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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绣帷 弋言加之, ...

  •   百舸海的钱家胡同今日不同以往。

      分明是夏夜,却没有纳凉的老人孩子,也没有亮灯的人家。

      大概是都歇下了吧。

      裁剪工整的囍字从街头贴到巷尾,铺天盖地满眼皆是红绸金线,再找不出第三种颜色。长长的胡同静得可怕,像一条昏暗狭长的甬道,偶尔传来一两声拉长调子的嘶哑虫鸣。

      某个连月光都无法照亮的角落里,堆着几坛破碎的酒坛子,浓郁的酒香冲刷着砖缝里残余的血迹。

      胡同尽头的宅院灯火大亮,像是另一方天地。

      宾客散去,酒杯倾倒,盏中星河沿着大理石桌滴落。世间难寻的琼浆玉露,被主人家毫不怜惜地弃之一旁。

      隔着一方屏风,成对的龙凤喜烛噼里啪啦爆出烛花,月影沉沉,笙歌沉默。

      妆奁中金钏、金镯、金帔坠,满目琳琅。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佚彩掀开遮挡视线的盖头,凤冠霞帔,满头珠玉叮当作响。

      “别把底下垫着的红枣莲子压扁了。”一身红色喜服的桑梦秋倚在床边,平时惯用的流银飞鹊冠也换成了红宝石嵌的。

      剑眉星目,郎艳独绝。

      佚彩扶着头冠坐正,打量桑梦秋。

      “别看了,……娘子。”桑梦秋把红盖头啪地盖了回去,不敢再看此刻过分美丽夺目的新嫁娘。仿佛“娘子”这两个字都烫嘴,做了好大心理建设才说出来。

      佚彩默念:为了任务。

      “嗯,钱郎。”

      就为这一声,桑梦秋的嘴差点咧到后脑勺。

      天道待他不薄!哪怕是为了幻境里的任务,他也值了。

      这个幻境奇怪得很,佚彩和桑梦秋一进来,就看见了桑梦秋的心魔体。

      囿于前世的御龙殿殿主举着剑,只是更沧桑些,眉宇间带着抹不去的愁绪。他朝着桑梦秋身边的佚彩伸出手,对她笑,“过来。”

      见佚彩不动,他又解释:“我们情感相通,我不会伤你。”

      桑梦秋也朝她颔首,佚彩这才上前坐在桌案边,托着下巴看戏。

      桑梦秋横剑而立,意思显而易见:

      来战。

      心魔的修为更为浑厚,桑梦秋还没有恢复到前世的巅峰水准,并不占上风。

      但桑梦秋挥起剑来,有股不要命的劲头,根本不在乎自己满身的伤痕被雷光烧得焦黑。

      两世的打磨让他的心性更为坚韧,意识也更加敏锐。

      这样你来我往之下,双方都占不到便宜。

      一劈,一砍,一扫。

      每一剑都带着万顷雷光,但打斗双方都默契地避开了佚彩的方向。

      最终,桑梦秋以微弱的优势将剑刺进心魔的胸膛,对方的躯体化作流光汇入他心口。

      还没等桑梦秋走近佚彩,突然涌进来一大群百姓。
      众人选择性忽视了地上的一大滩血迹,毫不避讳地踏过,热情地簇拥着二人。

      “今天就要成亲了,你们俩怎么跑到这来了?”

      “总算见到新娘子的真容了,不愧是咱们胡同里最厉害的绣娘,长得真是比那帕子上的花还俊哩。”

      佚彩和桑梦秋隔着人群面面相觑。

      桑梦秋表情复杂,仿佛在说,这又是你什么时候欠下的风流债?

      佚彩眨眨眼,她也不知道呀。

      这时,这群热心婶婶们像是才注意到桑梦秋和满地鲜血,夸张地发出尖锐的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遭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止。

      佚彩心下一紧,试着代入身份轻笑,“大概是谁家杀过猪。”

      一帮婶婶们仿佛活过来一样,立马恢复了欢声笑语。

      “嗨呀,我就说嘛。估计是东头屠夫那的小猪跑出来了。”

      佚彩和桑梦秋对视一眼,看来必须做出符合人物的行为才能推动故事发展,还能引出新人物。

      又有个人指着桑梦秋说道:

      “钱货郎,你这新郎官就别愣着啦!还不去拾掇拾掇。”

      桑梦秋:!!!

