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枕惊蛰》元瑭鹭

4、初见 反正他这张

　　下聘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

　　林惊蛰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天才蒙蒙亮，外头就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管家指挥仆役的吆喝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企图再眯一会儿。

　　“公子！”墨书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公子快起！豫王府的聘礼巳时就要到了，夫人说让您收拾利索了，今儿怕是要见客！”

　　林惊蛰睁开眼，盯着床帐发了会儿呆。

　　见客。

　　见谁？

　　豫王府的人。

　　会不会是……

　　他坐起来，接过墨书递来的湿帕子敷在脸上，凉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来的都是谁？”他问，语气尽量随意。

　　墨书一边帮他更衣一边答：“听前头说，是世子爷亲自来。”

　　林惊蛰手一顿。

　　亲自来？

　　下聘这种事，按规矩，男方家派个长辈或者媒人过来就行了。世子爷亲自登门——

　　这是给林家面子，还是想亲自来看看他这个“男妻”是个什么货色？

　　林惊蛰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那张脸清俊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怎么看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公子。

　　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世家子弟营业笑容”。

　　行吧。

　　想看就看。

　　反正他这张脸，从小到大不知道骗过多少人。

　　豫王府的聘礼队伍是从东城永宁坊出发的，一路吹吹打打，招摇过市，引得半个京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一百二十抬聘礼，每一抬都沉甸甸的，压得抬杠的壮汉额头冒汗。打头的是一对活雁，羽毛鲜亮，系着红绸，跟在后面的有绸缎、茶叶、首饰、药材……最后头还跟着八匹骏马，毛色油亮，鞍辔俱全，是豫王府从西域带回来的良种。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豫王府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听说是给世子娶正妻，能不多给点？”

　　“娶的是哪家？”

　　“刑部尚书林大人家的小公子，男妻。”

　　“男妻也抬这么多聘礼？这位世子爷倒是个重情的。”

　　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但这话传到骑在马上的穆辰煜耳中时，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面色不变。

　　重情？

　　他连那位林六公子的面都没见过，有什么情可重。

　　不过是一百二十抬死物，抬给陛下看的，抬给满京城的人看的——看，他穆辰煜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对林家很重视，对陛下感恩戴德。

　　至于那林六公子本人……

　　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聘礼队伍在刑部尚书府门前停下时，林昭已经带着几个儿子在门口候着了。

　　这是规矩，男方下聘，女方家要迎一迎。但林昭是正二品的尚书，按说不用亲自出迎，可他偏偏出来了——还给足了面子。

　　穆辰煜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撩袍便要行礼：“晚辈见过林尚书。”

　　林昭连忙扶住：“世子爷使不得，折煞老臣了。”

　　“应该的。”穆辰煜神色恭敬，“日后就是一家人，林尚书不必如此见外。”

　　两人寒暄了几句，穆辰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林昭身后扫了一眼。

　　林昭身后站着五个年轻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眉眼间都有些相似之处，一看就是亲兄弟。老大林惊澜沉稳，老二林惊潮笑眯眯的，老三林惊涛斯文，老四林惊鸿英武，老五林惊羽温和——

　　唯独不见那位要嫁过来的六公子。

　　穆辰煜心下微微一动。

　　按规矩，未出阁的公子确实不该出来见外男，但他亲自登门下聘，按常理，林家应该会让那位六公子出来露个面，算是“相看”一下。

　　可林家没让。

　　是林昭太保守，还是那位六公子……不想见？

　　穆辰煜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林昭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喝茶，寒暄，说些场面话。

　　聘礼单子早就递过去了，林惊澜正带着弟弟们一抬一抬地核对，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叹——那是老五林惊羽没见过世面的声音，被老大瞪了一眼，立刻收了声。

　　穆辰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可他喝得心不在焉。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盏茶喝完，他放下茶盏，看向林昭：“林尚书，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林昭神色微顿：“世子爷请讲。”

　　“晚辈想见一见六公子。”穆辰煜直言不讳，语气坦然，“毕竟是日后要共度一生的人，晚辈想当面见一见，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林昭沉默了一瞬。

　　按规矩，这不合礼数。但豫王府的面子不能不给，而且穆辰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拦着，反倒显得心虚。

　　“世子爷稍候。”林昭起身，对身边的老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管家点头，快步往后院去了。

