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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怨  白木华这 ...

  •   白木华这个人自问这一十八年来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今日却没来由的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当堂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通,那叫一个狗血淋头不堪入耳。要是换作平日里他定要找那穿着私立男校学生服的小子好好理论一番,为何给他扣上这么多莫须有的罪名。
      说来也巧,今日可是缈音楼新人第一次上台献唱的日子,他和一众师弟师妹们将这场戏看得那是比命都重要。新人上台崭露头角,好的那便是一朝飞到枝头变凤凰,成个有名的角儿。差的也能今后混的个饭囊丰盛——缈音楼从来不缺好差事,也从来不缺好官人有钱人的到场。着那场下的座儿——包厢和离台子最近的一排皮革洋沙发,都是给那些人准备的。平头老百姓们即使再喜欢戏,也担负不起那昂贵的戏票价钱,只好落座于稍稍偏后一点的竹椅上,或者贴着墙根整整齐齐的站成一排,听到大快人心的片段时用劲地鼓掌,扯着脖子大喊一声“好"了。
      白木华是在七岁那年被师父白林生带回缈音楼的,白林生壮年时是个名动京城的大角儿,老生花旦青衣个个能唱,不光唱,做打功夫也是炉火纯青,是近代少有的京剧名家。如今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风度仍是不减,偶尔来一句,嗓音纯澈透亮,能把房梁上的积灰生生震掉一层。但这是很少见的了,自他二十五岁那年当上了缈音楼的班主,就很少再开口。不是很少,是屈指可数。有人说他是心高气傲,也有人说他没真才实学。可不久这些嚼舌根的人都被打了脸,一是白林生在梨园圈子里混的那是风生水起,缈音楼当之无愧的成为梨园里一面闪亮亮的锦旗。不仅如此,他总是面带微笑,对任何人都是笑脸相迎,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不见他与任何人弄得关系很僵,也没见他哪里心高气傲。
      梨园前辈提起白林生, 总是先叹口气,揺摇头之后再说"顶好的孩子,算是可惜了,要是他再多唱几年……"可是白林生不再开口,像是凤凰爱惜自己的羽毛。这就给了报社和那些闲人啃瓜的机会,大肆宣扬白林生是因为嗓子的缘故不再唱戏。他的弟子们气极反笑,说要提着武生用的花枪大刀去砸了报社。可白林生只是淡淡一笑,说不必去管。缈音楼的戏子们个个揣着一口怨气,但看在白林生雁过无痕,倒也不再去计较。只是这事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一个疙瘩。
      直到两年前的一天白林生跟从南京来的师兄搭了一场戏。那戏从早演到晚,白林生那是从早上开始就放开了嗓子一直唱到半夜,期间将所有角儿的戏份都唱了一遍。
      四九城的人被惊呆了,白林生那唱念做打功扎实的像是水泼不进火烧不漏,那番从容劲真是比任何在背后说阴话的人都高明的多。那场戏散了之后,缈音楼歇了三日,众人权当放了个长假,聚会打牌好不热闹。报纸上白林生和缈音楼一时间传的人尽皆知。
      可白林生像是没唱那场戏一样,整日温和的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后来有好信的徒弟打听,同行的戏票卖的那是屈指可数,好像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放弃了去听其他人的戏。白林生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各报社把他吹捧的上了天,当然也有诋毁他的,那也让他的名气只增不减。
      自那场戏之后,四九城的人们都知道了缈音楼的班主是个极其厉害的角儿,每日来听戏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厅堂。也有人唠唠叨叨的抱怨说再没了之前的清闲日子,一天两场戏,早晚各一场,唱完了无事便可以回家或者是到街上闲逛。可话虽然那么说,没有人愿意从浪尖上滑下,所有的人都在卯足了劲挣东西。无非两件,钱和名声。
      缈音楼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噱头,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今儿白天唱《窦娥冤》的戏子长的国色天香,不适合演悲切的角儿,又说哪个武生长枪抡得虎虎生风,是得了白林生真传,或是说哪个琴师琴技没跟上角儿,拉走了音,还多亏了角儿随机应变补上了疏忽。又说哪个青衣跟哪个官人凑到了一起,哪个小旦勾走了人家闺女的魂儿.…诸如此类的话,总是会随人群的流动传播到各个角落。久而久之, 不光北平的人対白林生对缈音楼了如指掌,就连北平外的人都知晓他白林生的大名,无不称赞一声缈音楼当真梨园之盛景也!
      缈音楼风风光光的过了这么多年,哪承想今日却被一毛头小子拆了台?!
      白木华一身素素净净的白色纱衣,脸上略施薄粉,只施施然往台上那么一站,瞬间就将满场子的人的目光吸了过去,牢牢地粘在他身上。白木华本就生的俊朗秀美,个子高而背不驼,双腿长而身不晃,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清净的气息。这与任何人都不同,戏子本是下九流的人,身上难免烟火气息纷乱掺杂。但白木华不一样,他身上清冷高贵的气息是与生俱来的,即使落在这烟火中,也是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半寸。
      白林生显然注意到这一点,从他从不与其余师兄弟多语,从不讨好任何人,从不对座儿的打赏露出半分羡慕……许许多多,白林生在心里叹了—下,这孩子是个孤高的人。他虽然入门晚于前几位师兄,但是在戏的造诣上却远高于任何人。白林生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能运用的分毫不差,有时他都慨叹,如果再早些遇到他的话……
      这都是后话,没有人能够算无遗策,白林生当然也是如此。
      白林生看见白木华上台之后,夹着一支烟对后台众人笑着说:"白木华啊,他唱什么都行,哪怕你让他学张飞吼那么一嗓,也绝对有人在下头给他叫好。”有人表示疑问,他就不急不缓的吸了一口烟, 在口腔里停留半向,缓缓地过了肺,再缓缓地吐出,说:"你等着看!"
