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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上元4 过节就是要 ...

  •   十四上元4

      自从牵扯出宁二爷,少年船王就变得极为安静,甚至不提拿钱来赎人,好似生怕说错了一句话,刺激他改变主意。
      倘若真逼着她去见宁殊,会不会不惜撕去这层伪装,同他白刃相见?想至此,重流光心里发痒,又不想给她选择了。
      “五箱火铳,十箱弹药,还有三门佛朗机炮。我不要银票,有也未必买到,直接给我东西好了,我知道轻车港都有。”
      仙衣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那样一车最多只有五箱火铳,三门炮是不可能放得下的。然而已经死无对证,重流光摆明了讹她。
      “好。”她咬牙。
      重流光继续道:“作坊里也存了一批火器,一起被你炸掉了,也不多算你,也算五箱火铳吧。”
      “重流光!”仙衣大怒,想一想,又忍下去,“这么多……要时间的。我介绍卖家给你,先用银票抵着成不?”
      “成!口说无凭,你跟我去作坊,咱们去立个字据画个押。”重流光耳垂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衬着尖尖的虎牙。眼见她居然能忍到这步田地,也太过有趣了。
      仙衣瞪着他,抿紧嘴。
      “怎么?不肯立字据?那还是去见道长算了……”
      “似你这般狮子大开口,我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不如舍了一身剐,与你去见道长吧。”
      重流光见她忽然转了口风,不免琢磨:说不定这才是真面目?
      “那走吧。”重流光玩味道。
      仙衣被他揽住肩,身体一僵,严肃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那为什么不走?现在城门开着呢,走快些。”
      “已经走不动了,我的脚肿了,是真的。”前番被重流光一击,加上行人的踩踏,仙衣眉间轻蹙,雪白的脸上皆是隐忍之色。
      在外人眼里,这位容姿端整的少年公子确实疲惫又可怜,却不肯丧失仪态,令同行者搀扶。
      “算了,走吧。”仙衣不动声色躲开肩膀的搂抱,乖乖走在折返的路上,垂下的长睫不安地颤动。重流光诧异地跟上,心想:莫不是先稳住我,再作打算?
      且由得你嚣张,等到了个没人的地方,我给你放放血……,仙衣心想。
      比起毫无尊严地在敌人面前哭泣求饶,这种无声的强硬好似更耐人寻味。
      两人一步三挪,拉拉扯扯,正在街上拖延,“少船王,出蝶公子?”一声惊讶的呼唤传来,“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声音听着无比熟识,一辆香车在面前停下,绣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挑开,琳琅的手镯,衬着几层艳丽的衣袖,半掩着粉面如画。原来是宣十一。
      “宣娘!”仙衣可算见着亲人,恨不得一下扑上去,被重流光死死扣住肩臂,笑道:“宣姑娘,真是巧遇。”
      宣十一含笑:“二位是才来,还是要回去了?小女子前日得了一种好茶,何不去听香畹坐坐,解解乏?”
      若是姬离也在就更好了,仙衣面露喜色:“看完了,这就去!”重流光道:“我们才来,正要恭逢其盛。”
      宣十一:“……今年花灯较往年更盛,二位可好好赏玩,如此,容小女子先走一步了。”心里暗自纳罕,这两人一个哭,一个笑,回答南辕北辙,不知在闹什么故事;这两个又是几时认得的?竟然拉着手,相约来逛灯,关系还不错嘛。
      眼看绣帘要放下,仙衣睫毛一眨,险些要落泪,宣娘你怎能见死不救?!
