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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宴 今晚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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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下来,转眼已是一个月后。
四月将尽,五月将至。天气渐渐热起来,京城里的衣裳也换得薄了。街边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香气飘得满城都是。
林惊蛰这一个月没闲着。
备嫁的事,一样一样地办。虽说是男子出嫁,规矩不如女子那般繁琐,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柳氏每日把他叫过去,絮絮叨叨地嘱咐这个、叮嘱那个,生怕他漏了什么。
林惊蛰一一应着,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娘这是把他当女儿养了。
不过也好。
能让母亲忙起来,总好过让她闲着瞎想。
除了备嫁,他也没忘盯着外头的事。
二哥林惊潮隔三差五从太子府带回消息,三哥林惊涛从翰林院带回文人圈子的动向,四哥林惊鸿从禁军带回武将那边的风吹草动。五哥林惊羽没什么正经差事,就陪着他分析这些消息,两人时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天。
林惊蛰把所有的消息汇总起来,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太子和靖王的争斗,已经开始摆到明面上了。
先是靖王那边的人,在朝会上弹劾太子府的一个属官贪墨。弹劾的罪名不大,贪墨的数目也不多,但弹劾的时机很巧——正好是太子刚拉拢了几个文官之后。
太子那边自然不甘示弱,很快也揪出靖王府的一个清客,说他收受贿赂、替人办事。那清客是靖王的门客,虽无官职,却常在靖王府走动,名声不小。
两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陛下起初还压着,后来索性不压了,任由他们闹。只是在一次朝会上淡淡说了一句:“朕还活着呢,你们急什么?”
这话一出,两边都消停了些。
但林惊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穆辰煜这一个月也没闲着。
他的“病”好了之后,就开始正常出门、正常应酬。太子府的宴请,他去;靖王府的邀约,他也去。两边都去,两边都不深交,每次都是坐一坐、喝几杯、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告辞。
太子私下里让人递话给他,说想和他“深谈”。
他回了四个字:“改日登门。”
靖王也让人递话给他,说“久仰世子威名,欲请教边疆之事”。
他也回了四个字:“改日拜访。”
改日。
改到哪一日?
没人知道。
反正他没去。
陆尧问过他:“世子,您这么晾着两边,不怕他们恼了?”
穆辰煜正在看书,闻言头也不抬:“恼了又如何?他们现在斗得正欢,谁有空来恼我?就算真恼了,又能拿我怎么样?”
陆尧想了想,好像也是。
穆辰煜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知道我为什么敢晾着他们吗?”
陆尧摇头。
穆辰煜说:“因为他们需要我。太子需要我的兵权,靖王也需要我的兵权。谁得到我,谁就多了一份胜算。所以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谁都不会真跟我翻脸。”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急着站队?慢慢看戏不好吗?”
陆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穆辰煜没再解释,继续低头看书。
窗外有风进来,吹得书页微微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牡丹花丛里和他喝茶的少年。
这一个月,他们没再见面。但林惊蛰让人送过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太子府近日动静不小,二哥说太子常一个人待在书房,不知在想什么。”
穆辰煜看了那封信,笑了。
这哪是通风报信,这是在告诉他——我在看着那边,有消息会告诉你。
他让人回了封信,也是一句话:“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就这样,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
不多,但足够。
穆辰煜有时候会想,这位林六公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十六岁的少年,怎么就能这么沉得住气,这么通透明白?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个人,将是他的妻。
五月初三,宫里的旨意下来了。
端午宫宴,命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
林昭是刑部尚书,正二品,自然在列。林家没有女儿,但柳氏是命妇,要入宫给皇后请安。几个儿子里,老大林惊澜、老二林惊潮都有官职在身,也要去。老三林惊涛在翰林院,也要随翰林学士们一起。
林惊蛰原本不用去。
他是未出阁的公子,按规矩不该抛头露面。但柳氏想了想,还是把他带上了。
“你迟早要嫁进豫王府,豫王府是要常入宫的。趁着现在,先熟悉熟悉宫里的规矩,省得以后抓瞎。”
林惊蛰应了。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让他多见见世面。
毕竟嫁人之后,就没这么自在了。
五月初五,端午。
天还没亮,林惊蛰就被从床上挖起来,穿上层层叠叠的衣裳,戴上玉冠,收拾得齐齐整整。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林家的马车汇入入宫的车流,缓缓往前挪。一路上都是车马声、人语声,热闹得像赶集。
林惊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前前后后都是各府的马车,有的朴素,有的华丽,有的挂着各府的灯笼,在晨光里晃晃悠悠地走。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宫门口。
下车,验腰牌,过宫门。
林惊蛰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往里走。
这是他第一次入宫。
宫里的路很长,很宽,两边的宫墙高高的,把天都割成了一条一条的。偶尔有太监宫女低头走过,脚步匆匆,不敢多看。