      众人在一片烟雾缭绕之中紧张的等待着白木华的开场,他们都知道这个小师弟身上有多少师父疑聚的心血。也难怪白林生那么胸有成竹,他自己捏的模子还怕在火窑里烧坏了不成?
      白木华淡淡的扫了一眼台下,乌央央的坐满了人。他毫不在意似的,与琴师交换了一下眼神,琴声便哀怨的响了起来。
      他静等前奏过去,提气发自丹田刚要开始唱,忽听台下一清朗声音暴喝而出:“你个低贱的狗东西,也配在这台子上唱戏?!"
      这一声宛如炸雷,从乌央央的人群里轰炸而出,一下子把琴声炸的走了音。琴师惊愕的抬起头来看,只见白木华背影一僵,手上原本要做的动作也定住了。琴声歇了,那人的暴喝好似有余音,在他耳边缠绕着。那一口丹田之气聚而不散,被他硬生生的憋了回去,直冲的五脏六腑翻了一番。
      白木华呆了,白林生傻了, 一口烟憋在肺子里没出去, 呛了ー下之后要了命的咳。马上有人给他递茶杯递毛巾,有人给他捶背,也有人挑起后台的幕布惊讶的看向台上。他只尽力推开所有人的服侍,抹去呛出来的泪花,直起身来从被大徒弟挑开的幕布看着台上。
      白木华微皱眉头,只看见一清瘦少年缓缓起身,眉目在璀璨的灯火之下显得俊朗无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但英俊的脸上却挂着冷笑。“你这低贱的戏子,将我姐姐迷的好惨!你拿了她的帕子偷了她的心,自己倒在这装作没事人,让她一个人受着相思罪!你可真是个好情郎啊!”他的嗓音算不上是洪亮,但是周遭静的像是停尸房,他这么冷声冷语的一喝,周围人只觉得刺耳刺心。
      白木华冷冷的看着他,他可没像这毛头小子说的勾搭了人家姐姐。他暗自憋下一口窝囊气,知道这档子事关乎缈音楼的脸面,当下也不好意思发作,只是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他白木华是什么样的人,除了唱戏和回家照顾母亲之外,从不抛头露面。梨园界众人知道白林生有个得意弟子像宝儿一样的宠着,只是从未见过,更不知道那人就是白木华。
      那少年一声冷笑:“都说戏子乃是下九流之辈,苟且偷生之徒。你和我姐姐背着我家里人暗自幽会,可是当我全然不知?"
      白木华还没怎样,白林生在后台却是已经气的要发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在这里含血喷人?”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台去。亏得众人拉衣服的拉衣服,拽胳膊的拽胳膊,好容易把这难得发怒的班主按在椅子上。 白林生嘴里骂个不住, 额头上青筋条条暴起, 显然气愤至极。
      缈音楼众人面面厮觑,都在心里犯嘀咕。这摊子烂遭事好死不死的发生在今天,换作平日也就罢了,这次白木华这小凤凰还没开口就让人打得羽尽毛落,名声要是坏了可是一辈子都难东山再起了。
      众人紧张的看着台上的白木华,都暗自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众人不信白木华做得出这种事,可听那少年演讲一样的滔滔不绝,都不禁簇了眉头。他们尚且如此,台下的座儿当然是议论纷纷了。大部分人虽然都是缈音楼的常客,但其中不乏有那爱看热闹爱管闲事唯恐天下不乱的,巴不得出点什么新鲜事,便开始掩着口小声地议论起来。
      “你可知这台上的小子是谁吗?" “这倒是不知道。" “那台下这小子呢?" 便有知情人小声说:“唉,他老子是北平的商会一把手,他老妈是当年极有名气的交际花。这台下的,便是岳家公子,岳槿谨逸了!"
      那岳大少爷只是站在那双手环抱冷笑着,众戏迷完全不知会出现这样的荒唐事——自曝家短,毫无名气的小戏子被人说是薄情寡意。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声音,偌大的场内便只剩白岳二人剑拔弩张的对立着。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我觉得肯定是別的戏班子找来搅局的!"大师兄薛玉灵愤恨地看着台子说。他专攻武生,此刻便只想提个花枪学一学赵子龙,一枪挑了那毛头小子。
      白林生面色阴沉,将抽了两口的半截香烟按灭在化妆台上的烟灰缸中。后台与外面一样平静,可是众人都知道,这平静下面,隐藏着的可是惊涛骇浪!
