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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虫宴3 在你心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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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虫宴3
——仙衣此前被薛馥挡住视线,根本没见到怀青,只是风闻夜游使怪异莫名,现在近距离瞻仰到真身,总算明白了稍微正常点人都不愿面对的,妄自拥有人形的邪祟会给人怎样的观感。伴随着这个人的出现,仿佛连脚下的草木都随之腐朽。
“对我来说你是最完美的,——把你的头颅浸泡在虫液里,一定能给我的陋室增添光彩,尽管你现在意识不到,又一直逃避,让我很难过,可是等你被我做成佩饰时,我们就能愉快相处了。”
无视别人的感受依旧陷入热情忘我的悲悯,中年男子作着惨烈的告白。仙衣因为实在无法理解字面上的含义而愕然相向:“他到底在说什么?用什么做佩饰?”
“用我的头颅,就是说要把我的头切下来泡制过后带在身边做装饰。这位巫教大护法,人称夜游使的怀青先生,其实有点与众不同的小嗜好,据说平常不但爱养虫,还能以嘴巴和身体内部作为虫子寄居的巢穴,和那些虫人一样。当然吃吃人脑,啃啃人骨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
之前的确也注意到了,他的嘴巴和腮帮虽然没有像虫人那样残缺不全,却连说话也不张口,一条灰白的唇线闭得死死的。与其说用腹腔发声,更像那些进行饲养的虫子捕捉了他的思维,帮他用奇特的方式组合成说话这一行为,因此他的声音里总似伴随着翅膀和锯齿的摩擦,令人升起骨髓为之啃噬的寒意。
“怀护法还有特别的爱美之心,因此由人的肢体部分做成的装饰在他的居所屡见不鲜。我何其有幸,竟然可以成为他戴在身边的佩饰。”花慕容无可奈何之下,作了一番解释。
“……别说了,我要吐了……”仙衣深悔前面竟然谈论了许多美食,此刻除了胃部的强烈抽搐,还有喉咙不断涌上的酸水。
“可是他不厌其烦对我说了一次又一次。”两个人虽然在交谈,手里却一直没停,有效地将围攻来的打手放倒。这些具备一定水准的打手不能当做普通喽啰来看待,再加上人数众多,不久两人都感到有些吃力。
显示了势必抓到对方决心的巫教首领,不仅在黑市悬赏重金,更亲自带着部下追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嗜好。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迫切:“我已经闻到你血的香味了,花慕容,你喜欢玛瑙还是黑曜?我个人喜欢黑曜。装饰在断掉的颈部怎么样?啊啊,真叫人迫不及待啊——”四个虫人又是一阵怪笑
“我喜欢水晶。”被看上的猎物心平气和地回答。
“那么,你呢?”怀青目标转为少年船王。
仙衣蹙眉,脸上即便厌恶,嘴角也是笑蔼蔼的模样:“你太丑,人丑,想法也丑恶,你和那些虫子最匹配了,我劝你,把自己喂了虫子,就不会有那么多苦恼了。”
怀青也不恼,一双眼眶里闪动着两点幽火,直直地看她,自语:“再过几年,应该更有看头,现在就弄死有点儿可惜……”
嘱咐部下:“抓活的,谁敢打伤打坏他们,回去就做虫子的粪便吧。”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活捉二人,而且不肯让二人受伤,因此自己这边反而损耗甚巨。基于这种不公平的局势,两个人在关帝庙才能坚持到现在,还能保持完好无损。
然而两人的处境也不容乐观,不仅虫人还没有出手,怀青亦是好整以暇,带着玩赏的态度在旁观看。
慕容趁战斗的间隙,低声对仙衣吩咐了几句,见仙衣有些迟疑,道:“既然他不肯伤了我们,突围才是最好的办法,难道你想被困死在此处?”说罢正欲跃出关帝庙,仙衣轻轻喊了他一声:“慕容?”又道:“师父。”
