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芳草》鸾塔

16、天涯彼岸

　　昨夜的雪下得特别大,整座皇宫都被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莹白,远处的几棵银杉也是裹着一身的雪,我放出笼子里的画眉鸟,任它飞到银杉的树枝上落下,抖落簇簇的白雪。
　　早上的阳光还很清冷，即使光芒四射但也感觉不到温度。
　　我用手在台阶上推开一些雪，转身坐下，支着下巴听那只褐绿色的画眉鸟在高高的树叉上婉转吟鸣。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依然盯着画眉鸟看。
　　天底下除了他，没有人能做到连走路都这样步步生威。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我张大嘴边打哈欠，边伸高手臂伸了个大懒腰，正好被他从身后蹲下搂住我的腰。
　　“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穿点。”他把头伸过来蹭我的脸，略微有一些青碴的下巴蹭得我脸痒痒。
　　“再穿我就要变成一个球了，到时候去哪都不用轿子，一推就行了。”我一只手糊上他的脸，报复性地又捏又掐。
　　“天涯，明天就过年了呢。”他就这么任我掐着，一张帅脸被我搓圆压扁，手却不老实的往我衣服里探。
　　我顺势往后一靠，他没准备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绣着五爪金龙的袍子也弹上了一些白雪。
　　“那又怎样，你和那些王公大皇后嫔妃们一起去普天同庆呗，只要到时候叫厨子多做点好吃的送到我这儿就行了。”
　　画眉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肥肥的肚子坠得它气喘吁吁，我给它吃得真是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会飞得还不如母鸡高。
　　“小东西，生我气了是不是？”他在衣服里捏我的腰，嘴巴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咬我的耳朵。
　　“你说呢？”我回头，眼角一挑带着桃花飘过去。
　　不是我故意向他抛媚眼，而是这双桃花眼无论怎么瞪都没有半点威慑力。
　　“那些妃嫔都是做样子的，我可一次都没碰过。”说着温热的唇贴过来，一路掠夺我的呼吸。
　　“唔…”双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子，与他的舌互相纠缠彼此回应。
　　对他的吻我已经成了依赖，无数次骂自己没出息，明明自己也是个大男人，却甘心愿意在这牢笼一般的宫里躲藏三年不见人。可是，他对于我就像毒品一样，根本不能离开，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看我不再吻我，那我一定很快就会死去。
　　终于分开的时候，我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涨红了的脸，而他却还能一如平常地笑，我们之间的气息差距真的是很大。
　　“呵呵，真可爱，这白色的雪衬得你脸真好看。”显然他是在笑我的“红苹果”。
　　我翻他一个白眼。“别叫我小东西或者说我可爱，我的年纪已经可以当叔叔了。”
　　算来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三年前，那时候我二十六岁，现在就是二十九，对一个二十九岁的人说“可爱”这个词，是不是有些变态？
　　“那又怎样，就算以后你老了，我依然会说你可爱，我倒是怕你会嫌弃我老。”
　　“你老？真怀疑你是不是吃过什么不老仙丹，前些日子新来的宫女还猜你也就三十刚出头。”
　　朝绮宫本就偏僻，对外又是封闭的，除了我和燕容，就剩下十几个打扫的宫女，好在还有这些长舌丫头们的存在，偶尔我能听到外面的一些小道消息，生活不算太无聊。
　　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反正现在的我脾气很好，凡事都很有耐心，行动缓慢，光看鸟就可以看一下午，或者发呆发一下午。
　　唯一耗费体力的地方，就是和搂着我的这个人在床上的时候……
　　他和燕容都是知道我过去的人，但是他们不说，我也懒得问。
　　只记得失去意识的那三年总是哭的很凶，对于更早的事却是记不起分毫。
　　现在的眼神也不太好，有时眼底会疼的利害，隐隐露出红丝，太医也治不好，每次看完病就跑出去和他嘀嘀咕咕一阵，然后被他破口大骂连滚带爬地吼出去。
　　可我自己反而一点也不担心，眼睛也不是常疼，而且疼完就没事了，何必搞得那么夸张，年纪大了，有点毛病是应该的，反而像他那样四十二岁还能举起几百斤石锁脸不变色气不喘的人才是异类。
　　听他说对不起已经有几千遍了，但我从来不问为什么。
　　以前的事虽然记不得，但总能觉得那是一道很深的疤，裹着甜蜜却又一刀入骨，我不去计较，也不去想，只安心当现在的自己，当他口中的“天涯”。