      “有这事吗?"白林生低沉着嗓子好像是在发问。众人默然不语,短暂的寂寞之后,一十六七岁身形翩跹的少女走到他眼前,“扑通”一声含泪跪下,哀哀地说:“师父,木华师兄他平时的为人我们都清清楚楚,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这女孩是白林生在白木华之后收的徒弟,原名唤作赵小凤的。入了缈音楼之后,白林生嫌她的名字太俗,又看她和白木华这个闷油瓶子关系不错,大笔一挥给她取了个凤华。因为两人年纪相近,又是先后入了戏班,因此白木华待赵凤华是与别人不同的。
      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木华平时性格冷冷的,可唯独对赵凤华,他有难得的笑脸和比平时稍多的语言。
      两人一起学旦,赵凤华在白木华的帮助下俨然成不次于白木华的小旦。众人都明白他二人的心思绝对不仅仅是师兄妹那样简单。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谁还不想想那些让人寝食难安的事呢?俩人小的时候还睡过一个披窝,现在长大了可好,两人练功练着练着,脸颊会突然双双一红。边上的师兄师姐看得清楚,便笑着起哄。
      也只有那时,白木华不会犯犟脾气,只是低着头与赵凤华拉开距离。两人还未捅破窗户纸,莫不是想看看班主白林生的意思?
      "你莫要替他开脱"白林生没什么好声音。“要是你为他说话,到时候我连你一起打!"众人愣了一愣,还未等赵凤华噙着眼泪再说什么,忽听台上的白木华仰天一笑,笑声震耳欲聋!
      他一声长笑,震的众人纷纷捂耳,也将那岳槿逸震的停下了话头。白木华这一声将心胸之中的浊气全部散去,顿觉得耳清目明,胸腹畅快。他不等那废物琴师接上琴,微一闭双目,张口吐字清清明明,入耳哀切凄婉,竟是被搁置下的《窦娥冤》。
      他被岳槿逸一激,怒气全化作戏文一字一句自丹田而出,穿透力极强,带着仇怨和愤恨,竟把一个柔柔弱弱蒙冤枉死的窦娥演活了!众人在戏台下大气不敢出,只见白木华失了琴声,反而比其他所有的戏子都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众所周知戏子唱戏三分靠琴,他白木华一个初出茅庐的凤雏儿,在这样难堪的境地之下,竟能将这《窦娥冤》唱的登峰造极。
      雏凤初啼,石破天惊!
      那岳槿逸好似也呆怔住了,看着台上仿佛无视所有人的白木华,脸上的表情阴睛不定。那琴师现在才想起来要跟上去拉琴,岂料白木华微微一抬手,阻止了那琴师将琴横插入他的戏中。
      后台的众人俱是一惊,唯有白林生忽地展颜抚掌,哈哈一笑说:"好家伙,白木华这小子确实……确实有胆量!”赵凤华泪眼朦胧的抬起头,当即冲到薛玉灵身侧,脸颊带着潮红看着台上挺拔的白木华。
      他《窦娥冤》一段唱罢,毫无气喘,目光似寒星直直扎在岳槿逸身上。众人还没等高声叫好,只听他又一次开口,唱道:“年纪轻轻黄毛郎,浅显无知把话扬。说我是负心薄情郎,岂料我守身如玉无情长。鲛绡帕子无处寻,玩弄感情于我真荒唐。学子莫把学情误,如何盼得你报国保家乡?!谅你无知年纪浅,今日我不与你多计量。还望你莫要趟这梨园水,戏子虽低贱却也有那血气方刚!"
      他一口气连下来,连珠炮一般直直冲着那岳槿逸而去,咬字清晰句句押韵,声调高昂,显然是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的将岳槿逸骂他的统统骂了回去。薛玉灵在后台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低喝:“白木华,好样的!"白林生拿起桌子上的紫砂壶,毫不讲究的将嘴凑到壶口上去嘬了一口茶。
      岳槿逸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你不过是个戏子,供人玩乐取笑的低贱东西,也配说我?!"他恼怒至极,难压声调,那嗓音竟然也透亮亮的清激。懂行的掩口而笑,心想岳家大少爷这嗓子不去唱一出倒真是可借。
      白木华泰然自若的振了振袖子,无畏的盯着岳槿逸说:"岳少爷,那难道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家里丑事和盘托出,就不供人玩乐取笑了吗?我们唱戏的本是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的人,早就已经被人议论取笑个遍了。你就不怕你姐姐尊严扫地颜面尽失吗?你就不怕岳府的家事明日出现在报纸的头条上吗?"他并未再用戏腔,而是恢复了自己平日的声音,与他疏离清冷的气质如出一辙,冷冷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
      台下就有人小声嘀咕:"可不是,岳公子真是莽撞。" “嘿嘿,他姐姐,可是那个岳晴珊?好好的大家闺秀竟然跟戏子扯在一起。”
      岳槿逸听见了这些强压着声调的议论,回头带着怒气狠狠地将桌子上的茶壶一扫,噼里啪啦的碎了满地,台下顿时没了声音。
      台上白木华嘲讽的冷冷一笑,引得岳槿逸勃然大怒。年轻人莽撞,热血上涌到脑门,仗着年轻气盛,一时不计后果,顺手就抄起桌上一盏盛满了热茶的茶杯冲着白木华死命一泼!
      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天女散花一样落下,尽数淋在白木华素白色的戏服上,立刻将那戏服染成棕褐色。白木华后退一步,厌恶之情浮于脸上,没等他出声喝止,下一刻却觉得额头剧痛。他眨眨眼睛立刻就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下来糊的他左眼一片模糊。戏台下爆出一阵惊呼,猝起不意,是那岳槿逸将茶杯用了十分力气掷出,不偏不倚的正中白本华额角!