      还有这等好事,这门亲事他同意了。

      这时,一个自称神明的女声在两人耳边布置了第一个任务。

      【顺利成亲。】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信息,这意味着要从这些突然出现的百姓身上入手,套取他们现在的身份。

      佚彩的神识短暂地探入乾坤袋,确认某个符节还在原位,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

      这世上有没有神明,她再清楚不过。

      随后,佚彩被按在妆镜前描眉画眼,梳妆打扮,桑梦秋被拉去布置喜堂。夜色渐晚,两人就此分开,直到喜宴开场,双方才再次碰面。

      堂前的楹联还是那句熟悉的诗。

      千桑落叶梦秋尽,百雀登枝盼夏归。

      据说是某个新郎官力排众议,拒绝了花好月圆百年好合等祝词,执意换的,还被卖布匹的刘叔嘲讽了太标新立异。

      所谓“婚礼”,晨迎昏行,月上中天才开宴会不会晚了一点。怪异的念头在佚彩心中一晃而过。

      街坊四邻对她的热情不似作假,为她张罗的架势不亚于送自家亲女儿出嫁。

      说是拜天地,并没有见到双方的亲眷。他们对着行礼的,是一排牌位。

      如今,这天地也拜了,宾客也离开了,就是不见任务完成的迹象。

      桑梦秋撇过头,从床上伸手摸了一把干果,剥好了盛在小碗里递过来,一双星眸溢满情意。

      四目相对,桑梦秋率先移开视线。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又邀功似的将一盘点心推到佚彩面前,“我从宴席上偷拿的。”

      两个人吃了点锦被上的干果,顿觉喉咙干渴,找来找去只有一对红线拴着的葫芦里盛着点酒。

      桑梦秋举着两瓣葫芦对着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有这个了,将就将就。”

      桑梦秋很快沉浸到角色里,向佚彩致意:“苦瓠为盏,甘泉为酿。同甘共苦,休戚与共。我敬娘子。”

      佚彩亦应和道:“风雨同舟,苦乐共尝。我亦满饮此杯。”

      手臂相交,喜袍摩挲,与君合卺。

      桑梦秋一时恍惚,今时今日,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求的。若是这样的幻境能够长留,他甘愿舍弃仙道长生,做一世凡胎。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真假又有什么干系。

      桑梦秋俯身饮酒时,听见佚彩小声嘀咕:
      “喝了这碗酒,咱就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得配合我做任务。”

      桑梦秋感到很受伤,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跟她喝交杯酒,心里小鹿乱撞,对方满脑子都是任务。
      她不会觉得这杯酒是在结义吧,不会吧。

      佚彩抿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拧着眉喝完整杯酒,好在酒杯不大。

      任务还是没动静。

      佚彩心里犯了嘀咕,难不成还真得和桑梦秋这家伙大被同眠。

      酒意上涌,佚彩的视线有些模糊,落入一团绛红色的云。

      桑梦秋打横抱起佚彩放在床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果然还是见不得你皱眉。”

      烛火摇曳,隐藏在床尾的锁链像一只蛰伏的银蟒,被主人扯落丢弃。

      他为她盖好被子卸去钗环,虔诚地轻吻她的眉心,低声唤她娘子。

      一声一声,像完成某种潜藏于心的夙愿。尽管眼前人已经睡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或许也只有她睡着了,桑梦秋才敢这样毫无保留地倾吐自己的爱意。一旦再进一步,将一切挑明,他知道,只会满盘皆输。

      但此刻,她是他桑梦秋的娘子,哪怕借了旁人的身份,哪怕只一晌幻梦。

      桑梦秋今日与心魔对垒受了不轻的伤,融合心魔也要耗费心神。马不停蹄地布置婚宴却没给他调息疗伤的空余,再加上一整天都过度兴奋,能坚持到这种程度已是强弩之末。

      桑梦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正在熟睡的佚彩反而睁开了眼睛。

      她翻了个白眼,夸桑梦秋细致吧,他连胭脂都没给擦,嫌他粗心呢,人家连手镯子都给摘下来了。

      要是桑梦秋这会儿清醒着,估计要申辩:他是真没看出来佚彩搽了胭脂。

      佚彩跨过倒在床头的桑梦秋,翻身下床。佚彩撤回了部分监视天道的神识,现在精神倍儿棒,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倒头就睡的咸鱼小师妹了。

      佚彩拣起被桑梦秋扔掉的锁链量了一下,刚好符合她四肢的尺寸。再看桑梦秋,此刻舒舒服服躺在床头。(其实是晕死过去)

      看来桑梦秋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佚彩怒从心头起,走上前去对着桑梦秋的伤口狠狠拍了一巴掌,把桑梦秋打醒了。

      桑梦秋浑身一抖,睁眼就看见佚彩满脸担忧地询问:“你是疼醒了吗,伤口要不要紧?”

      桑梦秋无奈,伤口由内而外疼,和从外往里疼,他还是分得清的,但他不能说,还要满脸感动地握住佚彩的手。
      “多谢娘子记挂。”

      拍醒了桑梦秋之后,佚彩就打算睡了,睡之前还不忘特意捣乱。

      “晚安,夫君。”

      四个字掀起惊涛骇浪,将某位见过大世面的殿主轻松拿捏于股掌之间。

      这一招虽然很可耻,但是有奇效。桑梦秋确实失眠了大半宿,鸡都叫了才堪堪闭眼,差点没热血冲脑,爆体而亡。

      相较于佚彩桑梦秋这边的鸳鸯帐暖,岁月静好,师又槐这边算是地狱开局了。

      “区区庶子,也敢放肆。”

      一壶沸水兜头劈下,茶壶砸在头骨上,霎时间鲜血淋漓模糊了视线。

      师又槐不怒反笑,依旧维持着跪坐奉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皮肉高高肿起后就不再传递痛觉。