      宣十一仿佛接收到到了她的求助,帘子猛然又揭开了,她瞪大眼惊呼:“小心上面!”仙衣一抬头,见高处几盏大灯笼不知怎么掉了下来,掉到一半,就呼呼烧成了火球。
      这些灯笼足有两三口水井大,一旦变成火球,又从几十丈的高空坠落,足可以媲美大型攻城武器!还未砸到地上,就引得底下上百人惊呼逃窜,重流光道:“躲开!”将她一拽,堪堪一个巨型火球擦着方才立足之地砸落,翻滚了两下,将周围之物也点燃了。
      有人当场被砸倒在地,顿时一片哭爹叫娘。人群开始毫无章法地乱跑,互相拥挤踩踏,好好一个灯会,就要变成修罗场。
      仙衣抬头仰望,落下大灯笼的位置是一组扎得十分热闹精巧的大型花灯组合,扎的是百鸟朝凤。最上面的一对与飞的凤凰流光溢彩,还能交颈翙羽地舞动,端的十分精彩。而那凤头上正立着一个人,离得甚远,面目十分模糊,却能感到一双带有杀意的视线锁住了她。
      难道说是这个人故意切隔断灯笼的挂索,引起了这场混乱?仙衣来不及细想,就见另一个大火球落下的位置正是宣十一的马车。
      这香车外观纤细,又全是易燃的织物木料,若是砸实在了,后果不堪设想。仙衣两步登上车,抱住宣十一一个翻滚落地,身后轰然一声,那香车竟然被砸塌了,两匹马受了惊吓,拖着残破的车在本就混乱的人群中横冲直撞,车夫大声呼救,哪里控制得住。
      这种踩踏定会出事。重流光人已飞跃而起,从几个人的肩头点水般踩过,轻轻落到那车夫的位置,又一纵身,跳到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上,紧住另一匹马的辔头,说什么也不松手。
      仙衣看他的样子,感觉马能控制住,再看宣十一,已吓得花容失色,在她怀里抖得话都说不出来。
      至少先带着宣十一走到比较安全的地方,想至此,她询问宣十一:“宣娘还能走吗?不能走靠住我。”宣十一说不出话,唯有一双手臂抱紧她,身体软得支不起来,全靠她撑着。
      一个人轻飘飘落在身后。
      虽然到处是人,别人都在奔逃,此人却用稳定的步伐靠近,目标明确指向少年船王。
      感觉得到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当仙衣凝神要寻找此人的气息时,这人又像凭空消失了。
      一个纸风车摇摇欲坠地飞来,一落地,就被混乱的人群踩在脚下,不知是哪个看灯的人遗下的。然而眼前又出现了第二个纸风车,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定神看时,才发现这些新出现的并不是纸风车,而是飞刀,弧旋形的飞刀。
      弧旋飞刀旋转着,从四面八方,在各个角度上下翻飞,一个个都像纸风车,然而纸风车不会割裂人的体肤。
      染上血的弧旋飞刀带着艳丽而剔透的红,连成一种诡异又奇幻的美丽,而且似乎并不会落下。然而这种美丽连续造成伤害的时候,人群更加惊恐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喷溅着,不会致死,只是细细地下着一场奇异的血雨。
      这人躲在陷入疯狂的人群中,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会随时出现,控制着一切,等待恐惧的味道更为甘美后,再给予目标致命一击。
      弧旋飞刀?!仙衣想起用过类似暗器的人,只是一个比她还小一点的少年。——“十三钱”,她记得这人在角逐比赛前登记的名字,和海盗寇浮图一起的少年,两人应该用的都是假名。当时这少年一手回旋镖用得出神入化,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未出全力。
      他的确有一双杀手的眼睛,不具备感情,疯狂却又冷静。难道为了杀她一人,就在元宵灯会上制造了这场牵连无辜的惨剧?
      年纪越小,在成为杀手的时候就越没有包袱,他或许并不知道何谓残忍。
      仙衣能猜出请来杀手杀她的那人是谁,会做这种事的,只有自己的亲大哥花绛花玉潘。
      花绛虽然是长子,天性和其父花衍不相容,一次和花衍闹翻后,就叛出了轻车港,然后立刻勾结了花衍最厉害的仇家成为了海盗的一份子。花衍次子名廉,字信云,从小体弱多病,身带残疾,因此最后成为轻车港少主的反而是三子。
      就这点来说,花绛就值得恨她,当然花绛恨她有许多理由,所以杀她几乎不需要理由。自从仙衣成为轻车港少船王,暗杀行为就层出不穷,花绛这个人不择手段,大部分时间状如疯狗。
      这疯狗看来已等不及要把她咬死!
      一共十三把弧旋飞刀,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就像十三朵怒放的曼珠沙华,准备将她送到黄泉彼岸。由于身周的人逐渐清空,仙衣的躲避也越来越狼狈。失去了人肉屏障,她本可以趁此机会将“十三钱”揪出来,但她动不了,身边还有个宣十一。
      “宣娘,你在这里不要动,好吗?”
      “好。”宣十一缩着身体不敢抬头,颤声答应。
      同时操纵十三把飞刀是不可能的,至少有一半是幻影。所以,她拥有一半的机会,还有一半要凭运气。甫一离开,就见好几把的飞刀向宣十一飞去。
      疯狗的手下也是疯狗,仙衣用最快的速度将宣十一推开,手里多出能在狭窄范围也灵活施展的短匕。她蝴蝶般穿梭于失控的人群内,准确击落了五六把飞刀,然后用自己的背去挡实在躲不开的剩余两把飞刀。
      如果是幻影刀,就算运气好,如果不是,那也没有办法,只能捱上两下。
      宣十一察觉到了,抬起苍白的脸:“不要!”