      赵凤华"嗳呦”一声儿,拨开帘子,一下子窜出去跑到白本华身侧。薛玉灵大怒,转身抄起身侧的花枪,大步而出,口里一声英气逼人的呼喝:"这还了得?!”话音刚落他猛一跺脚,扎好马步,双手持枪,怒目圆睁的看着岳槿逸,好似下一秒便要将长枪刺入他的咽喉。
      白木华身子晃了晃,扶住赵凤华勉强站住。赵凤华掏出帕子已是哭成了泪人,脸上画好的妆都被冲花了。她本在后面还有一出《乌龙院》,这时候可真真便是一出乌龙闹剧了。
      后台众武生抄起家伙,一股脑都随着大师兄薛玉灵冲上去,在台边上站成一排,愤怒的盯着岳槿逸。台下的座儿那是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想到岳大少爷竟然能在缈音楼公然叫板,便有铁杆戏迷们对他怒目而视。
      白林生分开众人,先看了一眼白木华,见赵凤华已将帕子压住了他的伤口,他额头一片血污,显得整个人分外狼狈,只是桃花眼圆睁,有熊熊的怒火在呼呼的向外冒。
      白林生压下薛玉灵的花枪,不悦的说“”都给我撤了,像什么样子!“薛玉灵冷哼一声,说:“他打伤木华师弟,还不让我们还手?"白林生怒喝:"你一个练武的要是想打死他岂不是不费力气?给我撒了,明日你滚去给我唱王宝钏!"众人一听这句,想笑却又不敢笑,便使劲地憋着。但偷瞧一眼薛玉灵,见他满脸不愿,再想到往日他虎背熊腰带着髯口提着大刀长枪却改成穿着女装演王宝钏,还是没忍住。便有人"噗”的一下笑出半声来,知道在这个场合下不该笑,又赶紧咬住舌头,把那笑声憋得像是放了一半的屁,又引得更多的人压着嗓子闷闷的笑。
      白木华气的浑身颤抖,声音反倒低了好几度,带着阴冷的怒气:"岂有此理!"赵凤华抽噎着收起被鲜血染透的帕子,但见他伤口仍然向外冒着鲜血,便抬起袖子为他擦拭——她还未穿戏服,要是穿上了戏服却将戏服弄脏弄坏了,白林生可不会轻饶。
      白林生挥挥手对赵凤华说:“带他下去包扎。”白木华不依,挣扎两下却被白林生瞪了一眼,满腔怒火无从发作直冲上脑袋,顿觉得被砸中的地方如针扎一般剧痛。赵凤华连忙和大师姐杜兰搀扶着他回到了后台。
      白林生看向岳槿逸,说:“你是岳家公子岳槿逸。"岳谨逸冷哼一声,说:"正是小爷我!”白林生淡淡的笑了一下,说:"令尊与我关系匪浅,不知公子因何来我这缈音楼寻不愉快?"岳槿逸翻了个大白眼,不屑地说:"我爸还和你关系匪浅?”说着上下打量着白林生,目光里满是鄙夷和不屑。白林生的笑意越发浓厚,说:"十七年前公子满月酒宴上,正是我带着缈音楼众人来到尊府献丑。"
      岳槿逸不知此事,当即被噎得不轻,瞪了半天眼睛说:“那又怎样?”白林生泰然自若的说:“公子若是对缈音楼有任何不满,大可跟我私下里好好说通,不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自曝家短,惹得众人难堪。”他说的轻飘飘的,岳槿逸一听,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一次“蹭”的向上涌,咬牙切齿的说:"白林生,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告诉那个戏子,我不会罢休的!”说罢不等白林生再说什么,竟然一个转身,大步走出了缈音楼。
      却见ー小厮忽然站起,慌慌张张的追着岳槿逸而出:"少爷,少爷等等我!"众人惊愕,白林生却见怪不怪的向众人一拱手:"诸位,缈音楼今日给大家添笑了。白某今日欠大家一出戏,择日奉还给大家。有些私事我需要处理一下,大家请回吧!”众人只好起身,彼此谈论着走出了缈音楼。
      一胡须斑白的老者经过白林生身前时,略一停顿, 说:"白老板,不得不说,你那小戏子唱的可是一等一的好啊!”白林生微笑着点头,走到他身前说:"蔡伯,许久不见了。”老者握住他的手拍了拍,说:"今日不适合长谈,待我择日来找你。”说完,松开他的手佝偻着背走出去了。
      白林生静待众人离去,缈音楼里重归一片寂静,这才转过身来不满地对那站在台子上的武生说:“还杵着干嘛,回后台卸妆去!"