林惊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着路线。
皇后设宴的地点在坤宁宫。
林惊蛰跟着母亲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府的命妇,打扮得一个比一个隆重,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柳氏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寒暄。
“林夫人,好久不见……”
“柳姐姐,今儿来得早……”
林惊蛰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能感觉到,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探究的。
毕竟他是那个要嫁给豫王世子的人。
毕竟他是这场宫宴里为数不多的“男妻”。
他不在意。
看就看吧。
又不会少块肉。
皇后娘娘还没到,殿里众人各自落座,喝茶闲聊。
林惊蛰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瞧,那就是安家的大小姐。”
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女,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打扮得很素净,眉眼清秀,正低头喝茶。
安意如。
林惊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就这一瞬,安意如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安意如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林惊蛰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然后各自收回目光。
就这么一瞬。
林惊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在想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安意如看他的眼神,和周围那些人不一样。
那些人看他,是好奇、打量、探究。
安意如看他,是……
审视。
像是在判断什么。
林惊蛰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这位安大小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人。
皇后娘娘终于到了。
众人起身行礼,口称“皇后娘娘千岁”。
柳皇后端坐上首,微微抬手:“都起来吧,今日是端午家宴,不必拘礼。”
她的声音很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林惊蛰站在人群里,偷偷看了一眼。
柳皇后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穿着明黄色的礼服,头上戴着凤冠,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风范。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袍子,二十上下的年纪,面容俊朗,神色温和。
太子魏烨。
林惊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温和。
太温和了。
温和得像一潭静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林惊蛰知道,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站着。
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让大家随意。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
林惊蛰坐在母亲身边,慢慢吃着面前的菜肴,偶尔抬头看一眼歌舞,一副专心吃饭的样子。
可他一直在留意。
留意太子在做什么。
留意安意如在做什么。
留意那些贵妇们看他的目光,听她们压低声音说的悄悄话。
“那就是林家的六公子?长得倒是不错……”
“可不是,听说豫王世子亲自登门下聘,还亲自接他去府里赏花……”
“世子爷对他倒是上心……”
“上心有什么用?男妻终究是男妻,又不能生孩子……”
林惊蛰听着,嘴角微微勾起。
生孩子?
这些人,真是闲得慌。
宴席过半,皇后娘娘忽然开口:“林夫人,你身边那个,就是你家六公子吧?”
柳氏连忙起身:“回娘娘,正是。”
皇后招招手:“过来,让本宫瞧瞧。”
林惊蛰站起身,低着头走上前,在皇后面前跪下:“臣子林惊蛰,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抬起头来。”
林惊蛰依言抬头,目光下垂,不敢直视。
皇后端详了他片刻,微微一笑:“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难怪陛下要把你指给豫王世子。”
林惊蛰低头:“娘娘过奖。”
皇后又问:“听说你平日喜欢看书?”
林惊蛰答:“是,闲来无事,略翻几页。”
“都看些什么书?”
“《论语》《孟子》之类的,偶尔也看些杂书。”
皇后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好,读书明理,是个好的。”她看向柳氏,“林夫人,你教得好。”
柳氏连忙谦逊了几句。
皇后又对林惊蛰说:“日后嫁进豫王府,要好好服侍世子,相敬如宾,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林惊蛰低头:“臣子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摆摆手:“下去吧。”
林惊蛰退回原位。
从始至终,他没抬头看皇后,也没往别处看。
可他知道,太子一直在看他。
那道目光,从他一上前就落在他身上,一直没移开过。
林惊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嘴角那抹笑意。
太子爷,您这么盯着我,是想看什么?
宴席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惊蛰跟着母亲,慢慢往宫门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后面赶上来。
“林夫人,林六公子,请留步。”
林惊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女站在身后,正是安意如。
柳氏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安大小姐,有何事?”
