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骨》涂言

1、剑阁

　　已是黄昏——

　　陆言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质镶玉雕花床上，灵玉向他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促进着他周身灵力运转和伤口愈合。

　　真是大手笔啊！陆言欢感叹，抬手挡了挡还不大熟悉的光线。

　　他眯了一会，然后翻身坐起，检查了一圈自己的伤口，发现都回复了七七八八，还剩下的伤口也只是看着狰狞，实际已无大碍。大概用了什么药吧——陆言欢闻着了身上有药香——而后，他便合上衣服，朝外走去。

　　外头的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有假石错落，溪水蜿蜒，曲径通幽。

　　陆言欢环顾四周，想道，这山上竟然有这样的院子？不知……救我的是怎样的“人”……

　　他来到外院，也就是他前一晚上昏迷的地方，当然，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而现在，台前坐了个“人”正在研究他的那把断剑，看身形判断，此“人”应该是男性，他墨发如瀑，披散了满肩、满背，未戴簪也未戴冠，身着一件玄色麻衫，腰上没系腰带也没戴腰封。

　　“哟，醒啦？”苍兀察觉身后有人，放下短剑，转身对陆言欢说道。

　　这一转身属实是把陆言欢吓了一跳，男人竟长了双金色的眼睛，这也就昭示着他并非人类。

　　看着陆言欢惊讶的样子，苍兀轻笑：“我长的这么吓人吗？”

　　陆言欢忙道：“啊！没有没有，很好看，不吓人。”这话不假，眼前这位前辈是他人生这十几年里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俊朗之余，又有骄矜傲然之感，却不过分嚣张跋扈，如同温润而又奢靡的金镶玉。

　　他盯着这张脸的时间不自觉的有点长，等会过神来，不禁觉得失礼而又尴尬，忙俯身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刚才的冒犯……请前辈责罚！”

　　“罚你干嘛？”苍兀用手指拂过铁剑断口，剑身嗡鸣一阵，“不过，说起来，你还挺厉害的啊，大半夜一个人上万妖山，要不是我，你早就葬身于妖兽腹中了！”

　　陆言欢抿了抿嘴，吐了俩字“羞愧”。

　　他母亲是宗里犯了错的圣女，这让他从小在宗里备受欺凌。这次外出捕猎妖兽，几名弟子更是直接用捕兽网将他缚于树上，待他挣脱出来，为了躲避妖兽追捕，只好往山上逃。要不是在他将死之际这位前辈救了他一命恐怕他早就归西了。

　　只是……这万妖山威名在外，却从未听说有哪位前辈居住于此？

　　陆言欢思绪飘远，苍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今年多大了？什么境界？”

　　在这片大陆上，所以修士的境界分为三层九境，前四境赤子境、饮食（yìng sì)境、融尘境、初霁境为第一层“丹心”，第五境到第七境蜉蝣境、崇阿（ē）境、赋阳境为第二层“山海”，而最后两境死生境和陌道境为第三层“道远”，而超脱这三层九境的境界被称为“寰寂”，不足的修士则统称为“璞生”。

　　“十五，融尘境。”陆言欢回答。

　　“手。”苍兀道。陆言欢乖乖把右手伸了出来，任由苍兀拽住他的手腕渡了一丝灵力进去，边检查边问道：“你哪个门派的？”

　　“亘宇宗。”

　　“嚯，天下第一宗啊。”苍兀随口感叹了一句，他此刻的精力大多放在陆言欢的内府之像上。

　　每个修士的内府之像都不尽相同，在这个储存灵力的地方，灵力会化作合适的景象，反映修士的水准、伤势等。虽说不尽相同，但大多数修士的内府之像都属于山川走兽。这其中种种缘由人们至今仍未探索清楚。

　　陆言欢这内府之像倒是稀奇，乃是一片金色云海，中央有一只巨大编钟，在其周围还绕飞着许多金色的鸟雀，穿梭于云海之间。

　　有意思！饶是苍兀这般大人物也这样想，如此内府之像真是闻所未闻。

　　灵力纯度尚可，大约融尘境三品吧。苍兀想着，放开了陆言欢，说：“根基尚可，看你手上的茧子，练习也称得上认真，内府之像倒是稀奇，好好努力，日后定不会差的。”

　　“多谢前辈指点。”陆言欢拱了拱手，但内心还是有些许失落，自己仅修炼2年，就达到了融尘境，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而在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眼中，也不过“尚可”二字。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古往今来，能让苍兀评价“尚可”的人，他是第二个。

　　苍兀似是没在意他的失落，朝他晃了晃手，道：“你把剑品质太差了，修也没什么价值，你到时候下山直接当废铁卖了吧。”