      "关门!”白林生一甩袖子,命令门口的小厮关上大门,自己风风火火的挑开帘子进了后台。
      后台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吵吵嚷嚷的大骂岳槿逸,有人在心疼的问面色阴沉的白木华还疼不疼。白林生进去时,被这纷乱的景色扰得一阵头疼,一脚踢在放置在墙边的钹上。一声巨大的声响过后,后台死一般的寂静。白林生分开众人走到白木华身前。
      白木华坐在化妆台前,化妆台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化妆用具,还有一堆染了血的手绢。白木华自台上回来之后就一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众人也不敢去问白木华,都知道他那个脾气搞不好会突然一爆发,到时候谁心里都不舒服。杜兰和赵凤华两人替他把戏服脱了,把妆卸下来,擦净了满脸的污血。所有的人包括白林生都看见,白木华一张俊秀的脸阴沉着,剑眉紧蹙,桃花眼微眯,里面却溢出丝丝寒意,没擦尽胭脂的红润娇嫩的嘴唇也紧紧的抿上了,下颏的线条因此显得更加凛厉。
      “却是薄情之相。”白林生心里想着。
      白林生的目光顺着他的下颏一路向上,细细的打量着他。在光滑饱满的额头之上,有一道狰狞的口子在爬。赵凤华忐忑的护在白木华身前,开口唤道:"班主,木华师兄他……”白林生一抬手打断了她,问:“你可像那岳槿逸所说,与他姐姐岳晴珊有过苟之事?"他问完便是沉默,众人静等片刻便听见了白木华的一声冷笑。
      他俯身向前从满桌子的杂乱之中寻得一片干净的面纸,沾了清水,对着镜子仔细的将嘴唇上没有擦干净的胭脂擦尽。他的眉梢眼尾嘴角无不带着冷霜,众人看着他擦完,将那纸扔进废纸篓子里,白色上是一抹惊心动魄的鲜艳的红。“说,有没有苟且之事?”白林生加重了语气,居高临下的逼问他。
      白木华向后靠了靠,舒服的坐在椅子深处,对着镜子说:"从未有过,更从未听说过有岳家的存在。”众人面面厮觑,都感觉有蹊晓,但一时间谁也摸不到头脑。薛玉灵开口说:“莫不是认错了人?"
      赵凤华赌气的说:"若真如此,我一定一定要打破那小子的猪头,让他跪着跟木华师兄磕响头然后道歉!"众人被她说乐了,就连白本华的神色也解冻了三分,唯有白林生仍旧蹙着一对剑眉说:"通知下去,把今明两天没有戏排上的人统统叫回来。不,只叫男的就行,我要一个不落的问!我非得把这个人揪出来不可!"
      "师父,或许是那岳槿逸找错了地儿,那浸月坊和晨晟楼可是乱得很,八成是弄错了。”薛玉灵在一旁开口道。"我不管那些。”白林生沉声说,“我的规矩任何人都别想打破,如果真的不是我们的人那就罢了。可是如果是,我绝对会查出来是谁。”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边上时,他说:"我什么意思你们都懂。”说完,挑开帘子离开了。
      众人岂能不知班主是什么意思?他们进入缈音楼的第一日就被告诫说不得随意与外人勾结。可饶是如此,也有不要脸的晚上出去拉皮条,靠着卖肉换点好处。女的情有可原,谁也不想在这戏台上挥霍自己的青春年华,都想成个大角儿然后傍上个高枝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去。自白林生从他义父手里接过缈音楼,先后已经有六七位很优秀的角儿被或有钱或有权的人娶回家当成姨太太。她们当中有白林生的师姐师妹,也有他最开始收下的几个徒弟。
      她们嫁人的时候,缈音楼照报例会多发三个月的月钱给她们好让她们置办些嫁妆。白林生知道她们不容易,好容易嫁给人做姨太太,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其实他看见这些人能够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也是感觉不容易的。但对男戏子就大相径庭,他见不得男戏子与女孩子勾勾搭搭,若被他发现免不了一顿板子,严重的甚至会被轰出缈音楼。
      大家也不知为何班主会定下这么一条规矩,有人猜测班主早年曾受过情伤吃过亏,所以才告诫他们避免重蹈覆辙。但这也仅仅是猜测,没有人敢去向班主打听这件事,虽然白林生平日里待人温和,但缈音楼众人都知道他这个人的底线是什么,轻易不会提及。
      “师弟,你消消气,伤口还疼吗?”薛玉灵走到他身后问他。白木华冷哼一声,说"谁生气了?"杜兰看他这样赌气却装作毫不在意,便轻轻一笑,说“快别这样,木华先回家静养吧,可惜了这样一张俊俏的脸蛋了!"
      赵凤华却慢慢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慢慢抚上他的额头,哽咽着问:"师兄,可还疼吗?"白木华的表情一下子柔软下来,偏了偏头将自己的伤口避开她嫩葱一般的手指,淡淡的说"无妨,已经好多了。”
      众人一见,抿着嘴偷乐。赵凤华从怀里摸出一块纱布,替他细细的把伤口包好了,说:”料想师兄这几天也不能登台唱戏了,过一会我去和师父说说,让你先好生休息。”
      缈音楼众人在人前都管白林生叫一声班主,私下里却还是唤他一声师父的。白木华还没等接话,杜兰也开口劝他:"是啊,这伤口虽然不深,但是出了那么多血,还是好好养养才是。”众人很快拿定了主意,由赵凤华带着白木华回去了。
