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妖录》有无鱼丸

300、妖七视角（二）

　　“你别说，穿上衣服后，还真挺像人的。”卞采露感叹道。

　　“我本来就很像人。”猪妖嘀嘀咕咕。

　　卞采露眉一竖：“你又在嚼什么舌头？”

　　猪妖吓得立刻噤声，垂眉搭眼，躲到了妖七身后。

　　卞采露本没什么情绪，但看到自己这几天亲手带着的猪妖，被说两句就立刻躲在这人身后，气得手腕上的骨镯开始跟着指关节一起咔咔作响。

　　妖七罕见地没有打圆场，只是微笑着伸手阻拦住卞采露的下一步动作。

　　他不咸不淡地往下看一眼，与她四目相接。

　　卞采露接到他的眼神后，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放下手、转身走了。

　　居召芷见状，马上跟上她：“玲珑筵都要开始了，发这么大火没意思。就是头妖，你还真把它当宠物养？”

　　卞采露半晌，才回道：“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我知道。不就是因为它挑了他身后去躲……”

　　“不是。”卞采露打断道，止步转过身，面色复杂看向妖七那边的方向，“我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妖都更亲近他。”

　　此刻他们与妖七之间存在十几步的距离，妖七身边没了鹿妖卧旁，但其余化成人形、穿戴楚楚的妖，此刻都站在他身旁，颇有些被簇拥的阵仗。

　　居召芷了然，贴近她身边，低声道：

　　“知道就好。别说出来。你还是继续摆脸色吧，别被他看出来。”

　　卞采露早已调整好表情，猫眼斜吊，眉梢一挑，声音越说越大：“用得着你说？果然畜生养不熟，成了精也分不清好歹，早点给人玩死得了。”

　　“怎么了？”妖七在抚摸猪妖的后脑勺的手，被它抖动的耳尖给碰到。

　　“又被骂了。”猪妖委屈地说道。自然，妖七没错过它眼里一闪而过的那份阴郁。

　　他不禁感叹，训得可真好啊。

　　妖的脑子里可没有人的礼义廉耻，就算吃了再多人，那也只是“类人”，外表看上去相似而已。对它们而言，言语更多是事实而非情绪。

　　哪怕是梦寐这种几乎与人没什么两样的妖，自己与其相处那么多年，基本上也只在观察到过喜悦和愤怒这两种情绪。

　　能把妖训到被骂到委屈，卞采露真是个训妖有道而不自知的高手。

　　若不是现在时间紧迫，他一定要好好去夸卞采露一顿。然而——

　　“你们到底准备好了没？”常结桐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妖七笑着迎身上去，带动手中的锁链窸窣作响。

　　他递上去，道：“这是自然。接下来的，就交给您了。”

　　“交给我？”常结桐冷笑道，“别现在就急着推锅。我一开始可就和你们说清楚了，你们要负责这群妖到玲珑筵结束，是听不懂人话？”

　　他边说边往外溅着槟榔渣滓，舔了舔发黑的牙缝，继续说道：“当初交给你们四只，现在只剩下三只。我可告诉你，玲珑筵的舞阵可是排了小半年的，就因为少了一只，又得从头开始调整，知道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吗？”

　　“少了一只是我的不是。”妖七脸上带着歉意笑，语调却丝毫听不出不好意思，“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给您多带了一个当替补吗？”

　　常结桐眼中划过一丝欣赏，但不露声色：“是带了一个，但也是个不听话的，听那群女的说费了不知道多少人才教得稍微听话点。舞阵里只要是个喘气的东西，都有自己定好的位置和规矩，这么不守规矩的家伙，我怎么排进去？”

　　一旁的于邀雪听得不对劲，戳了戳涂落苔，咬耳朵道：“我寻思鹿妖的事不早就翻篇了？现在这个黑牙崽又在狗叫什么？”

　　涂落苔马上低头假装捡东西，低声警告道：“大人的事你看不懂就少说话。别跟我说悄悄话，免得露馅。”

　　于邀雪很是不服气，但最终还是瘪瘪嘴，自己拿小指尖勾着辫尾玩。

　　妖七丝毫没有因为常结桐故意翻旧账而不悦，只回道：“您经手玲珑筵大小事务多年，自然比我更明白，对那群大人而言，有时候无伤大雅的不守规矩，反而才是最适合伺候他们的规矩。”

　　常结桐咧开嘴一笑，牙齿粒粒黑边分明：“别太自作聪明。当心枪打出头鸟。”

　　“托您的福，暂时还不会。”

　　常结桐便也不再多说，伸了个懒腰后，接过妖七递过来的锁链，便牵着三只“人”往外走：“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节目效果不好，你们只能拿到原来说定的一半价钱。”