　　“那些丫鬟们没记性，再胡说我就要换一批人了。”他脸上依然微笑，但眼里露出一丝杀气。
　　这几年朝绮宫里的丫鬟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当然猜得出她们的下场。
　　宫女们私下传点闲话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只怪这些人倒霉跟了我。
　　“别，她们也没说什么其他的，人家那是在夸你。每次换人都要燕容好一阵忙活，要是把她累坏了你上哪再去找个燕容给我。”
　　牢骚完了我从台阶上拉着他一起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走到他身后，把他后面粘上的雪都拍下来，因为直接坐到雪里，屁股上的尤为多，我噼里啪啦地把雪拍掉，意味深长地看了两眼，又拿手左右开弓捏了两下，这才满意地拎起地上的鸟笼拉着他往回走，活像个大街上调戏良家姑娘的纨绔子弟。
　　“你的鸟不管了么？飞走了怎么办？”他指指我的空笼子。
　　“没事，这鸟被我喂熟了，饿了自己会回来，再说它肥成那样，别说皇宫，就连这朝绮宫的墙，它都飞不过去。
　　“你把它喂那么胖，自己却这么瘦。”他改用手臂搂着我，情景瞬间转换成一位气质非凡的大叔调戏早起遛鸟的好青年。
　　“我一天的饭量是它的几十倍，但是我要用脑子，自然消耗得大。”身后的画眉果然扑腾着翅膀摇摇晃晃飞回来，钻进没关门的鸟笼，拿嘴去啄小碗里的鸟食。
　　“哦？你最近又在做什么？”他用好奇的眼光看着笼子里猛吃的鸟，大概已经心里在骂这鸟为了口吃的就这么没操守。
　　“嗯，我想试试能不能做个木头的小马让它自己动起来。”
　　“动起来？木头怎么能动？”他终于把好奇的眼光投向我。
　　“怎么不能，书里记载前人有成功过的，有一些机关配合在里面，只是写的很笼统，我还要多试几次才行。”
　　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我这些年打发空虚的方法，他不在的时候这里冷清的很，燕容毕竟是女人，总不能老拉着她聊天，只能自己想些有趣的事来做。
　　“真的？很有意思，做好了记得给我看。”他搂着我的手收紧了些，让我靠在他怀里更暖和一点。
　　“好，饿了，去吃早饭。”两个人在雪里踏出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到后来我几乎是被他抱着回去的。
　　燕容早已经备好了饭菜等我们回来，看着满桌佳肴我食指大动。
　　“等下少爷，喝杯热茶去去寒再吃饭，不然胃会疼。”后面有宫女赶紧端了两杯茶给我们。
　　“啊燕容你越来越姑婆了。”我怀疑她是不是跟了我太久，耽误了她嫁人，就把泛滥的母爱都扔在我身上。
　　“唉，这些年我操了多少心，本来您身体就不好，自己还不注意点，我不管着行么？”燕容装着一脸的委屈。
　　“哈哈，燕容说的对，就该多管着你点，快喝了。”他扶着茶碗递到我嘴边，看我一口一口喝下去才满意，拉着我坐下。
　　燕容得意地笑，弯腰行礼。
　　“皇上圣明。”
　　我抬眼去瞪，她却带着丫鬟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功夫她练得深着呢。
　　我悻悻地吃饭。
　　旁边的男人吃的无比优雅，相比较我就是饿死鬼投胎，这样的场景三年里不断上演，但无论怎样近朱者赤，我都学不来他十分之一的举手投足，每次看见饭喜不自禁地端起来就扒，但是他从不纠正我的吃相，他说我可以怎么舒服怎么吃，而且吃得越多他越开心。
　　“天涯，明天除夕，宫里要摆大宴，而且外邦使臣都会来，这两天我没办法来看你了。”他摸摸我的头。
　　“哦…”其实我应该习惯，每年过年他都是不在的，消失几天后再疲倦地回来。
　　可是心里依然会有些落寞，过年对于我已经没有意义，我和外面的人唯一能同时拥有的，只有飞上高空的烟花。
　　“对不起，一忙完我就会回来。”他眼含歉疚。
　　“……，知道啦~你是怕我耐不住独守空房的寂寞跑出去还是怕天降仙女把我骗走啊。”顿了一下，我笑着杵他，每次都是这样，动不动就对不起，你到底欠我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在这样的一切是我自愿的，你总道歉我反而会让我心慌。
　　“哈哈哈，自问天下还没有比我更有魅力的人吧。”
　　我呕，是天下最自大的男人才对，虽然我承认你说的是实话……
　　吃完饭他陪我坐一会儿就走了，他真的很忙，一国之君，身上的担子永远比别人打得多。
　　他一走，整个朝绮宫瞬间又冷清了下来。
　　我一人无聊就溜溜达达到了别院，站在门口就听见里面狗吠声此起彼伏。
　　泥巴已经当奶奶了，一窝又一窝地到最后就有了十几条。
　　我推开门，正好看见它们一家正在其乐融融地——打架。
　　没出息，为了口骨头至于么。
　　看着宫女一脸无奈地瑟缩在一边，我笑着叫她退下。
　　自从对这些狗解了禁，它们对肉就有一种狂热的爱。尤其是泥巴，重新让它们吃肉的那天，我几乎能看见它眼里泛出的泪光！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这帮东西还算有良心，鸣金收兵一个个都围到我的脚边，蹭得我腿很舒服。