      此时已是初秋,北平城内的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赵凤华跟白林生打了招呼,在走出缈音楼之前还特意拿了一顶帽子给白木华妥善戴好,看了看他的脸色并无不悦,便放心的搀了他的胳膊走了。
      白木华微微一挣扎了一下,皱眉低声说:"凤华,大姑娘家不要这样。”凤华却冲着他甜甜的笑了一下,赌气一般的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说:"我就不!"白木华对赵凤华向来是束手无策的,这时候也只是脸颊微烫的让赵凤华挽着。
      两人走出去几步,白木华还是要将胳膊抽出来,凤华不依,像个热水瓶一样挂在他胳膊上,他只好说:"凤华,快松手,师父在后面看着呢!”她一惊,被火烙了一下的松开手,惊慌的向身后
      看去。白木华强压着笑意大步向前走,就听见身后女孩恼怒的声音清亮亮的传来:"师兄,你又骗我!"他在帽沿之下扬起嘴角,还没走得几步就听见她在身后追了上来。
      他听见凤华微微的喘气,带着微笑偏了偏头看她,张口刚要说什么, 却忽地住了口。他的右手被一兄微涼的嫩滑的小手紧紧握者,有些不舒服但也舒服极了。他呆怔僵硬的看着她,可凤华一直低着头握着他的手闷声不响的向前走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由着她这样了。两个人一路无话,他偶尔一偏头便看见她藏在秀发里的已经红透了的耳尖。
      他也感觉双颊发烫,一路上都不自在,可也不敢也不舍放开凤华的小手。两个人走进了白木华居住的巷子,巷口有一株苍劲的梅树,把巷口挡了大半,如此一来那些黄包车洋车都进不来了,这小巷子反而别有一番清幽雅趣。
      白木华快走了两步,先过了梅树,再小心的牵着凤华的手带着她避开地上盘曲的树根。等她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两个人便重新向前走。到了巷子深处的一户木门前,白木华停了下来。
      赵凤华低着头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白木华一惊,下意识的握紧,却只捏到了赵凤华带着点凉意的指尖。两人均是一颤,白木华连忙松开了手,只觉得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两人的手分开,秋风一吹,彼此都感到有了些许凉意,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怀念刚刚肌肤相贴的温暖。
      白木华清清嗓子:"多谢师妹,进门坐坐吧。“赵凤华闻声抬头,眸子带着奇异的明亮,双颊若春日桃花般粉嫩。她羞涩的垂下眼帘,无声的摇摇头,转身走了。白木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见她娉婷纤弱的背影移到了那株老梅下,风一吹过枯叶飘零,她站在巷口的风里转身望他。他觉得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即使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隔了那么远。
      “师兄——”她忽然放开了嗓子喊他,声音穿过秋风荡开落叶,飘到他耳边。”诶!"他也透亮的应了一声,唇边的微笑已经溢出来,洒落在落在地上的秋叶中。她远远的挥手,他也举起手示意她,若是缈音楼的师兄师姐们看见了一定会吃惊于白木华脸上那样温柔的笑。
      唱戏的两个人嗓音自是比别人澄澈响亮太多,有的人从自己家的门里探出头来左看看右看看,便发现了白木华和站在巷口的赵凤华。
      凤华见有人出来,脸上一红,转身跑了。白木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走到自己家的门前。
      还未等推门,眼前的门自己向内打开。“吱呀”的滞涩响声打着颤音消失之后,门内立着一位神色憔悴容貌衰老的妇人,发丝花白掺杂,脸上皱纹密布。白木华定定神,皱着眉走上前搀扶着妇人向里走,说:“娘,您怎么又出来开门了,眼睛可好些了?"
      这妇人便是白木华的母亲,姓苏,因极擅刺绣,众人都叫她苏娘。但眼睛有旧疾,朦朦胧胧的只能看清个大概,白木华便不让母亲继续刺绣了。苏娘让儿子掺着走到四合院里,叹息着说:“娘还不认识你的嗓子?小孩子怎么这般糊涂!"
      白木华脸上一红,一低头,看见了石桌上放着的针线筐和未绣完的刺绣,便大皱眉头,埋怨道:"娘,怎么又开始绣这些!您眼睛前一阵刚好些又开始绣,何时能完全养好啊?"
      他捡起搁置在桌子上的绣花棚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白丝绸做成的手绢,其上绣着点点红梅。丝绸似雪白,梅花如血红,干净的毫无瑕疵的手绢上,仿佛活了一般的逼真灵动。
      他知道娘的手艺向来无人能敌,仅看这几朵红梅,针脚紧密松紧有度,花瓣均采用平针,花叶均用鱼骨绣,看着便真真立体如实,一时间他竟然怜爱的不愿放手了。
      苏娘在他身后笑起来:"怎样,好看吧,这还是娘看不大清。若是我看得清绣的,你怕就是要伸手去摘了我这梅花下来了。”白木华轻轻放下绣花棚子,叹息说:"很好,下次不要再绣了。”他掺着母亲回到屋里,苏娘似乎也并没有在意儿子这样劝阻。
      白木华脱下大衣,犹豫了半晌还是把帽子拿了下来。苏娘虽然眼睛有疾,但一回头还是瞧见了他的额头缠着的纱布,忙问:"这是怎么了?"