      他的似笑非笑再次引起了家主的暴怒,家主不愿承认,自己竟然惧怕一个孩子血淋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有无底的深渊,带着吞噬一切的漠然。

      于是他再次暴起,揪住师又槐的头发,像薅起一把野草将他拖到院子里。

      鲜血一路嘀嗒嘀嗒。

      “若非有仙长看中了你这贱胚子,我早把你这赔钱货剁了喂狗。”

      师又槐的眼神还是没有波动,也不反抗,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的跳梁小丑。

      或许他真的命贱吧,老天爷也不肯收。
      山匪,时疫,都没能夺去他的性命,还被越绝谷的仙人看中了根骨。

      “再看我,就把你眼睛剜下来。”

      师又槐闭了闭眼,他之前是怎么做的来着?哦,对了。
      他略施小计,就让一大家子为了争夺财产互相残杀,分崩离析,侥幸活下来的人还要视他为救命稻草。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心里最黑暗的日子,竟然不是越绝谷的淬体,不是第一次出任务杀人,也不是同门相残的试炼,而是这个吃人不眨眼的幽深后宅吗。

      这个最初养育他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想陪他们玩下去了。

      师又槐张开手掌,身上狰狞的大片烫伤和额头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吓得家主往后退了一大步。

      师又槐却不打算留给他逃命的机会。

      地里钻出无数小臂粗的藤蔓,顺着家主的脚心扎进血肉,顺着血管经络迅速蔓延,最后在他的眼眶爆出两叶嫩芽。

      嘈杂的人声归于寂静。

      偌大的宅院,很快沦为了藤蔓的海洋。无数绿色的藤蔓疯涨,淹没了师家的祖宅,爬慢院墙。

      顷刻间,宅院中再无活口。

      师又槐推开院门,阳光落在他脸上,端的是公子如玉。
      也有好奇的邻居,路过时向内张望,嘀咕一句,真是奇了,那棵树好像人形。

      他微笑着冲那人点点头。

      那位路人倒是为自己议论人家还被抓了正着感到羞愧,赶忙低下头离开了。

      有人同师又槐问起一家人的下落。

      师又槐不急不缓地解释说,一大家子人已经搬走了,这宅子就荒废下来,如今他也要离开。

      他实在彬彬有礼,说出的话又令人信服,邻居们也不再追问。

      师又槐走后的夜里,师家祖宅突然失火。邻居们火急火燎地提着水桶赶去救火,火势惊人,怎么也扑不灭。

      所幸并无人员伤亡,师家人举家搬迁后,院中只有烧焦的木头而已。

      蛰伏于晦暗处的毒蛇,在将猎物一击毙命后抹除痕迹,毫无留恋地离开。

      他要去找一个人。
      他不记得那个人姓甚名谁,不记得那个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人。

      他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像一个丢掉了心脏的木偶。

      最虔诚的信徒,踏上了他朝拜的旅途。

      只是,寻找的道路似乎并非一帆风顺。
      一群带着面铠的修士拦住了他。师又槐数了数人数,又在心中一一比对身形。

      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这些人是他曾在越绝谷作为青鬼时残杀的同袍。
      非常遗憾,行刑人优胜劣汰的规则正在于此:要么杀,要么死。当年的青鬼能成为最后活下来的胜者,而他们成为剑下亡魂,并非因为谁的仁慈,而是他们技不如人。

      那时师又槐修道,只是为了活下去,仅此而已。

      师又槐亮出剑迎阵,轻笑,“诸位别来无恙。”语气中没有半点见到死而复生的同僚时应有的惊恐,仿佛在与多年未见的老友寒暄。

      “原以为对付你们,不需要用剑的。”说到这里,虽然仍是笑着的,已经杀机毕现。

      他像一只轻盈的鹤在剑刃间翩翩起舞,爆发出强大的木系灵力。

      随着冲上来的行刑人越来越多,师又槐也逐渐疲惫,一不留神便被剑刃刺入腹部。

      他擦去嘴角的血,强行压下喉头涌起的腥气向行刑人道歉:“既然诸位不依不饶,不肯让路,还望原谅我不能为诸位留一分体面了。”

      说罢,他两指一并,将血抹在剑上。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剑气成风,所过之处竟无一具全尸。偏偏表情从容至极,仿佛抚琴问月的优雅公子,而非一个冰冷残忍的杀戮机器。

      身上的青绿衣衫早就被血色染透,师又槐持剑的手已经难以支撑,不得已反手持剑,脸上却没有半分穷途末路的窘迫。

      或许他当初将能勘破幻境的心铃赠予佚彩时,早已料到如今这般局面。

      寒雀仙身居化神之位,杀过的凡人修士未必少于他这个越绝谷的刽子手。
      他不愿佚彩陷于同样狼狈的境地。

      师又槐很讨厌鲜血溅在身上粘腻的腥气,比起用刀剑,他更喜欢阴谋阳谋,借刀杀人。
      所以这幻境强迫他重新亲历他曾憎恶的一切。

      卑陋的出身,与无尽的杀戮。

      可那又如何呢。他师又槐想见的人,便是将这心魔幻境杀穿,也一定要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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