      她背后的皮肉几乎已感受到了刀刃的锋芒,两把都不是幻影刀,然而突然间,刀飞了回去。不仅是这两把,其余的弧旋飞刀全不见了。
      一切像梦境中断一样,突然就溶于归墟;飞旋的凶器,隐藏的杀手,似乎从未存在过,只余被梦魇侵蚀过的人们,留下难以磨灭的恐惧。如果不是地上的狼藉的血污,仙衣都要以为之前是一场幻觉,可为什么突然终止了?她感到奇怪和不安。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凤凰于飞的彩灯,那里什么也没有。
      “少船王!”呼喊传来。
      “玉哥儿!”
      “玉哥儿”是护卫们对她的昵称,果然混乱中,十几个护卫正力抗人群的逆流,冲向她们这混乱中心。
      仙衣想:这就结束了?不免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她稍稍把这情绪收敛,扶起宣十一。
      连掠见她无事,便指挥护卫们安抚慌乱的人群,紧急把受伤的人救治起来。然后找来马车,送犹在发抖的宣十一上了车。
      仙衣骑着一匹马,到底和连掠把宣十一送回了听香畹。仙衣累坏了,在马背上就点着头瞌睡,好在没有栽下来。
      到了地方,使女不用吩咐,上来服侍她洗漱,剪烛铺床。仙衣也习惯了睡听香畹,任凭摆布。
      “若重流光来问,千万说我不在。”听到吩咐,宣十一奇怪:“你欠重公子很多钱吗?”仙衣哭丧了脸:“正是,给他抓到,会吃了我。”
      她一沾枕头就睡,昏天黑地,睡得正熟,被外面放烟花爆竹的声音吵醒。听了听,原来是护卫们负责放焰火,听香畹的姑娘们负责看。听香畹有一位妈妈和包括宣十一在内的三位姑娘,其余的都是仆妇小厮。那些小厮虽然胆大,哪里有护卫们的花样手段?有嘴衔二踢脚让点的;有一口气翻着跟斗同时点十来个的;还有屁股后面偷偷被挂了鞭炮点着的……
      仙衣想睡得紧,蒙了头,迷迷糊糊忍着。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只听窗户上“咚”地一下巨响,登时惊跳起来,以为重流光来了。转过神才发现是一个五色皮缝制的彩球,被护卫踢进了窗户,窗棂上诺大一个洞。
      原来光放烟花不过瘾,院子里架起风流眼,护卫们继续卖弄手段,结作男女两队,和姑娘们圆情。
      仙衣额上青筋直跳,袖里抖出鞭子便走出房,眯眼笑问:“好俊的一脚,这是谁的倒挂金钩啊?出来我俩练练。”
      护卫们诺诺道:“玉哥儿……”一人道:“是我。”几人同时抢道:“我……是我!”
      “小楼、张奕闭嘴!”仙衣吊起眼睛,“折冲你说。”
      白小楼、张奕两个护卫嬉皮笑脸。他们争着要捱鞭子,都朝最老实的窦折冲使眼色,窦折冲便不知怎么说,涨红了脖子,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喜欢捱少主的鞭子。
      “他们两个争球……”
      “那就两个一起。”仙衣冷笑。
      白小楼、张奕大喜,转身跪地,还把外面厚衣服脱了,嘴里说:“我们不是东西,吵醒玉哥儿了。”仙衣一人狠狠落了两鞭,本想把在重流光那里受的气,撒在护卫身上,但看到两个贱坯一脸享受,想起这几个都是皮厚不怕打的,于是住手道:“喜欢吗?”
      白小楼浑身舒坦:“玉哥儿打的就喜欢。”仙衣笑了:“我做什么都喜欢?”张奕也点头,宠溺道:“为你死都行。”众护卫都是又想惹她生气,又怕她生气,只为爱看她生气时似嗔还喜的模样,闻言都憋着笑。
      “你们两个,连夜出城到白露观。贺兰说,她需要两个人帮忙试药,轮换着来,比较效率。”
      护卫们再年轻爱玩,一听试药,都变了脸。谁都知道这位未来少主夫人是个不错的药师,容貌更胜少主。然而再怎么美丽,当她试验用的药人,那就比死还难受了。
      嬉笑变成了唏嘘。不理会两个护卫的惨叫,仙衣甩上门,恨道:“吵死了。”上床继续睡。心想:重流光想必不会找来这种地方。这个人看起来很得女人缘,却没听说什么风月逸闻,大约和我走得不是一个路数。
      此刻不远处的屋顶上,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在灯会酿成了重大事故的少年杀手十三钱。他在听香畹外已矗立良久。一双没有感情的双眼,被四周的光怪陆离偶尔照亮,也照出了一点像是温暖的情绪。
      一声微薄的叹息,被察觉不到的微风吞没,和人一起消失在灯火辉煌的长夜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四 上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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