见慕容止住脚步回头看她,仙衣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我跟霍云犀,在你心目中是不是一样的?”说着,顽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率先从另一个方向跃了出去。
逃不出一二里,依稀辨出是北城的外街巷,仙衣就发觉不大对劲,一开始还有人追赶在她后面,几声悠扬的笛声后,这些人全都朝不同的方向追去了。吹这笛子的人除了花慕容,还能是谁?必是他故意为之,早已想好要引得这些人只去追他。仙衣思及“再过几年”之语,怀青捉到花慕容后,想必会心满意足,暂时放过自己,这才是他建议分别跑路的目的。
可惜她自己的笛子根本留在燕瑟楼没带出来,正要原路折返,空中一声熟悉的清啸,仙衣大喜抬头,看到疾射而至的苍背将军。
既然苍背将军能找到她,救兵也该不远了,果然没跑几步,一匹马从巷口奔至,马上之人正是姬离。仙衣喜道:“七叔?!”毫不迟疑跑向他。忽见姬离马后又出现几骑,其中有霍光宿父子。
仙衣心里无端一沉,停住了脚步。姬离已经看到了她,拨马要过来,仙衣后退几步,闪身在一家货行后。
“三公子,少主?”听到姬离呼唤,仙衣益发向街巷深处藏去。
此刻她才感到长久打斗后的疲惫,让她越来越举步维艰。
或许这只是巧合,她想。又想:别天真了,你。
有一次姬离的马就在她藏身处站了一会儿,仙衣屏息不动:她和花慕容在燕瑟楼闹出那么大动静,连掠他们,甚至裴染都有可能出动找她。但最先碰到她的偏偏是霍光宿父子。苍背将军还在天上,可以很快给其他人报讯,她必须隐藏自己直到其他人出现。
知道姬离早已和花绛、霍光宿达成联盟是一回事儿,事实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儿。她的心里难过得要炸开般,但还是尽力让自己冷静,考虑霍家父子趁今日之乱动手的可能。
在没有其他人看到的情况下,只要把责任都推给怀青就可以了。花慕容是霍家教习,虽然地位不高,霍家父子也完全可以找出借口,带人出来寻找。
“明明看到他了,难道我眼花了不成?七爷我可还没老呢……”她听到姬离咕哝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小仙衣,你可别出事啊。”
听着马蹄塔塔塔地迈着小碎步离开,仙衣忍不住站出来,拖着疲惫后针扎搬的脚追了两步,无声道:七叔……
姬离似有所感,回过了头。
他面上出现欣喜之色,正要迎上,仙衣身后站起两个乞丐,一左一右包夹上来,从褴褛的破衫下闪露两道寒光。
“原来你在这儿!”姬离容色不变,加速催马上前,一把将仙衣拉上马。仙衣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两个乞丐蜷缩着,“行行好——”乞丐拉长声音:“长命百岁——”
“薛胖子说你碰到了怀青?他在哪里,我去会会。”姬离问明她没有受伤,开始问起燕瑟楼的始末。
乞丐从肮脏的兜帽里抬起头,赫然是画脏了脸的十三钱,还有矮矮胖胖的寇浮图。
“姬离要做什么?绝好的机会,被他搅合了。”寇浮图不满地藏起凶器。十三钱冷哼了一声,不言语。
一出巷子,就见连掠和游隼营的护卫急匆匆迎上,连掠见到仙衣,松了口气,还未开口,混在游隼营的拓跋宛笑嘻嘻凑近,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裴千军说,要是你断了点胳膊腿,就去把巫教在轻车港的地盘先给踩了。”
千军并不是字,而是指七虎之首的裴染能力敌千军。
仙衣看他穿着护卫的皮甲,护额、弓箭都配着,大镰刀也背着,难得算穿戴整齐,就知道裴染也来了。有裴染镇着,拓跋宛这天天撒泼的畜生便约莫能像个人。仙衣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不提其他,对姬离道:“我师父还未脱险,我们去找他。”
霍光宿父子看到他们,也驱马过来,听到仙衣说师父,霍云犀便沉了脸,颇有些咬牙切齿。姬离却不清楚她又多了个师父,顺口问:“什么师父?那个江湖郎中吗?”仙衣笑吟吟的,故意挑了霍云犀一眼:“说起我师父,他的技艺品貌轻车港挑不出第二个人来,而且最是好脾气不过,我整日就担心他受不肖之徒的欺骗,想不到他运气不好,又被怀青盯上……”
姬离不是滋味,冷笑道:“挑不出第二个?我就问你,他比我年轻,还是比我年长?”