　　“可我没钱再买剑了。”陆言欢嗫嚅。

　　苍兀瞧着眼前这位没眼力见的小朋友，叹了口气：“这是什么地方？”

　　“万妖山。”

　　"……万妖山上有什么？”

　　“呃……草？树？妖怪？！”

　　“……”苍兀咆哮，“剑阁啊！四居之剑阁啊？没听说过吗？”

　　名扬天下的苍兀很受打击。

　　所谓四居，是在与天族大战后，二十八星宿中最后幸存的四位大能的所开的店，有的以此来为天下修士提供便利，也有的自成宗门，广收弟子，分别是剑阁、药坊、音阙和符铺。

　　陆言欢瞪大了双眼：“这……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是传说……”

　　剑阁的传说谁没听说过？距今四百多年的那场人族、妖族携手对抗天族的战争绵延近千年，其中人族的统领即为亘宇宗离峰的君伯山，而剑阁的建立者便是他结拜的好兄弟、二十八星宿之一的苍兀。

　　那么眼前这位便是……！

　　“当然是真的，你们各大门派用的药大多都出自药坊。而这天下名剑，起码一半都出自我手！你觉得我们是真的假的？”苍兀笑道，“不过，你们亘宇宗连这个都不教的吗？”

　　陆言欢没有回答，苍兀察觉到他的心情变化，便截止了这个话题：“想要新的剑吗？”

　　陆言欢眼神一下亮了起来，而后又暗了下去，他说：“我没钱……”

　　“要钱做什么？”苍兀问。

　　“传说剑阁名剑千金难求……”陆言欢回答。

　　苍兀气笑了：“你听的这什么破传说？讲得什么玩意儿！’

　　陆言欢：“还说您身高九尺……”皮肤黝黑，一身腱子肉，铁锤挥起来虎虎生威、挥汗如雨，陆言欢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俊朗的男子，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苍兀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色道，“我帮人锻刀剑主要看的是这个人是否有资格配得上我给他煅的刀剑。他若是旷世奇才，能将一把绝世神兵发挥出最大的作用，那么这刀剑，免费送他都成。但他若是实在配不上，那么纵使千金，我也不帮他造。”

　　“至于你嘛……”苍兀顿了顿，”我从未帮你这么大的孩子铸过剑，我觉得你能成材，但这也没个定数，所以这账，就当先赊着的吧。”

　　虽然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来陆言欢这十五年来过的不算容易，且自尊心过强，如果说直接送给他，怕是不会被接受。

　　“当真？”陆言欢眼神亮了起未，“太好了！”

　　苍兀颔首道：“嗯，所以，你想要什么剑形？”

　　这一问可把陆言欢问住了，他在亘宇宗用的皆是弟子用的普通铁剑，至于他适合重的还是轻的、长的还是短的，这些，他一概不知。

　　苍兀见他为难的样子，便说：“不急，反正你那伤还没养好，你有的是时间琢磨。哦对了，我明天带你去看剑尘吧。”

　　“剑尘！”陆言欢瞬间清醒，“八奇境之一的剑尘！”

　　“桃花踏雪莲浸岩，万剑归尘凤栖桐，断崖浮石涧鬼怨，漩星沉海镜映穹”这是民间流传甚广的一首囊括了八奇境的打油诗，其中的“万剑归尘”便是奇境[剑尘」。

　　陆言欢内心几乎是雀跃的，只是性格使然不敢在苍兀面前随意表现出来，反倒是苍兀觉得奇怪：“怎么，不开心吗？”于是陆言欢忙摆手称“开心”。

　　“那行吧，你回去再休息休息吧。哦，对了，后屋里有一些基础的铁剑，你可以拿着练练手，不过别太用力啊，当心伤口又裂了”苍兀说道，“我下山办点事。”

　　陆言欢点了点头,没问什么事——这不是他该管的——而是自觉的回了里屋。

　　苍兀走出剑阁，门前的榕树上正盘据着一条巨蟒，它通体银白，双瞳呈宝蓝色的，正“嘶嘶~”吐着信子，见苍兀出来，便游到地上，顷刻间化作一个身着湖蓝色长袍的男子，是苍兀的随行侍从，叫作泊沨。

　　“阁主。”泊沨拱手道。

　　苍兀点了点头以表回应。

　　“阁主，已经傍晚了，还要下山吗？”泊沨问道。

　　“嗯，那孩子的来历有点蹊跷，我要去他出事的地点查看一下。”苍兀顿了顿，“亘宇宗不可能没发现不见了这么个半大的孩子。”

　　说完，他便踏着落日的余晖朝山下走去。泊沨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