      白木华转身倒茶,满不在乎的说:"没事,今天练习的时候踩跷,不小心摔下台子去了,额头上碰了一下。“苏娘"哦”了一下,探手过去:"磕得不轻吧,娘看看。"白木华微微一偏头避开了她的手,说:“没事的娘,已经包扎好了。"
      他静了半晌,说:“娘,其实你刚刚绣的不对。”苏娘一听到刺绣,混浊的双眼登时亮了起来,忙问:“哪里不对?"白本华叹息一下:“娘,您忘了,梅花开的时候是隆冬,不会长叶子的。那梅花绣的本是极好,可让那绿油油的叶子破坏了美感。”苏娘沉吟片刻,语气竟然是对那手帕子极为上心,转瞬之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点点头道:"对啊,确实把这事忘了。那这样吧,明天娘把那叶子拆了,绣上一株枝干可好?"白木华连忙摆手道:“可别可别,您的眼睛不能再累着了。这几日我暂时不能去缈音楼唱戏了,就留在家陪娘。”
      苏娘拆开一包糕点推到他面前,坐下来看着他拿了一块龙须酥吃,问:"儿啊,今天你第一次上台子,感觉怎么样,表演还好?"白木华皱了皱眉,额头上传来丝丝的痛感。他艰难地香咽了一口龙须酥,好像这龙须酥把他噎得不轻一般,含糊的说:"还好。”等他吃完了龙须酥,苏娘笑眯眯的给他倒了一碗茶,看他一口喝了,收敛了笑容严肃的说:"儿子,你要记住,做人就要做个本本分分的人。"
      她淡淡的说:"不偷,不骗,不争,不抢。这四件事,娘相信你能做得到。”白木华说话时略显疏离的语气与苏娘如出一辙,他点点头,说:"我都知道。”苏娘极为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喃喃道:"戏子轻贱,无情无义,娘只盼你"她还未说完,白木华冷着脸放下手里的糕点,苏娘一见,忙说:“娘不是说你,娘是害怕。。。。。。”
      他打断她:“娘,做戏的本不轻贱。”
      苏娘呆怔了一下,昏花的老眼里似乎有一些不知所措在闪动着。"而且,”他认真的加重着语气,“戏子也有心。”苏娘闭了闭眼,等到再睁开,里面的不知所措已经被平静取代。
      “是娘想多了。”苏娘怅然的笑了笑,伸出一双灵巧的刺绣的嫩手去抚白木华的发顶,说:“是啊,娘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白木华眼圈微红,握了母亲水凉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揉搓,温柔的看着母亲,柔声说:"儿的娘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两双眼睛一双混浊昏花,一双清澈明亮,互相对望着,就看出了满眼的热泪。
      白木华次日一早醒来,在院子里拉伸完筋骨,活动完腰肢,大汗淋漓的正准备歇一会开嗓的时候,忽听巷口薛玉灵的大嗓门在唤他:"师弟,师弟!"白木华嘴角一阵抽搐,他们这些戏子的嗓子一个个那是极纯极清极亮的,小时候他每每从外面回来,在巷口也要这样一边大声的喊着娘一边快速向里跑。每次都是娘打开了门,发觉他气喘吁吁的挪动着双腿跑来,不由得好笑。
      等到七岁那年他站在巷口喊一声,巷底听的真真切切。他当时被人取笑说打更要是用这样的嗓子,站在北平城楼上喊一声,全城都听得见。他当个笑话听,可没想到,白林生偶然路过,听见了他不同寻常的声音,两人就因此结成了师徒。
      说到底,这巷子住的人大都知道白木华喜欢时不时的来上这么几声,但他立在院子里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太阳,知道这时间太早,怕是有脾气大的就要开始骂起来。果不其然,不知哪户的婴儿大声啼哭了起来,伴随着主人家的唾骂声一起飘进了北平清早不算灿烂的日光中:"大清早的叫魂哪?!"白木华揉了揉太阳穴,便听薛玉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末了,他竟然还哈哈笑了一声,开嗓喊道"对不住啦各位,薛某有急事啊!"
      只听各家各院鸡飞狗跳,骂声孩子哭声不绝于耳。不知是哪家的狗被放了出来,冲到巷子上狂吠起来,带动了各家的狗一同吠叫起来,像是炸了庙一般热闹。白木华扶额,北平的一隅,就在这鸡鸣犬吠之声中热热闹闹的开始了新的一天。
      他走上去拉开门,看着薛玉灵跑来,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薛玉灵满面兴奋,脸上红扑扑的,见了白木华就一把抓住他往院子里去,说:"白木华,好小子!你看看你,看!”白木华被他抓得发懵,一个唱旦的,哪能拽的过一个练武的?他被他拽的一个趔趄,当下脸色就垮了几分。
      薛玉灵可没时间管那么多,“唰”一下子把手里的那卷玩意儿摊在石桌上,用一根粗壮的食指连连戳着上面。
      白木华这才看见了,他拿的原来是一份报纸,仔细一看日期,才知道这是今日的晨报。薛玉灵又拽了他一把,说:”你仔细看看!“
      若说白木华刚刚脸色只是冷了三分,此刻却是整个都冷透了。他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净的汗珠,与薛玉灵那一脸狂热的兴奋形成了巨大反差。“华哥儿,看到了?"薛玉灵满面红光的看着他,下一刻却发现他一脸寒霜的看着他,眼神好似能一下子把人用冰锥子钉在墙上一样,尖锐而冰冷。
      薛玉灵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师弟?”说着打量打量他比冰山还要冷的脸色,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又把这个一身傲骨的小戏子惹到了一一现在可不能说他是小戏子了。
      白木华却是越过了他的目光看向那份报纸,一搭眼就看见报纸第一页上明晃晃的标题:“缈音楼新秀初啼,岳家公子叫板反被嘲笑",紧接着看见下面的文章,写着的赫然便是昨日白木华与岳槿逸对骂的事情。他粗略扫了扫,觉得有些夸大其词,未免让他这个当事人感觉可笑。
      他略微一牵动嘴角,但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报纸背面那硕大的红字:"《窦娥冤》一战成名,缈音楼又添得一名好角儿,他姓甚名谁?"再看下面,竟全都是褒扬赞美之词,他不禁疑惑了:“我真唱的这么好?"薛玉灵看他虽然还是一脸冰冷,但那冰冷之下分明是困惑不解,当即被他这副傻样儿逗笑了,抚掌说:"哈哈,华哥儿,说的当真就是你!你是不知道,师父当时在后台那叫一个满意啊!"