“比你年轻。”
姬离垮下脸。
在关帝庙一带残留着他们打斗过的痕迹,花慕容和怀青及其部下早已没了踪迹。仙衣不死心,仍旧令连掠等找寻,害怕花慕容真的被那食人的活鬼捉去,用药水炮制了。此刻天色渐晚,她大半日都在和怀青一干人和虫子周旋,杯水未进,此刻一放松下来,终于在马上一歪,栽了下去。
自连掠赶来就把自己的马给她骑了,姬离一回头,见她竟然栽下马背,满身血污倒在尘土里,忙下马冲了上前,抱起她,神情复杂地轻轻叹了口气。
自那日起,仙衣被勒令在船王府禁足,不许出门。上元的刺客事件未完,又出了怀青一事,少年船王被禁足已算最低的要求。
幸而慕容通过玉爪海东青传递来消息,说自己安然无事,已回了霍家堡;由于裴染的强势干涉,怀青也失去了踪影。她无甚借口,也就规规矩矩安静呆着,成日逗弄逗弄窗下画眉,翻翻拓跋宛弄来的话本。
偶尔,她的目光扫过床头镜台,那镜子后还反贴着一面铜镜,镜面中空,其间有薄薄几片齿轮,中间却缺失一块,正是没有核心的星盘。
重流光应该差不多把此事忘了,本想近几日就去弄回她的星河之眼,谁知天不从人愿,被禁足在家。裴染令连掠牢牢看住她,不得有失。
不要试图和裴大管事讲道理,否则会受到加倍的惩罚。
看来裴染也颇忌惮那个怀青啊,仙衣不觉捂住脸,在床上翻滚,躺得身心俱疲,无聊得浑身荒草丛生。
窗外隐隐传来连掠和梅九龄的说话声。再过几日,就到了娶贺兰飘进门的日子。梅九龄是内府管事,他就是轻车港一本总账,犹如星河之眼是星盘的核心,缺失了就无法运转,轻车港最不能或缺的就是梅九龄。
轻车港年轻继承人的婚姻大事,自然也经他一手操办,这几日正忙得焦头烂额,见连掠闲着,正好拉他帮忙。
仙衣披了件衣服,晃到门口,阳光泼洒了一身,感到自己跟地窖里藏了一冬的白菜一样,厌厌地快要发霉,再这么躺下去,也和吃了须蔓那华散差不多了。
门口的条案上堆满账簿,连掠和梅九龄在院子里点东西。仙衣就坐在一把太师椅里,随手翻了翻。最上面一本就是婚仪有关的账簿,都是梅九龄口述连掠记录的,连掠的字迹工整规矩,字如其人,仙衣一面看一面感动:“我记得连大哥学字不过三年,已经写得这样好了,不但会写,还会替五伯记账,正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高大挺拔的连掠,自幼由七虎之首的裴染培养成优秀的护卫,他寡言沉稳,超过九尺的身高使他在人群中十分出众,谦虚本分的态度也使他无论在长辈的七虎或是同辈的护卫当中都拥有良好的人望。被仙衣一称赞,连掠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做事情。
“他说他以后跟着你的机会多,免不了也要写个字记个帐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弄到几家自己的门铺店面,成家立业就容易了。”梅九龄道。
“后面的话我没说过。”连掠申辩。梅九龄不理会:“我看他还精细,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梅九龄一贯的爱好诙谐,时常把戏耍年轻人作为调剂生活的乐趣。他无视连掠无奈的神色,故意捶着肩膀活动腰腿:“我如今这把年纪,多少年来没个得力的臂膀,难得他竟是个中人才,又耐得下心性,要跟我学算账,以后我就可以不用发愁了。”
仙衣听了,也故意正色向连掠道:“如此,你护卫不要做了,正式拜梅五爷为老师,从此弃武从商,以后我也能多个贸易上的助力。五老爷的本事你是清楚的,你若一一学到手,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连掠也不敢反驳,苦笑道:“是,属下这次承蒙五爷青眼。只要五爷肯教,属下就算笨点,说什么也不能丢了他老人家的脸。可是属下的根本职责还是保护少主,五爷若有差遣,等属下不当值的时候……”
梅九龄道:“不行,做护卫和做未来的大管事,只能二选其一,少船王都准了,你执拗什么?”