　　从怀里掏出一个球扔出去，一群狗又来了精神，地动山摇地去争那个球，只有泥巴年纪大了，依然趴在我脚边，于是我干脆把脚伸进它肚子下面取暖。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真的老了，和一群狗都能待一天。
　　晚上睡觉加了层被，下完雪的第二天晚上总是很冷的。
　　第二天我起的特别完，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朝绮宫外面很吵，这个时候外邦使节正在纷纷进宫，然后朝拜皇帝呈上进贡，磨磨唧唧说些好听的不好听的话，提出一些有谱的没谱的要求，一直折腾到黄昏，然后都回去等着晚上的大宴，年年如此。
　　我躲在屋子里把门窗都关上，其实即使开着也听不见，朝绮宫毕竟也不小，但是我心理作祟，总觉得关上才清静。
　　之前研究的机关木马已经有了初步的形状，只是还缺几个重要的零件，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里面，直到燕容来敲门，外面天已全黑。
　　“少爷，饺子煮好了。”
　　“哦。”我收好一桌子的零碎出了房门，朝绮宫里没有守岁的规矩，一个爷们儿十几个丫头，给谁守去，饺子煮出来就是当晚饭吃的。
　　“过来一起吃。”
　　每次除夕大家都是围在一起吃的，本来就比不得外面的热闹，何苦还在里面惺惺作态，分什么尊卑。
　　可惜没有哪个丫鬟是能陪我们俩过两个春节的，每次我都要吩咐半天她们才怯怯地坐下。
　　我知道她们怕的不是我，是外面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
　　他跟我说他叫“芳草”，可是我叫不出来，他怎么可能叫这么俗的名字。
　　我也不想和其他人一样叫他“皇上”，所以和他说话干脆就你啊你啊的，对别人来说是大逆不道，他却笑着默认。
　　吃完饭我叫人点起十几个宫灯挂在院子里，好歹有点过年的样子，把别院里的狗也都放了出来，窝在椅子里看它们一圈一圈撒了欢儿地跑。
　　燕容给我裹了个毯子，上面还有一层皮毛，非常暖和，我笑着看燕容。
　　“你可千万别嫁人，要是你不在我身边，我肯定没法过日子。”
　　燕容一撇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现在就是出去也没人要了，您可记着，您欠我一个儿子呢，下辈子还得找您要。”
　　“哈？你的意思是要下辈子跟我生个孩子？”我作惊讶状。
　　“你！…我不是那意思…”燕容让我逗得涨红了脸。
　　“哈哈，逗你玩呢，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害羞。”
　　“这个，这个哪是能随便开玩笑的…”燕容气鼓鼓的脸都快要便成宫灯。
　　“燕容……”
　　“嗯？”她一愣
　　“刚才说话不算得，如果你真的有合意人，就早点嫁了，不用顾及我，有时候我觉得，我还欠了你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也想不起来…”我抬眼与她对视。
　　“少爷，没有，您什么都没欠我的，别多想…”她避开我的眼睛。
　　“什么嘛，刚才还说我欠你一个儿子的。”我笑。
　　“那，那个，算了，您就爱逗人玩！”燕容懊恼地跺跺脚，转身离开了。
　　看她离开，我转回头又盯了一会儿宫灯，盯得眼都花了，才起身准备回房间。
　　站起身的时候正好一个烟花冲上夜空，在巨大的夜幕中四散开来，我笑，挺好看的，比去年的还要大。
　　转身离开，进了房间，把一个又一个绚烂的烟花留在门外。
　　这几天都看不见他了，确切地说这些年他越来越忙，我能看见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钻进厚厚的被子里，却怎么捂都还是手脚冰凉，向来屋子里不会放火炉，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我才睡得着。
　　折腾半天迷迷糊糊才刚有些睡意，忽然觉得身后门开了，接着被子掀开一角钻进一个人，紧紧把我裹在怀里，他身上还夹杂着一些冷气，但很快就变得温暖。
　　我有些惊诧，六年，这是第一次除夕夜他会来找我。
　　“怎么了？”我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黑暗中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却忽然张嘴含住我的手指。滑腻的舌舔过我的指肚，弄得我下意识一抖。
　　“我很想你。”放开我的手指，凑过脸来噙住我的唇。
　　我问到了很重的酒气。
　　“不是吧，进来就对我告白，你该不会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我唏嘘。
　　他动作一停，吓得我心脏几乎漏跳一拍，难道真的…
　　“没有，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
　　接着，双唇迎来了他更肆虐的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