      白木华沉吟着把报纸翻了翻,就听见里屋苏娘唤他:"儿啊,出什么事了?"说着,门开了,苏娘披着一件半旧的呢子风衣走了出来。薛玉灵抬手唤她:“苏阿姨。“苏娘看看他:"哦,玉灵儿啊,大早上的怎么这样高兴?"
      薛玉灵因为经常替师父来白家办事,因此已经和苏娘极为熟稔,苏娘看这孩子礼貌教养丝毫不缺,加上性子爽快直朗,不由得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一来二去的,苏娘经常与白木华说“要是玉灵儿能当你哥,该多好?"白木华每次都是一哼:"在班子里我唤他那么多声师兄还不够?还要我回家了接着喊?”苏娘也不与他磨牙。
      薛玉灵抢先扶着苏娘走到桌子边,大声说:”能不高兴吗苏阿姨,您儿子成大角儿了,现在整个北平没人不知道他了!”苏娘双目一亮,忙说:"可是真的?快给我讲讲!"
      白木华见薛玉灵拿起了报纸好像要给苏娘读出来,忙拽了他袖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薛玉灵会意点点头,便把白木华唱《窦娥冤》的精彩片段全给苏娘读了,但关于他与岳槿逸争执受伤的是却是半分也没提。
      苏娘听罢,眉开眼笑,摩挲着白木华的手,说"好儿子,好儿子!娘给你去做好吃的,玉灵儿也没吃早饭吧?等着娘给你们做份手擀面!”说着挪动一双小脚进屋去了。白木华这才松了口气,
      薛玉灵打趣说:"华哥儿,过会儿不回去唱一番?"白木华皱眉道:"不了,破了相没有心思。”薛玉灵知道他平时分外珍爱自己的身子,除了练功唱戏,断不会让自己受到半分损害。
      "破了一块皮,用发片盖住不就好了?"藓玉灵倚在桌子上。“不。”白木华丢给他冷冰冰的一个字,卷好了报纸,抬眸看见薛玉灵吃瘪的表情,抽抽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说:“你们不知道我娘当时是拼了命把我生下来,又拼了命把我保住。我的身子是娘用自己的半条命换的,我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它!"
      薛玉灵叹了口气,随着白木华走到灶台边,眼看着白木华把报纸直接塞进炉灶里当柴火烧了。薛玉灵"哎呀”一声,待要拿出来时,已经整卷都烧着了。“你怎么烧了呢?”薛玉灵放弃拯救那份报纸,无奈的看了一眼他。“烧了就烧了,"他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已经被明火烧的卷起来焦黑的报纸,“有什么好珍藏的?"
      薛玉灵见他不在意,便挽起袖子洗了手,帮着苏娘揉面擀面。练武的手劲大出常人,薛玉灵很快的便揉好了面团子,喜得苏娘连连称赞。
      下锅煮面的空档,两人走到院子里呼吸清新的空气。“华哥儿,过几日你养好了,师父肯定要让你再去唱《窦娥冤》的,你心里别有疙瘩,那姓岳的小子师父不会饶了他的。”白木华低头用脚尖捻着片落叶,半晌抬头说:"我知道,但他冤枉我。”薛玉灵揽了揽他的肩膀:“我们都知道,师正要查这件事呢,你放心,要真是咱们戏班子的师父肯定会把他打出去。"白木华淡淡的“唔了一声,恰好听见屋内苏娘唤他们吃饭,两人便走回了屋内。
      桌上摆着三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薛玉灵一见便大声赞扬"苏阿姨的手艺真不错!”说着,几人坐下拿起筷子。白木华却又起身走到屋里,不多时拿着一个陶罐出来放在薛玉灵前面。他一打开,便有扑鼻呛人的油泼辣子味瞬间弥漫开来,喜得他连声叫好,用勺子舀了ー大勺放入碗中。 "木华, 还是你最懂我! "薛玉灵笑着对他点点头。
      这可太出乎他的意外了,他原本以为白木华这人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却没想他竟然连自己喜欢吃辣这件事都记得这样清楚——他分明记得自己没当着众人的面吃过几次辣。"上次见你喜欢喝胡辣汤,便猜到了。这辣子是我娘自己榨的,平日里没怎么吃。”白木华挑起一绺面条,次了吹,送入口中。“是啊,他平日不吃辣,我也是断断续续的不常吃。你要是觉得好吃,就带回去吧。”苏娘笑着对他说道。
      薛玉灵哈哈笑了,也不推脱。两人吃完了饭,薛玉灵带上辣椒油跟白木华道别时,却忽然发现白木华看着他身后笑了笑。他转过头,就看见了微低着头,穿一件浅红色褂子的赵凤华。
      "师兄,师父说他知道是谁了,请你们回去呢。”赵凤华的声音低低的,头也垂得低低的,好像生怕被二人听见瞧见。白木华一愣,等到薛玉灵用肩膀撞了撞他,他才回过神来嘱咐母亲几句,便和二人一同走了。
      一路上,白木华都是脸颊微热。一想起昨日自己牵着的那只温香软玉的小手走过了这一路,身上就烫的不行。悄悄偏了一下眸子,越过薛玉灵的肩,却见赵凤华苍白着一张小脸,和白木华的心思完全不一样,而是带着些许惊惶。“怎么了这是?”白木华一皱剑眉,此时赵凤华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一般,抬起眸子瞥了一眼他,见他正看着自己,连忙一闪躲开。
      而白木华却在这惊鸿一瞥中看见了慌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结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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