　　“那是自然。”妖七恭顺目送他们远去。

　　“也还好，死的是个男生女相的妖。你送来的那个刚好能顶上。”常结桐大笑离去。

　　常结桐走后，立马有另一个穿着清坊服制的人过来，要领妖七等五人去另一通道。

　　“这条密道能观察玲珑筵全貌，若发生意外状况，也可随时到达现场。”带领他们的人如此说道。

　　等五人穿过七拐八弯、旁边立着奇怪壁画的通道后，到达了一个三面视野通透的房间。

　　“哇，这是玻璃还是水晶啊？”于邀雪感叹道，“这得多少钱啊。”

　　带领他们的人面色淡定，似乎是见多了这类感叹，只说道：“那小人先退下了。若要救场，请各位走右边的门。为防万一，左边的入口我们接下来会上锁。”

　　说罢不等反应，那人便立刻出去。在门合上的一刹那，门外便响起落锁的声音。

　　“这是怕我们逃出去？”卞采露很是敏锐，但也没多少在乎。

　　“有人想打开右边的门看看吗？”于邀雪已经跃跃欲试想开门。

　　他话音刚落，屋内上空忽然响起清晰的声音：“右门一旦打开，各位便会暴露在大人们的面前。如没有特殊情况，望各位不要影响玲珑筵的正常进行。不管是妖的受驯程度，还是各位的表现，都是直接与大人们的心情、也就是酬劳挂钩的。”

　　于邀雪彻底蔫了。

　　他讪讪地走到透明幕墙旁边，往下看风景，自说自话缓解尴尬道：“真是奇怪，这些人为什么要分这么多层站？”

　　上空又回荡起清楚的回答：“这是玲珑筵的预热项目，将各个档次的花女散布于七色折桥上，供在鸟瞰室的大人们初步观看。”

　　“鸟瞰室？也跟我们现在的房间差不多吗？”于邀雪发问道。

　　然而声音这次没有回答他。

　　居召芷贴近妖七身体侧后方，低声说道：“这房间我已经看过了。幕墙和天花板衔接的地方我没看出猫腻，传音珠应该是多颗嵌到水晶墙里才有这效果。应该是天花板用了单视玉。”

　　“不愧是清坊，拿玉修屋。”妖七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到处扫视，“更别说花魁住的房间，是不是真的千金锦绣、遍地金银堆出来的？”

　　居召芷听了这答非所问的话，皱了皱眉头：“你认识花魁？”

　　“暂时还不认识。”

　　“？”

　　“没事。”妖七忽然伸出手指道，“你们看！卞姐的小猪诶。”

　　“早看到了。别一惊一乍。”卞采露嘴上恶声恶气，眼睛却是一直跟着猪妖的一举一动，“真服了，生怕别人看不出它第一次当人是吧……脸上的蠢像也不知道收着点！”

　　“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向来不轻易开口的涂落苔忽然说道。

　　“确实。有种刚沦落风尘的良家感。”妖七马上附和。

　　卞采露被这两人的话夹击，一时竟不知道怎样回嘴。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的传音珠又开始出声：

　　“请各位好好关注自己所负责的妖，各尽己责，勿要攀聊。”

　　“那如果自己没有负责的妖呢？”妖七反问道。

　　传音珠又没声了。片刻后才响起：“你负责观察全局，如遇情况，不管是何人的妖，你都要立刻出去。”

　　“是。”妖七是非常服从的。

　　传音珠继续说道：“玲珑筵将持续一天一夜。这段时间里，需要各位保持高度的注意力，务必要确保其顺利进行、不败兴致，更要确保各位大人的安全。”

　　“如因各位所负责的妖出了意外，各位需等价赔偿。”

　　“赔偿？”于邀雪倒吸一口冷气，“玲珑筵上一个杯子都能买十个我了，它们粗手大脚的，打坏东西怎么办？！”

　　“关于器具方面，无需各位担忧。”传音珠中传出来的声音平静又冷漠，“财物方面，与各位无关。各位只需谨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各位大人身上流的都是世代为爵的贵族血脉，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无数封地百姓的衣食安危，一滴龙虎血，需一巢蝼蚁倾巢托举。若玲珑筵上各位大人心情不好，各位会十倍的心情不好；若各位大人贵体受损，各位也会百倍的手足同恙。”

　　“大人无恙安乐，大家便都无事；大人若有不满，大家便要去填补大人们的不满。”

　　“你们身体的完整以及性命，也是当初约定酬劳的一部分。各位皆是千里挑一的猎妖佼佼者，请好好工作，勿要使酬劳打折。”