安意如微微一笑,看向林惊蛰:“方才在殿里,没能和林六公子说上话。想着咱们也算有缘——同一天被赐婚,又都是头一回入宫,便想过来打个招呼。”
柳氏看向林惊蛰。
林惊蛰也笑了笑:“安大小姐客气。”
安意如看着他,目光清澈:“林六公子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听说你喜欢看书,都看些什么书?”
林惊蛰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寻常书。安大小姐呢?”
安意如说:“我也喜欢看书。女戒女则那些,看得多了也没意思,倒是喜欢看些杂书,比如《山海经》《搜神记》之类的。”
林惊蛰点点头:“那些书确实有趣。”
两人就这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
然后安意如说:“日后咱们都要嫁进皇家,说不定能常常见面。到时候,还望林六公子多多照应。”
林惊蛰笑了笑:“安大小姐客气了。照应不敢当,互相照应才是。”
安意如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她点点头,告辞离开了。
柳氏看着她走远,低声说:“这位安大小姐,倒是个会来事的。”
林惊蛰没说话。
他在想方才那几句话。
“日后咱们都要嫁进皇家,说不定能常常见面。”
“互相照应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
可林惊蛰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安意如特意追上来和他说话,是想干什么?
试探他?
还是想拉拢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以后要多留个心眼。
回到府里,林惊蛰刚换下衣裳,墨书就递过来一封信。
“公子,豫王府那边送来的。”
林惊蛰打开信,看了一眼,笑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今日宫宴,可还顺利?”
他想了想,让人研墨铺纸,回了一句话:“顺利。见到了太子,也见到了安大小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安大小姐特意来和我说话,说了几句客套话。”
然后把信折好,交给来人。
第二天,穆辰煜的回信就到了。
信上还是一句话:“她找你说话,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应付得很好。”
林惊蛰看着这行字,笑了。
世子爷这是在夸他?
还是在提醒他?
不管怎样,他知道了。
安意如在关注他。
那他也要多关注关注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惊蛰一边备嫁,一边继续关注着外头的动静。
太子和靖王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了。
先是靖王那边的人,弹劾太子府的一个属官贪墨军饷。这回不是小数目,是实打实的大案。那属官是太子的心腹,平日里替太子办了不少事,这回被揪出来,太子不得不把他推出去顶罪。
然后是太子那边的人,揭发靖王府的一个清客,说他当年参加过“南宫之变”余党的聚会。那清客是靖王的老师,在靖王府地位很高,这一揭发,靖王不得不把他送出京城避风头。
两边各有损失,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林惊蛰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弹劾、揭发,背后好像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第一个弹劾太子和靖王的御史。
他又出手了。
而且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既不让任何一方彻底倒下,也不让任何一方闲着。
林惊蛰看着这些消息,忽然想起一个人。
穆辰煜。
这些事,会不会是他做的?
或者说,是他让人做的?
他想了想,觉得有可能。
那个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借力打力”的招数。
他给穆辰煜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那个御史,是世子爷的人吗?”
穆辰煜的回信很快:“不是。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弹劾谁,什么时候弹劾。”
林惊蛰看着这行字,笑了。
不是穆辰煜的人。
但穆辰煜肯定和他“打过招呼”。
这就够了。
五月二十,距离成亲还有十天。
林惊蛰收到了穆辰煜的一封信。
信上说:“成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惊蛰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打算?
他当然有打算。
他想离开京城。
想去南疆。
想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远远的。
可这话能说吗?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话:“世子爷有什么打算,我就有什么打算。”
穆辰煜的回信很快:“我想回南疆。”
林惊蛰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拿起笔,慢慢写下一句话:“那我跟世子爷一起。”
信送出去之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忽然笑了。
世子爷,你可知道,你这话,我等了很久了。
三天后,穆辰煜的信又来了。
这回信很长。
信上说,他已经开始暗中布置,让南疆那边的人制造一些“动静”,好让陛下觉得他必须回去。
信上说,成亲之后,他们先在京城待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就找机会离京。
信上说,这一去,可能就不回来了。问他愿不愿意。
林惊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回了一句话:“愿意。”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愿意。
穆辰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密报。
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尧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世子,您笑什么?”
穆辰煜没回答,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等到了南疆,那里的月亮,应该比京城更圆、更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