连掠:“五爷,我……”他知道自己这点斤两,梅九龄不过在调侃他,苦于不善言辞,只得向仙衣投去求助的目光。
梅九龄胡子一翘露出顽皮之色:“你那种的羊羔一般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想多欺负一下啊。少船王真舍得给,我求之不得,只是大哥得意的人我是断断不敢要,裴染怎么少得了你?”
正说间,几个管事的来了,梅九龄忙着翻看账本,吩咐他们:“船上的地毯怎么还没送到?还要名贵花卉一千八百一十大盆,书戏班还少两个……等一下,告诉厨房,再加十八头牛,二十五口暹罗猪,什么富水春、蓬莱春、若下春、土窟春、寒坛香、太禧白,这些好酒多多准备;火腿腊味只用云南赵老板的!”
“——什么羊羔一样的眼神啊……”连掠未免还在耿耿于怀。仙衣撑着手听了半天,听到还要放礼炮,忍不住道:“何须如此铺张?”梅九龄道:“是你父亲临走时吩咐了的,务必要办得隆重体面。你别捣乱,我说到哪儿了?”
仙衣只能不去扰他,还是问连掠:“我们家折冲到底怎么样了?贺兰有消息吗?”
“还没有,送去的时候中毒已深,贺兰姑娘说没见过这样的毒,但也没说会死。”
没有消息姑且就算是好消息,只要人还在。
贺兰家家道还比较能看的时候,有一人曾在太医院供职,留下过一本著作,专攻解毒。是以都认为贺兰飘也是世袭祖荫,并且在这上头颇有天赋。
以一弱质女子,在医药上有所造诣,难免被人传得神乎其神,因此仙衣提出把窦折冲交给这闺中圣手时,均无人表示异议。窦折冲中的虫毒古怪,症状也奇特,他人皆不能识,其他人也不得不对贺兰飘寄予希望。
然而她这位未来的少船王夫人,为了粉饰真相娶进门的贺兰家遗孤,实则是她的师妹,李夜氓的关门弟子,医理药理的承袭其实都来自李夜氓。祖上那本专攻解毒的著作,她连见都未见过。仙衣也知道自己师父早年常在西南一带行走,比起自己二哥和的贺兰家先祖,她更相信李夜氓针对毒蛊之术的研究无出其右。在轻车港,若说谁还能解了窦折冲的虫毒,选择贺兰飘应该更保险。
“你跑一趟白露观,问问是什么情形,顺便把昨日人家新送的那盆兰花也带去,给贺兰解闷儿。”
连掠答应:“好,我叫两个人去。”仙衣奇道:“你自己不去一趟吗?岂不辜负了给你绣荷包的苏合姐姐?”见他神情安稳,不为所动,知道想打发掉他是白日做梦,只得叹气:“去把苍背将军请来,我要给我夫人写情诗。”
鹰比人快得多,连掠深以为然,不一会儿,臂上托着苍背将军,好言好语一路哄着送来。
仙衣就在案上拿过纸笔,写了首子夜四时歌:
自从别欢后 ,叹声不绝响 。黄檗向春生 ,苦心随日长 。
秋风入窗里 ,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 ,寄情千里光 。
渊冰厚三尺 ,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 ,君情复何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