　　林惊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前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前院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过来，吹吹打打的热闹声，人喊马嘶的嘈杂声，还有墨书一趟一趟跑回来汇报的“最新进展”。

　　“公子！聘礼进府了，整整一百二十抬！”

　　“公子！世子爷亲自来的，正在正堂和老爷说话呢！”

　　“公子！世子爷长得可俊了，我听前头的小厮说，比画像上还好看！”

　　林惊蛰听得想笑。

　　比画像上还好看？

　　说得好像谁没见过真人似的。

　　他确实没见过。

　　但很快就要见了。

　　“公子——”墨书又跑进来，这回气喘吁吁的，“老管家来了，说世子爷想见您！”

　　林惊蛰放下书，站起身。

　　终于来了。

　　他理了理衣襟，确认自己这副“温良恭俭让”的皮囊挑不出毛病，跟着老管家往前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远远就看见正堂的门敞着，里头隐约有人影晃动。

　　林惊蛰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别慌。

　　就当是面试。

　　前世当了这么多年社畜，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抬脚迈上台阶，走进正堂。

　　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他爹坐在主位上，神色复杂。五个哥哥站在一旁，眼神各异。

　　而客座上坐着的那个人——

　　林惊蛰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好看。剑眉斜飞入鬓，眼窝微陷，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透出几分疏离和审视。他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势自然而然就压了过来，明明是坐着，却让人觉得他比站着的人还要高。

　　这就是穆辰煜。

　　这就是那个原著里的终极反派。

　　林惊蛰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目光，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着主位上的父亲行了一礼：“父亲。”

　　又转向客座，垂眸行礼：“见过世子爷。”

　　他的礼行得标准极了，挑不出一点毛病。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姿态谦卑却又不显得卑微——就是一个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

　　穆辰煜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这位林六公子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畏惧，没有好奇，没有羞涩，也没有抗拒。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看过就看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这不太对。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小被娇养在深闺，突然被赐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嫁给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除非……

　　除非他在藏。

　　穆辰煜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六公子不必多礼。”他站起身，回了一礼，“冒昧相见，是在下唐突了。”

　　林惊蛰这才抬眼看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世子爷言重。日后便是一家人，早晚要见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穆辰煜看着他，忽然问：“六公子可有什么想问在下的？”

　　林惊蛰眨了眨眼。

　　这问题问得直接。

　　他想了想，老实回答：“没有。”

　　穆辰煜挑眉。

　　林惊蛰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世子爷想问什么，尽管问。世子爷不想问的，我也没有打听的喜好。这桩婚事是陛下赐的，我与世子爷都是奉旨成婚。日后如何相处，慢慢来便是，不急在这一时问清楚。”

　　穆辰煜沉默了一瞬。

　　这话说得——

　　太通透了些。

　　通透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昭刚才说“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了。

　　不是不让人操心，是太让人省心了。省心得……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六公子说得是。”穆辰煜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日后慢慢来。”

　　林惊蛰笑了笑，没再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适时开口：“惊蛰，你先回去吧。世子爷这边，有爹招待。”

　　林惊蛰应了一声，对穆辰煜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穆辰煜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穆辰煜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他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林惊蛰就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辰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

　　良久，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让人换。

　　他在想方才那一眼。

　　那是什么意思？

　　是好奇？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穆辰煜忽然觉得，这位林六公子，可能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林惊蛰回到东院，往椅子上一瘫，长出一口气。

　　墨书凑过来：“公子，世子爷怎么样？”

　　林惊蛰闭着眼睛想了想。

　　“长得挺好看。”他说。

　　墨书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林惊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累。

　　但也省事。

　　因为聪明人不需要你把话说透，他们自己就会想。

　　他方才那一眼，不知道穆辰煜有没有注意到。

　　注意到了，会怎么想？

　　没注意到，也无所谓。

　　反正来日方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墨书，我睡会儿。晚饭别叫我。”

　　墨书应了一声，悄悄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惊蛰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穆辰煜看他的眼神，他注意到了。

　　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物件。

　　很正常。

　　他也在审视穆辰煜。

　　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打量，都在琢磨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穆辰煜不知道，他林惊蛰的“打量”，比他的“审视”多了点东西。

　　林惊蛰勾起嘴角。

　　世子爷，慢慢来吧。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