽东了,从周边调粮反而是最容易的。一旦涉及辽饷,必将引发朝廷争议,花费时日也未必能出什么结果。调粮牵涉的只是三地府县,再不愿意也要配合朝廷,因此筹到粮食不是问题,只是多少而已。
朱元元又是点头,这个主意听起来可行,只是操作起来也有难度。三地调粮,意味着至少要派遣三名巡按或者钦差,前往山西、河南和湖广统筹,这样的人才,她还不知道上哪里去找。
不过董应举所提到的粮仓不足的情况,也可以趁这个机会进行清查。
文震孟坐在一旁,偶尔与外甥姚希孟商议两句,也随时留意着皇帝举动。见皇帝再次点头,不由得想起早课时皇帝三度点头的情形,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胡须微微翘起,伸手捻了捻。
“陛下,这是胸有成算了啊。”见姚希孟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他低声解释道。
文震孟眼光老辣,一下就瞧出朱元元心中已然有了对于陕西灾情的处置规划,只是在用人方面尚有存疑。
又听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朱元元终于开口。
“钦天监,可知晓陕西旱灾由来?”
钦天监监副张邦垣立刻从边缘位置走出,将钦天监近来的天象观测简述一遍。
朱元元对于钦天监的印象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又有占卜问卦这种她无法理解的业务,所以对于张邦垣的回答并没有报什么期望,反正都是些自己听不懂的内容。
“天气逐渐变冷,降水量在西北减少。且这寒冷气候,或许要持续多年,可是如此?”
张邦垣一愣,我方才说的是这个吗?
“那便是说,陕西旱灾,恐要连年发生。”朱元元下结论道。
“既然旱灾要持续几年,方才诸臣所议设粥厂、开粮仓,便是第一步的救灾举措。陕西受灾各地县衙粮仓,不吝发放,以救助灾民为要。各府调府卫协助发粮。”
自洪武年间起,陕西旱灾并不少见,开设粥厂并对灾民分等级施粥的举措得到普及。对于离家逃荒的灾民,施粥比放粮更加合适。
“其次,去山西、陕西二地筹粮。”
只去山陕?
筹粮?
一些心思敏锐的,注意到皇帝所用二字,不是调粮,而是筹粮。
莫非是要山西一地官府加派催收粮食?
只听皇帝继续道,“以内帑之资,向晋商、陕商买粮。”
明初时设立九边,九个军事重镇,需要大量军粮。山西商人因地势便利,得到以粮食换盐引的机会,而山西本地就有盐池。明中期以后,朝廷大量印盐引,导致商人拿着盐引也换不到盐。最终变成了以白银换盐引,也就是用钱买卖盐的资格。既然用钱就能买,以军粮发家的晋商的经营扩大,种类繁多。
然而即使不以军粮换盐引,晋商的粮食存粮也是相当可观的。
据朱元元所知,晋商早就和蒙古、后金做起了生意。尤其是后金,晋商之所以在清朝成为皇商,与他们此时做的巨大贡献有绝对关系——不仅替后金采购铁器、粮食等物资,而且顺带贩卖情报。
人见利而不见害。对于晋商而言,没有家国界限,只有利益至上。所求的,只是钱和权而已。
能卖粮给后金,自然也能卖给朝廷。
“所有粮食按市价购买。”钱?她给。
“以供粮数量为凭,分等级赐皇商身份,鼓励粮商卖粮。”皇商的身份?一样能给。不论是陕商、晋商、徽商,还是浙商、闽商,只要踊跃出粮卖粮,就能成为皇商。
这不就是捐纳吗?
自景泰年间始,开了以资得官的先例,英宗天顺年间,成化年间,嘉靖年间,每当军费不足时,均有捐纳的情况。一些富户用银钱买个散官很是常见。皇帝所提出的皇商身份,倒是新鲜,想来皇商日后要与内库采买有所关联。
众臣皆无异议。
然而朱元元从晋商购买粮食,目的不仅在于赈灾。
小冰河气候开始,全球降温。明朝疆域庞大,影响最大的是陕西。而北边的蒙古,东北的后金,更是受影响。生存空间的压缩,才导致蒙古各部不服黄金家族林丹汗,才会让后金南下,劫掠中原。从本质而言,与汉朝时的匈奴,宋朝时的契丹,元蒙并无区别。
后金与晋商做惯生意,从晋商处得到粮食、铁器等生存必需品,那么在寒冬来临时,晋商突然将粮食卖给明朝廷用于陕西赈灾,对于后金将是深重打击。
“所购粮食,一半赈灾,一半用于榆林卫兵饷。”白水县王二有几千众跟随,虽尚未成气候,也要有最近的卫所在附近震慑,避免王二借着朝廷赈灾的机会抢粮。
“第三步,派遣钦差,从京师所在的顺天府,经保定府,太原府,沿途调粮,作为赈灾粮的补充。”
听到这里,众臣明晰,这一二三步必然能准备一定量的粮食,满足赈灾初期所需。所需商讨的,便是派遣人选以及具体步骤。因此众臣面上神情缓和不少。
立在一旁,没有参与讨论的王承恩则出了一身汗。
各府县粮仓不足,万历年间他便有所耳闻。因此设粥厂开方粮仓只是缓兵之计,从各地商人卖粮,才是真正有效的粮食来源。给这些商人皇商的身份,固然是将皇宫太监采买的权利分出去。如果是魏忠贤期间,决计是不干这种事的。他忠心于陛下,自然不会做出阻拦。
可是买粮食,口说无凭,必然是要出真金白银的。
而内帑,已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